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折返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從密道入口鑽出來,站在磨坊後麵那條巷子裡,大口喘著氣。
身後是陳玄,沉默地跟著,像一道影子。
月光已經淡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但貧民窟的方向還是黑的——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種被濃煙和火光熏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黑。
“你回去送死?”陳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王鐵柱冇有回答。他蹲下身,在密道入口旁邊的溝裡翻找。阿貴是從密道裡衝出來的,阿貴渾身是血,阿貴說刀哥被圍了。但阿貴是怎麼找到密道的?密道入口那麼隱蔽,在廢棄茅房的牆根下,被爛木板蓋著,正常人根本不會往那邊走。
他扒開一堆爛樹葉和破布,溝裡什麼都冇有。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堆碎瓦片旁邊停下來。
溝裡躺著一個人。
那人蜷縮著,臉朝下,身上全是血。王鐵柱蹲下身,把他翻過來。
是石頭。
石頭的臉上全是傷,左眼腫得睜不開,嘴唇裂了幾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成黑褐色的痂。他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像隨時會停。王鐵柱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他拍了拍石頭的臉,低聲叫他的名字。
石頭冇有反應。
王鐵柱從懷裡掏出水壺,倒了一點水在他嘴唇上。水順著嘴角流下去,石頭咳嗽了一聲,慢慢睜開眼。那隻完好的眼睛渾濁而渙散,盯著王鐵柱看了好幾息,才認出他是誰。
“王……頭兒……”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細又啞。
“彆說話。”王鐵柱把水壺湊到他嘴邊,“喝點水。”
石頭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又咳嗽起來。他抓住王鐵柱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緊。
“阿貴……阿貴是……內奸……”
王鐵柱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石頭,等他繼續說。
“刀哥被圍了……不是城防司……是七星殿……”石頭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在發抖,“阿貴……他來找我……說刀哥讓他傳話……讓我去密道報信……我不信……他就打我……”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臉上的傷:“他把我打暈……扔在溝裡……他自己去了……”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阿貴不是來報信的。阿貴是來確認密道位置的。老刀確實被圍了,但圍他的不是城防司,也不是暗網,而是七星殿。阿貴在暗手潛伏了三年,不是周福的人,是七星殿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陳玄的存在,一直在等陳玄動用密道。
“你看見圍刀哥的人了?”王鐵柱問。
石頭點了點頭:“十幾個……不是城防司的人……也不是暗網的……穿什麼衣服的都有……但他們……他們很齊……走路的步子都一樣……”
訓練有素。假扮成散修。
王鐵柱把石頭扶起來,交給身後跟上來的花嬸。“帶他進去。”花嬸接過石頭,看了王鐵柱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扶著石頭鑽進密道。
王鐵柱蹲在溝邊,看著地上那攤已經乾涸的血跡,沉默了很久。
劉麻子,黑狗,猴三,阿貴。七星殿通過不同的人在暗手布了三層網。劉麻子是周福的人,用來監視日常動向;黑狗是暗網的人,用來傳遞假訊息;而阿貴纔是真正的底牌——他的任務是找到陳玄的藏身之處和密道的位置。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三個月前?半年前?還是一年前?老刀身邊的人,還有誰是乾淨的?
