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王鐵柱找到了一個能歇腳的地方。
那是一棵倒伏的巨大枯樹,樹乾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樹皮已經爛光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質。樹乾中段有一個凹陷,像是被什麼野獸刨過,形成一個勉強能容三四個人擠在一起的凹坑。凹坑裡堆著些乾枯的樹葉和苔蘚,潮乎乎的,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味。
王鐵柱把趙六從肩上放下來,靠著樹乾放好。趙六的腿已經完全冇知覺了,從膝蓋以下,麵板髮白髮青,摸上去冰涼。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趙六的小腿,趙六冇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不是不怕疼,是真的感覺不到了。
花嬸蹲在阿牛旁邊,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阿牛的燒還冇退,額頭燙得嚇人,嘴脣乾裂,眼窩深陷,呼吸又淺又急,像一隻被扔上岸的魚。胸口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布條下麵滲出來,把衣服染成暗紅色。花嬸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條,給他重新包紮。手在抖,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冇有停。
孫七躺在最裡麵,蜷縮著,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控製不住的抖。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太低,低得像蚊子叫。花嬸給他餵了口水,水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把領口打濕了一片。他咳嗽了幾聲,但冇有醒。
石頭蹲在枯樹外麵,守著。他的手裡握著那柄從箱子裡翻出來的長劍,劍尖插在地上,雙手拄著劍柄,眼睛盯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山林。他的衣服還是濕的,貼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但他冇有縮回來,就那麼蹲著,像一尊石像。
王鐵柱靠著樹乾坐著,大口喘氣。
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左臂又麻了,從肩膀到手指,像被人砍斷了,接了一根木頭做的假肢。他用右手掐了一下左臂,有感覺,但很遲鈍,像隔了一層厚布。胸口膻中穴附近隱隱作痛,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針紮。右腿足陽明經那一帶,從大腿到膝蓋,像有一條燒紅的鐵絲在裡麵遊走,又燙又疼。
他閉上眼睛,把心神沉入體內。
丹田裡的靈力幾乎耗儘。原本像一個小水窪,現在連底都快乾了,隻剩一層薄薄的水汽,在丹田底部緩慢地、若有若無地流動。他試著運轉《引氣訣》,從周圍的空氣中吸收靈氣。但妖獸山脈外圍的靈氣很稀薄,稀薄到幾乎感覺不到,而且混雜著大量的煞氣——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的、帶著腥味的氣息。黑玉貼在胸口,光暈很弱,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勉強把煞氣擋在外麵,但提純靈氣的效率低得可憐。
照這個速度,冇有十天半個月,他的靈力恢複不到一成。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月亮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淡淡的,像在水裡洗過很多遍的布。幾顆星星還在天邊掛著,又小又暗,隨時會消失。風從山林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腥氣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他不安的氣息。
那是妖獸的氣息。
不是具體的某一隻妖獸,是這片山林本身就散發著的那種氣息——原始的、野性的、充滿了危險和殺意的氣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翻了個身,撥出的氣籠罩了整個山脈。
王鐵柱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還溫著,光暈在衣領下麵流動,很慢,很弱,但還在。他又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刀。刀還在,刀刃上的血已經被水沖掉了,露出下麵暗沉的鐵色。刀柄上的布條還是濕的,軟塌塌的,不再硌手,但那股鐵鏽一樣的硬度還在,像一根被水泡過的骨頭。
他把刀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插回去。
“王頭兒。”石頭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很低,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王鐵柱睜開眼,看著石頭。石頭冇有回頭,眼睛還是盯著遠處那片山林。
“那邊,”石頭抬起下巴,朝東邊努了努,“有光。”
王鐵柱撐著樹乾站起來,走到石頭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東邊的天際,那片魚肚白下麵,有一片更亮的光。不是太陽的光——太陽還冇出來,那片光是橙黃色的,暖暖的,像有人在遠處點了一堆篝火。光在樹梢上麵晃動,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又露出來。
那不是篝火。篝火的光不會那麼大,不會那麼均勻。那是燈——很多燈,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映亮了。
有人聚居的地方。
王鐵柱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枯樹旁邊。
“花嬸,”他蹲在花嬸麵前,“你以前來過妖獸山脈嗎?”
花嬸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色很差,蒼白裡透著蠟黃,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亮著,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來過。”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二十年前,跟一個商隊來過一次。從七星城往東,穿過妖獸山脈外圍,到青石集。”
“青石集?”
“散修聚集的地方。”花嬸咳嗽了一聲,用手捂著嘴,“在山脈外圍和內部的交界處。幾個築基期散修建的,專門給進山獵殺妖獸、采集靈藥的散修落腳。集子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客棧、藥鋪、法器鋪子、黑市。規矩隻有一條:不許在集內動手。出了集,生死自負。”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
“從這兒到青石集,多遠?”
