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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封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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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把眾人帶到的溶洞比他之前展示的那個更大。

從狹窄的通道鑽出來,眼前豁然開朗,像走進了一座地下宮殿的偏殿。

溶洞足有十幾丈見方,穹頂上倒懸著密密麻麻的鐘乳石,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細如竹筷,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澤。

地麵相對平整,鋪著碎石和不知從哪裡吹進來的枯葉。

角落裡有一處裂隙,冷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地麵的氣息,讓這深不見底的地下不至於憋悶。

溶洞的一角堆著幾個木箱,木板已經有些朽了,但還能用。陳玄走過去,掀開最上麵那個箱子的蓋子。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靈石——低階的,幾十枚,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靈光。

旁邊幾個箱子裡裝著瓷瓶、法器、乾糧和水。瓷瓶上貼著標簽:聚氣丹、清靈丹、續骨丹、金瘡藥。法器不多,兩柄長劍、一柄短刀、一麵小盾,都是低階貨色,品相一般。乾糧是些麪餅和肉乾,硬得像石頭,但至少冇有壞。

“就這些。”陳玄靠在牆上,那條斷臂擱在膝蓋上,“攢了十年,就這些。”

王鐵柱冇有說話。他蹲下身,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出來。

靈石,四十七枚。聚氣丹,三瓶。清靈丹,兩瓶。續骨丹,一瓶,隻剩三粒。金瘡藥,兩包。

法器,四件。乾糧,夠十個人吃五天。水,夠喝三天。

這就是陳玄十年的家當。一個煉氣七層的修士,在這地下藏了十年,攢下的東西還不夠城裡一個普通散修半年的收入。王鐵柱把東西重新裝好,蓋上箱子。

花嬸已經在角落裡鋪好了makeshift的床鋪——幾塊木板搭在石頭上,上麵鋪了一層從箱子裡翻出來的舊衣服。

阿牛和石頭把老刀抬上去。老刀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左眼上纏的布條又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片。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得厲害,像一隻被扔上岸的魚。

花嬸蹲在床邊,開始給他檢查傷勢。她先解開左眼上的布條。傷口崩裂了,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肉,膿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帶著一股腥臭味。

花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左腿,斷了,小腿骨從中間折成兩截,斷口處腫得老高,麵板髮紫發黑。肋下,兩道刀傷,深可見骨,有一道已經化膿了,傷口邊緣發黑髮白,像腐爛的肉。

背上,一大片燒傷,皮都焦了,貼在肉上,揭都揭不開。

花嬸每檢查一處,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她的臉白得比老刀好不了多少。她從箱子裡翻出金瘡藥和續骨丹,給老刀餵了一粒丹藥,又用布條重新包紮傷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擺弄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怎麼樣?”王鐵柱蹲在旁邊問。

花嬸冇有回答。她繼續包紮,把左腿用木板夾住,纏上布條;把肋下的傷口清洗乾淨,撒上藥粉;把背上的燒傷塗了一層藥膏。做完了這些,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花嬸?”

“腿能接上。”花嬸的聲音很低,“但以後走路會瘸。眼睛保不住了。肋下的傷在化膿,能不能撐過去看她自己的命。背上的燒傷不礙事。”她頓了頓,“他現在燒得很厲害。今晚不退燒,就難說了。”

王鐵柱看著老刀。老刀躺在那裡,呼吸急促,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冒。花嬸用濕布給他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布是涼的,但老刀的身體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溶洞裡很安靜。阿牛和石頭蹲在角落裡,一個在啃乾糧,一個在發呆。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擠在一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又沉又重。花嬸守在老刀床邊,一遍一遍地擦汗。陳玄靠在通道入口的牆上,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王鐵柱坐在箱子上,看著那盞油燈。燈火如豆,在黑暗中搖搖晃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不知過了多久,老刀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那隻完好的右眼渾濁而疲憊,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他看了花嬸一眼,花嬸連忙湊過去,給他餵了口水。他喝了兩口,咳嗽了幾聲,目光在溶洞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王鐵柱身上。

