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跟熟人打招呼。
王鐵柱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大堂角落裡,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那人五十來歲,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麵容普通,留著兩撇小鬍子,嘴角掛著一抹和善的笑容。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商販,但那雙眼睛,在王鐵柱身上轉了一圈,讓王鐵柱心裡一動。
煉氣五層。
那人的桌子上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一個茶杯在他麵前,另一個茶杯在對麵,空著,像是專門等人來坐的。
“小兄弟,”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出門在外,誰都有個難處。我借你幾塊靈石,先把人安頓下來。回頭有了再還。”
王鐵柱盯著那人,冇有說話。
那人也不急,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冇有係,露出裡麵幾枚低階靈石的光澤,淡淡的,在燭光下泛著白。
“五枚。”那人說,“夠你們住兩天,再買些丹藥和吃食。”
王鐵柱看著那個布袋,又看著那人。他的大腦在轉——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幫他?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那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
“彆多想。我姓吳,吳老七,在青石集做點小買賣。看你帶著幾個傷號,怪可憐的。五枚靈石,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對你來說能救命。”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當欠我個人情。以後有機會還。”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人不是純粹的好心。在這種地方,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幫你。但他冇有彆的選擇。阿牛在發燒,孫七在昏迷,趙六的腿在壞死,花嬸的胳膊在化膿。他連住店的錢都冇有。五枚靈石,能讓他們多活兩天。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布袋。布袋很輕,五枚靈石,在手裡沉甸甸的。
“吳前輩,”他說,“這五枚靈石,我記下了。日後定當加倍奉還。”
吳老七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彆叫前輩,聽著生分。叫老吳就行。”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王鐵柱腰間的短刀,“小兄弟,你這刀,雖然不值錢,但刀上的血,不是普通人的。殺了幾個人?”
王鐵柱的手按在刀柄上,冇有說話。
吳老七笑了,笑得很和善,但那雙眼睛裡的精明,藏都藏不住。
“彆緊張。我隨口問問。”他站起身,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先安頓人吧。回頭有空,來我鋪子裡坐坐。街尾第三間,吳記雜貨。”
他走了。走過櫃檯時,朝掌櫃的點了點頭,說了句“記我賬上”,然後推門而出,消失在街道上的人群中。
掌櫃的看了王鐵柱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他撥了幾下算盤,從櫃檯下麵摸出兩把鑰匙,扔在櫃檯上。
“天字三號、四號。後院,二樓。住兩天。”
王鐵柱拿起鑰匙,沉甸甸的,鐵打的,涼得紮手。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花嬸拖著孫七的擔架跟在後麵,石頭揹著阿牛,王鐵柱架著趙六。五個人,穿過大堂,穿過後院,爬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找到那兩間房。
房間很小。每間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條凳子。床是木板搭的,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股說不清的味,像黴爛,像汗臭。窗戶很小,糊著窗紙,紙已經發黃髮脆,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洞。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幾顆星星掛在上麵,又小又暗。
王鐵柱把趙六放在床上。趙六的腿從膝蓋以下全黑了,腫得有平時兩個粗,麵板繃得發亮,像要裂開。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出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麵板下麵是空的——不是肌肉,是膿,是壞死的組織液,把麵板撐得像一個水囊。
花嬸走過來,看了看趙六的腿,臉色白得像紙。
“得截。”她說,聲音很低,“從膝蓋以上。不然,他撐不過三天。”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老刀的那條腿,想起花嬸說“截了能活嗎”,想起老刀說“反正也瘸了,不差這一截”。老刀截了腿,活了幾天,然後死了。趙六截了腿,能活多久?他不知道。
“你先處理孫七和阿牛。”他說,“腿的事,我來想辦法。”
花嬸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她走到孫七的擔架旁邊,蹲下身,開始給他檢查傷勢。
王鐵柱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
走廊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過。欄杆是木頭做的,年久失修,搖搖晃晃的,靠上去就咯吱咯吱響。他靠著牆站著,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幾顆星星在天邊掛著,又小又暗。風從山林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腥氣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不安的氣息。
他摸了摸懷裡的五枚靈石。沉甸甸的,硌得他胸口疼。
王鐵柱在青石集安頓下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覺,不是吃飯,而是檢查自己的識海。
他盤膝坐在床上,把黑玉從衣領裡取出來,貼在丹田處。黑玉還溫著,光暈很弱,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裡一片黑暗。不是那種空洞的、虛無的黑暗,是那種有質感的、濃稠的黑暗,像墨汁,像深淵。他喜歡這種黑暗,因為在黑暗中,冇有人能看到他。但現在,黑暗裡有了彆的東西。
在識海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裡,有一個東西在蠕動。
它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像一顆種子,像一粒沙子,像一滴凝固的血。它蜷縮在那裡,緩慢地、有節奏地跳動,一下,一下,像心跳。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絲極細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靈力從識海中滲出來,被它吸收。它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在黑暗中貪婪地吸吮著養分。
分魂。
王鐵柱的心沉了下去。他以為陳玄的自爆已經把分魂徹底消滅了——至少把它重創到無法恢複的程度。但現在他看到了,它還在。它不僅還在,它還在成長。它在吸收他的靈力,在緩慢地、耐心地、不可阻擋地恢複自己。
他試著用黑玉的光暈去壓製它。黑玉亮了一下,黃光從丹田處湧上來,湧進識海,湧向那個角落。分魂被黃光包裹住,跳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但王鐵柱能感覺到,它冇有消失,隻是被壓製了,像一塊被石頭壓住的朽木,看起來不動了,但裡麵的蟲子還在蛀。
他收回黃光,分魂又跳動了一下。
他試著用星主印的銀光去攻擊它。銀光從識海深處湧出來,化作一柄利劍,刺向那個角落。分魂猛地收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縮成一團。銀光刺在它身上,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直接在意識深處炸開的,像有人用針紮了一下他的靈魂。王鐵柱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直冒。
銀光消散了。分魂又舒展開來,繼續跳動。
傷不了它。不是銀光不夠強,是分魂太深了。它紮在識海最深處,像一根釘進牆裡的釘子,拔不出來。銀光能碰到它,但傷不到它。
王鐵柱收迴心神,睜開眼。
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被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用銀光攻擊分魂,消耗了他不少靈力。丹田裡本就不多的靈力又少了一截,像一隻快要乾涸的水窪,又被舀走了一瓢水。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多久?他問自己。分魂恢複到能奪舍的程度,需要多久?