花嬸搖了搖頭:“不知道。當年我是跟著商隊走的,走了三天。但我們現在的狀況——”她看了一眼阿牛,又看了一眼孫七,冇有說下去。
三天。他們現在連三個時辰都撐不了。阿牛在發燒,孫七在昏迷,趙六的腿廢了,花嬸的左臂斷了,他的靈力隻剩一絲。彆說三天,就是三個時辰,他們也可能死在路上——被妖獸吃掉,被煞氣侵蝕,或者就這麼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
但他們冇有彆的選擇。留在這裡是死,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王鐵柱站起身,走到枯樹外麵,看著東邊那片光。
“走。”他說。
冇有人問去哪兒。花嬸撐著地站起來,石頭把阿牛背起來,王鐵柱把趙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扶起來。孫七被放在一個用樹枝和衣服臨時做的簡易擔架上,石頭和阿牛的那個擔架冇法用了,這個擔架是花嬸用趙六的衣服和幾根樹枝綁的,很簡陋,但勉強能用。花嬸用右手拖著擔架,走在最後麵。
五個人,互相攙扶著,朝那片光走去。
青石集比王鐵柱想象的小。
從遠處看,那片光連成一片,像一座小城。走近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條不到百丈長的街道,兩側稀稀拉拉地排著幾十間房子。房子都是石頭砌的,矮矮的,敦敦實實的,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石墩。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石片,壓在木梁上,看起來很重,但很穩。街道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的,到處是積水和垃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泔水、馬糞和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街上有人。
不是一兩個人,是很多人。挑擔的,推車的,牽妖獸的,背藥簍的,提刀挎劍的,什麼樣的都有。有的穿著體麵,腰間掛著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有的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臉色蠟黃。他們在街道上走來走去,有的在攤位上討價還價,有的蹲在牆角抽菸,有的靠在牆上打盹。嘈雜聲、叫賣聲、爭吵聲、妖獸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王鐵柱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一時有些恍惚。
從七星城到妖獸山脈,從暗河到青石集。三天。他們走了三天。三天裡,他們隻歇了不到四個時辰,吃了兩頓從山裡挖來的野菜根和幾隻打死的低階妖獸肉,喝了幾次山澗裡的水。阿牛的燒退了一些,又燒起來,又退了一些。孫七一直冇醒,呼吸越來越弱。趙六的腿從膝蓋以下完全發黑了,腫得有平時兩個粗,麵板繃得發亮,像要裂開。花嬸的左臂開始化膿,傷口邊緣發黑髮白,散發著一股腐臭味。
王鐵柱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左臂還是麻的,手指勉強能動,但握不住東西。胸口的膻中穴附近每呼吸一下都疼,像有根針紮在裡麵。靈力恢複了一點,不到巔峰時期的兩成,勉強能運轉一個小週天。
但他們到了。青石集。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架著趙六,朝街道裡走去。
街上的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目光。在青石集,落魄的散修太多了,每天都有幾個渾身是傷的從山裡出來,每天都有幾個被抬著從集子裡出去。冇有人多看一眼。
王鐵柱在一間客棧門口停下來。
客棧不大,門麵很窄,隻有一丈來寬。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刻著“青石客棧”四個字,字跡模糊,要湊近了才能看清。門框兩邊貼著一副對聯,左邊是“往來皆是客”,右邊是“死活不論價”,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但那股意思,清楚得很。
王鐵柱推開門,走進去。
大堂不大,隻放了五六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飯,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煉氣四層的修為,瘦高個,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他靠在櫃檯上,手裡撥著算盤,見王鐵柱進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繼續撥他的算盤。
“住店?”他的聲音很尖,像指甲刮黑板。
“住。”王鐵柱說,“兩間房。”
掌櫃的又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花嬸、石頭、阿牛、趙六、孫七。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在那條斷了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在那條發黑的腿上停了一下,在那個昏迷不醒的孫七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一間房一天一枚低階靈石。兩間房兩枚。先交錢,後住店。”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從暗河逃出來時,身上僅剩的東西。布袋裡隻有幾枚碎靈石和幾枚銅板,是花嬸從箱子裡翻出來的,一直冇捨得用。他數了數,碎靈石加起來不到三枚,銅板倒是有幾十個,但在這種地方,銅板不值錢。
他把布袋放在櫃檯上。
“這些夠住幾天?”
掌櫃的看了看布袋裡的東西,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隻是嘴角動了動,但在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看起來像笑。
“一天。一間房。”他把布袋推回來,“你們六個人,住一間?”
王鐵柱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放在櫃檯上。
刀刃上的缺口在燭光下一明一滅,像一排細小的牙齒。刀柄上的布條濕了乾、乾了濕,硬得像鐵。刀很舊,很破,但很沉,沉得櫃檯上的木板都壓出了一道印子。
掌櫃的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王鐵柱。
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這種破爛貨,”他把刀推回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扔街上都冇人要。你拿去鐵匠鋪,人家都不一定收。”
王鐵柱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想動手——他知道動手就是找死。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冇有錢了。他的刀不值錢。他連住店的錢都冇有。
身後,花嬸咳嗽了一聲。石頭低著頭,不敢看人。趙六靠牆站著,腿在抖。阿牛趴在石頭的背上,昏著。孫七躺在擔架上,昏著。
大堂裡那幾張桌子上的人都在看他們。目光裡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漠然的,也有同情的——但同情的那種,也隻是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喝酒吃飯。在青石集,同情不值錢。
王鐵柱把刀插回腰間,把布袋收進懷裡。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