“過來。”

王鐵柱走過去,蹲在床邊。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布包很小,用一塊臟兮兮的布裹著,外麵繫了根繩子。很輕,裡麵像是裝了幾塊碎靈石和一枚令牌。

“暗手……不能散。”老刀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他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下,胸口起伏得厲害,“你帶著他們……活下去……”

王鐵柱攥著那個布包,冇有開啟。

“你自己帶。”他說。

老刀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隻是嘴角動了動,但在他那張滿是傷疤和血汙的臉上,看起來像笑。

“我這條命……夠本了。”他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八年……夠了……”

“老刀——”

“彆吵。”老刀打斷他,聲音突然有了點力氣,“我還冇死呢。哭什麼。”

王鐵柱冇有哭。他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刀又睜開眼,看著他。那隻右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囑托,不是期望,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

“那東西,”他朝溶洞深處努了努嘴,“姓陳的那塊石頭,你打算怎麼辦?”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還冇想好。”

老刀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閉上眼,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想好了告訴我。我這條命,還能用一次。”

他不再說話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雖然還是很急,但不像剛纔那樣嚇人了。花嬸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還冇退,但她鬆了口氣。

“睡過去了。”她低聲說。

王鐵柱站起身,走出溶洞。

通道裡很黑。他走了幾十步,在拐角處停下來。陳玄坐在那裡,背靠著牆,那條斷臂擱在膝蓋上。聽到腳步聲,他冇有抬頭。

“源晶的封印還能撐多久?”王鐵柱問。

“最多十天。”陳玄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十天之後呢?”

陳玄抬起頭,看著他。通道裡很暗,隻有遠處溶洞透過來的一點微弱光線,還有王鐵柱手裡那盞油燈。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十天之後,封印崩潰。暗星主宰的分魂會從源晶裡衝出來。方圓百裡內的所有修士都會感受到那股氣息。到時候,七星殿會來,暗網會來,周福會來,說不定連青陽宗的人都會來。”

他看著王鐵柱,一字一頓:“你跑不掉的。”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靠在對麵牆上,兩個人隔著通道麵對麵坐著,中間隻隔了幾尺的距離。

“毀掉它需要什麼條件?”他問。

“煉氣五層以上的修為,加上足夠精純的暗星本源。”陳玄說,“你現在煉氣三層,根基不穩,經脈還有傷。強行去碰那塊源晶,隻有一個下場——被分魂奪舍。到時候,你的身體就是暗星主宰在玄元界的分身。”

“那你呢?你為什麼不毀掉它?”

陳玄抬起那隻斷臂。空蕩蕩的袖管在從裂隙灌進來的風中微微飄動。“我試過。代價就是這隻手。而且我隻碰了一下,就被反噬成重傷。再來一次,我連命都保不住。”

他放下手臂,看著王鐵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懇求,更像是一個賭徒在翻開最後一張牌之前的那種沉默。

“你身上有星主印殘片,有黑玉,還有我師父的令牌。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讓你對暗星本源的承受力比我強。但強多少,我不知道。也許夠,也許不夠。”

“你在賭。”王鐵柱說。

“我賭了十年。”陳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從我師父死的那天起,我就在賭。賭有人能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他朝通道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十天。十天之內,你決定。是毀掉源晶,還是帶著它繼續逃。不管你選哪個,我都會幫你。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如果你選逃,以後就彆再來找我了。”

他走了。腳步聲在通道裡漸漸遠去,最後被黑暗吞冇。

王鐵柱靠著牆,一個人坐在黑暗中。油燈放在腳邊,火苗跳了跳,差點滅掉,又穩住了。他看著那點火光,看了很久。

回到溶洞時,老刀已經昏過去了。花嬸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塊濕布,一遍一遍地擦他額頭上的汗。布是涼的,但老刀的額頭燙得嚇人,濕布放上去,不消片刻就溫了。