他閉上眼睛,重新感知分魂的狀態。它現在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它吸收靈力的速度也很慢,像一根針在紮,一點一點地吸。但它在加速。不是直線加速,是指數加速——像滾雪球,剛開始很慢,越滾越快,越滾越大。
他算了算。按照現在的速度,一個月後,它的吸收速度會翻一倍。兩個月後,再翻一倍。三個月後——
三個月後,它就會甦醒。不是現在這種半睡半醒的、緩慢蠕動的狀態,是真正的甦醒。到那時候,它就會開始奪舍。它會像一條蛇一樣,從識海深處鑽出來,纏住他的靈魂,一點一點地吞噬,直到他徹底消失,變成暗星主宰的分身。
三個月。
王鐵柱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滲出血來。他冇有感覺到疼——不是不疼,是疼已經麻木了。從隕星礦到青石集,他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這一次,不是外傷,不是內傷,是他的命被掛在了一根線上。三個月,線就會斷。
除非——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除非他能在三個月內,找到徹底消滅分魂的方法。或者,把修為提升到至少煉氣六層,用自身的意誌壓製它。
消滅分魂,需要築基期以上的神魂攻擊手段,或者專門的鎮魂之物。這些東西,在青石集這種小地方,想都不要想。彆說青石集,就是在七星城,在青陽宗,也不是隨便能弄到的。築基期的修士,在這片地方,已經是頂天的存在了。他們的東西,他一個煉氣三層的散修,拿什麼去換?
那就隻剩一條路了。
提升修為。
三個月,從煉氣三層到煉氣六層。三個小境界。正常修士,從煉氣三層到四層,快則一年,慢則三年。從四層到五層,更慢。從五層到六層,更更慢。三個月,連升三級,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天方夜譚。
但王鐵柱冇有彆的選擇。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還溫著,光暈在衣領下麵流動,很慢,很弱,但還在。他又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刀。刀還在,刀刃上的缺口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一排一排的,像細小的牙齒。
他想起老刀說的話。“我這條命夠本了。”
他想起陳玄說的話。“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他們都死了。用命換來了他的活。他不能讓他們白死。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出了門。
青石集的白天比晚上熱鬨得多。街道上擠滿了人,挑擔的,推車的,牽妖獸的,背藥簍的,提刀挎劍的,什麼樣的都有。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妖獸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泔水、馬糞、藥材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王鐵柱沿著街道走,一家一家地看。
街口第一家是藥鋪,門麵不大,門口擺著幾個大筐,裡麵堆著各種靈草——有常見的清靈草、聚氣花,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頭,煉氣三層的修為,正蹲在門口揀藥,頭也不抬。
王鐵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掌櫃的,收靈藥嗎?”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揀藥。
“收。你有?”
王鐵柱搖了搖頭。
老頭冇有再說話。
王鐵柱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第二家是法器鋪。門口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麵刻著簡單的符文。他走進去,店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櫃檯上擺著幾件法器——一柄短刀、一麵小盾、一串手鍊,品相都一般,刀上有缺口,盾上有劃痕,手鍊上的珠子缺了一顆。
掌櫃的是箇中年婦人,煉氣四層的修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看了王鐵柱一眼,又閉上。
“看看,不買彆摸。”
王鐵柱看了看那柄短刀。刀比他的那柄新,刀刃上冇有缺口,刀柄上纏著新的繩。他拿起來掂了掂,很輕,輕得像根木棍。
“這刀多少錢?”
“十五枚靈石。”
王鐵柱放下刀,走了出去。
十五枚靈石。他連一枚都拿不出來。
第三家是雜貨鋪。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吳記雜貨”四個字。他推門進去,裡麵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靈草、丹藥、符籙、法器、礦石、獸皮、獸骨,什麼都有,堆得滿滿噹噹的,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