阿牛和石頭蹲在角落裡,一個在啃乾糧,一個在發呆。乾糧是箱子裡翻出來的麪餅,硬得像石頭,阿牛啃得腮幫子疼,但他還是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擠在一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又沉又重,偶爾有一個人翻個身,嘟囔幾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王鐵柱的目光在溶洞裡轉了一圈,停在一個位置上。

阿貴不在。

“阿貴呢?”他問。

花嬸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王鐵柱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汗。

“跑了。你帶刀哥回來的時候,他就跑了。”

跑了。王鐵柱站在溶洞中央,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阿貴之前就躺在那裡,靠著牆,渾身是血,說刀哥被圍了,求他去救人。然後他跑了。在所有人都忙著救人的時候,他跑了。

七星殿現在知道密道的位置了。

“我們得走。”王鐵柱說。

花嬸抬起頭。阿牛不啃乾糧了。石頭不發呆了。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冇醒,但其中一個在睡夢中皺了下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

“去哪兒?”花嬸問。

王鐵柱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密道的另一頭是隕星礦脈的延伸地帶,那裡有陳玄的物資和丹藥,也有那塊快要崩潰的暗星源晶。往前走,是未知的凶險;往後退,是七星殿的追兵。

他想起老刀說的那句話——“總得有人守著,等以後回來。”

“往前走。”他說,“往密道更深處走。”

冇有人反對。花嬸把老刀身上的布條又緊了一遍,讓人用破木板做了個簡易擔架。木板是從箱子上拆下來的,不夠長,老刀的腳懸在外麵。阿牛和石頭輪流抬。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其中一個問了一句“去哪兒”,冇人回答,他就不問了。

花嬸走在擔架旁邊,手裡攥著那柄短刀。阿牛和石頭抬著擔架走在中間。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跟在後麵。王鐵柱走在最前麵,手裡舉著那盞油燈。燈火如豆,在黑暗中搖搖晃晃,隻能照亮身前幾尺的地方。

陳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隊伍最後麵。王鐵柱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很淡,像影子,不遠不近地跟著。

通道越來越深。空氣越來越潮,越來越悶,那股黴味裡開始夾雜著一種說不清的腥氣,像血,又像腐爛的肉。黑玉貼在王鐵柱胸口,溫潤的光暈從衣領裡透出來,把周圍的黑暗逼退了一點點。他能感覺到,光暈正在被什麼東西壓縮,像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了它,一點一點地收緊。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時間在這地下失去了意義,隻有腳步聲、喘息聲和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在告訴他,他們還在往前走。

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兩條通道,一條向左,一條向右,都黑漆漆的,看不到儘頭。王鐵柱停下腳步,正要辨認方向——

懷裡的星核碎片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慢慢熱起來的那種燙,是像被針紮了一下,又像被火燒了一下。王鐵柱的手猛地按在胸口,碎片隔著衣服和麵板在跳動,像一顆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的心臟。

他抬起頭。

通道深處,有光。

不是油燈的光——油燈的光是黃的,暖的,照在岩石上會投下影子。那光是紫的,冷的,像淤血的顏色,像腐爛的肉在黑暗中發出的那種光。它在通道深處湧動,不是靜止的,是活的,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水麵,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麵下遊動。

王鐵柱懷裡的碎片開始劇烈地燙。不是一下一下的燙,是持續的、越來越強的燙,像有一塊燒紅的鐵貼在胸口。他咬緊牙關,把手伸進懷裡,握住碎片。碎片在手裡跳動,像一顆活的心臟,跳得又急又猛,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朝那團光走去。

通道儘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王鐵柱站在入口處,手裡的油燈差點掉在地上。

溶洞大得驚人。他抬頭看去,穹頂在十幾丈高的地方,上麵倒懸著無數鐘乳石,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巨大的獠牙。有些鐘乳石很長,從穹頂一直垂到離地麵不到一丈的地方,尖端鋒利得像矛。

月光——真的是月光——從溶洞頂上的幾道裂縫裡照進來,慘白的光柱穿過黑暗,落在地上,照亮了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見底的裂隙。

地麵凹凸不平,到處都是石頭,大的像屋子,小的像拳頭。有些地方是碎石堆,有些地方是光滑的石板,有些地方是黑洞洞的裂隙,不知道有多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煞氣,冷得刺骨,像冬天的風從骨頭縫裡灌進來。黑玉的光暈被壓縮到隻剩薄薄一層,貼在王鐵柱的麵板上,像一件快要被撐破的冰衣。他能感覺到光暈在顫抖,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而在溶洞的最深處,有一塊巨大的晶石。

晶石足有一人多高,比王鐵柱還高出半個頭。它不規則的形狀像一顆巨大的心臟,上寬下窄,表麵佈滿了裂紋。裂紋從晶石的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密密麻麻,像蛛網,又像乾涸的河床。

裂紋裡透出那種幽暗的紫光——不是晶石本身在發光,是晶石裡麵的東西在發光。那光從裂紋裡滲出來,照在周圍的岩石上,岩石都變了顏色,看起來像腐爛的肉。

晶石的周圍刻滿了符文。符文從晶石的底部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覆蓋了方圓數丈的地麵。符文很大,每一道線條都有手指那麼粗,刻進岩石裡,像用刀一筆一筆雕出來的。

但很多符文已經黯淡了,有的甚至完全碎裂,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破了。完好的符文不到一半,它們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光很弱,像快要燃儘的餘燼。

陳玄站在晶石前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從隊伍最後麵走到了最前麵。

他背對著王鐵柱,月光從溶洞頂上的裂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斷臂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王鐵柱腳邊。

“這就是封印。”他冇有回頭,聲音在溶洞裡迴盪,撞在四壁上,變成層層疊疊的回聲,“我師父用命換來的。”

王鐵柱走上前。他走過那些碎裂的符文,走過那些嶙峋的怪石,走到晶石前麵。

晶石比他高出一個頭,他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頂部。表麵的裂紋像一張張開的嘴,那些紫光從裂紋裡滲出來,照在他臉上,陰冷刺骨,像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他懷裡的星核碎片燙得幾乎要燒穿衣服。

他把它從懷裡掏出來,碎片在掌心跳動,紫光在碎片表麵流轉,和晶石裡的光一模一樣。

黑玉貼在胸口,光暈在劇烈搖晃,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晶石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種有形的、活的東西。

它在晶石深處蠕動,像一條沉睡的蛇被驚醒了,在狹窄的空間裡翻了個身。

晶石表麵的裂紋隨著它的動作一張一合,紫光明滅不定,像呼吸。

王鐵柱伸出手。手指觸到晶石表麵。

冰涼。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能凍到骨頭裡的涼,像摸到了一塊千年寒冰。他的指尖剛碰到晶石,那股涼意就順著手指往上爬,經過手腕,經過小臂,經過手肘,一直爬到肩膀。

整條手臂都麻了,像被人砍斷了,接了一根冰做的假肢。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那聲音很輕,很柔,像一個在耳邊低語的情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不是命令,不是威脅,是一種溫柔的、耐心的呼喚,像母親叫孩子回家吃飯。

“來……”

王鐵柱猛地縮回手。他後退了兩步,撞在一塊石頭上,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大口喘氣,手還在抖,那股涼意從指尖退去,像潮水退潮,但退得很慢。

陳玄站在旁邊,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聽到了嗎?”王鐵柱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陳玄點了點頭。他走到晶石前麵,抬起那隻完好的手,掌心對著晶石,但冇有碰到它。

“每次靠近,都能聽到。”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發黃的舊報紙,“它在叫我進去。叫了十年。”

他放下手,看著那塊晶石。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還有恨意——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是那種燒了太久、隻剩下灰燼的恨。

“我師父就是被這個聲音騙了。他以為他能控製它,能毀掉它。結果——”他冇有說下去,抬起那隻斷臂,晃了晃空蕩蕩的袖管。

溶洞裡很安靜。隻有晶石內部那種低沉的震動聲,一下一下,像心跳。那聲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發悶,像有人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捶。

身後傳來腳步聲。阿牛和石頭把老刀抬進來了。擔架在通道口卡了一下,石頭用力拽了一把,木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花嬸跟在後麵,看到那塊晶石,臉色白得像紙。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縮在溶洞入口,不敢進來,其中一個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在抖。

老刀睜開眼。他的燒還冇退,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他看了那塊晶石很久,嘴唇動了動。

“就是它?”

王鐵柱蹲在他身邊:“就是它。”

老刀看著那塊晶石,看了很久。晶石的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滿是傷疤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

然後他閉上眼,嘴角扯了一下。

“怪不得七星殿要找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這東西……不該存在。”

他不再說話了。呼吸又變得又淺又急,胸口起伏得厲害。花嬸連忙湊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臉色更難看了。

“燒又厲害了。”她低聲說。

王鐵柱站起身。他看著那塊晶石,看了很久。晶石裡的紫光在黑暗中湧動,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聲音在溶洞裡迴盪,撞在四壁上,變成層層疊疊的回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耳朵裡,灌進腦子裡。

他轉過身,朝溶洞外走去。

走到入口時,陳玄叫住他:“你去哪兒?”

“透口氣。”

王鐵柱走出溶洞,站在通道裡。通道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

他靠著牆,閉上眼,大口呼吸著那股潮濕的、帶著黴味的空氣。空氣很涼,涼得他肺疼,但比溶洞裡那股煞氣好多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還溫著,光暈在衣領下麵流動,像一條溫順的小蛇。

他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碎片已經涼了,安靜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最後他摸了摸懷裡那枚玄機令牌。令牌冰涼,刻著“玄機”兩個字的那一麵貼在胸口上,硌得他肋骨疼。

十天。

他睜開眼,望著通道深處那片無儘的黑暗。遠處,溶洞裡那塊晶石的紫光在黑暗中湧動,從通道口滲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光斑,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後是昏睡的同伴和奄奄一息的老刀,身前是即將崩潰的封印和深不見底的黑暗。他被夾在中間,無路可退。

往上走是七星殿和暗網的追兵,往下走是那塊隨時會炸的晶石。往左往右都是牆,連條縫都冇有。

通道儘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在石板上敲出單調的節奏。

陳玄從溶洞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停下。他靠著另一麵牆,兩個人並肩站在黑暗中。他的呼吸很穩,不像剛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

他的心跳也很穩,王鐵柱能聽到——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從黑玉傳來的那種感覺。陳玄的心跳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

“你怕嗎?”陳玄問。

王鐵柱沉默了很久。他想說不怕。不怕是假的。他怕。他怕那塊晶石,怕晶石裡那個聲音,怕十天後封印崩潰的時候自己還冇準備好。

他怕七星殿的人追上來,怕暗網的人堵在出口,怕周福的人從背後捅一刀。

他怕老刀死,怕花嬸死,怕阿牛和石頭死,怕那三個剛救回來的兄弟也死。

他怕自己選錯了,怕自己選了逃之後一輩子都在逃,怕自己選了毀掉之後變成暗星主宰的分身。

“怕。”他說。

陳玄冇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有再開口。通道儘頭,那塊晶石的紫光在黑暗中湧動。一下,一下,像心跳。那聲音從溶洞裡傳出來,在通道裡迴盪,和他們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不知過了多久,陳玄動了一下。他從牆上直起身,朝通道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還有十天。”他說,“十天之後,不管你選什麼,我都跟你走。”

他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被那個心跳聲吞冇。

王鐵柱靠著牆,一個人站在黑暗中。油燈放在腳邊,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看著那點火光,看了很久。

遠處,紫光在黑暗中湧動。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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