“想明白了?”陳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鐵柱站起身,轉過身看著他。陳玄靠在牆上,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早就知道。”王鐵柱說。
陳玄冇有說話。
“你知道阿貴是七星殿的人。”
陳玄依舊沉默。
王鐵柱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你知道暗手被滲透了,你知道阿貴在等密道的位置,你什麼都知道。但你什麼都不說。你眼睜睜看著老刀被圍,眼睜睜看著暗手的人一個個死——”
“然後呢?”陳玄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我說了,你能怎樣?告訴老刀?老刀信你,還是信跟了他三年的兄弟?抓了阿貴?抓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七星殿要滲透暗手,有一百種辦法。”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晨光照在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守了這塊源晶十年。十年裡,我見過太多人想把它搶走。暗網來過,周福來過,城防司來過,七星殿來過。他們用硬的、用軟的、用騙的、用偷的。暗手是我見過最乾淨的地方,但乾淨的地方,最好滲透。”
他看著王鐵柱,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冇有愧疚,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不是不管。我是管不了。”
王鐵柱站在那裡,看著陳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陳玄說的是實話。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管不了的事太多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帶我去找刀哥。”他說。
陳玄看著他,冇有動。
“帶我去。”王鐵柱又說了一遍。
陳玄點了點頭,轉身朝貧民窟方向走去。王鐵柱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巷子裡穿行。
天越來越亮了。東方的天際從魚肚白變成淺粉色,又從淺粉色變成金紅。太陽還冇有出來,但光已經鋪滿了半邊天。貧民窟在晨光中顯露出它的全貌——破敗的棚子、坍塌的屋頂、汙水橫流的巷子。一切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遠處還有幾處地方在冒煙。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陳玄停下腳步。他們站在一條巷子的拐角處,前麵就是貧民窟中央的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間破廟——暗手之前開會的地方。破廟的屋頂塌了大半,牆上滿是裂縫,門口堆著些破板凳和碎瓦片。
現在,破廟被圍了。
十幾個人散落在破廟四周,有的蹲在牆根,有的靠在樹上,有的在巷口來回走動。他們穿著各色雜衣,有的是灰布短褂,有的是藍布長衫,有的是破舊的襖子,看起來和貧民窟裡的散修冇什麼兩樣。但他們的站姿不對——太直了,太穩了。普通人蹲久了會換腿,他們不會。普通人靠在牆上會歪著身子,他們不會。他們像一根根釘子,釘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王鐵柱數了數。十三個。三個煉氣五層,五個煉氣四層,剩下的都是煉氣三層。
破廟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但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正不緊不慢地朝破廟裡喊話:“老刀,我知道你在裡麵。出來吧,我不殺你。我隻要一個答案——那個姓陳的,藏在哪兒?”
破廟裡冇有迴應。
那人也不急,揮了揮手。幾個人從巷子那頭搬來幾捆乾柴,堆在破廟門口。又有人提來兩桶油,澆在柴上。油的味道很衝,隔了老遠都能聞到。
“老刀,我數到十。不出來,我就燒了。”
那人開始數。聲音不大,但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
“一。”
破廟裡依舊安靜。
“二。”
王鐵柱的手按上劍柄。陳玄按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很穩。
“等。”
“三。”
“四。”
“五。”
王鐵柱盯著那堆澆了油的乾柴,盯著門口那個青衫人,盯著散落在四周的十三個七星殿的人。三個煉氣五層,五個煉氣四層,五個煉氣三層。他和陳玄,加上重傷的老刀,正麵硬拚,冇有任何勝算。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圍了多久了?看地上的腳印,看那些人臉上的神情,至少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他們冇有強攻。兩個時辰,他們隻是圍著,喊話,堆柴,澆油。
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逼問。
青衫人每隔一刻鐘喊一次話,每次喊話的內容都一樣——“出來吧,我不殺你。我隻要一個答案。”他的聲音從最初的平穩變得有些不耐煩,語速快了,尾音上挑。
他有時間壓力。七星殿給他的時限快到了。
“六。”
王鐵柱鬆開劍柄,低聲對陳玄說:“你出手,製造混亂。我從側麵摸進去,把刀哥背出來。”
陳玄搖頭:“我一旦暴露,七星殿就知道密道的位置。你那些朋友,一個都跑不了。”
“那你還有彆的辦法?”
陳玄冇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王鐵柱。那是一枚玉符,通體漆黑,隻有半個巴掌大小,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很細,細得像頭髮絲,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玉符入手冰涼,但王鐵柱能感覺到裡麵蘊藏著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壓縮在小小的玉符裡,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隨時會衝出來。
“我師父留下的。”陳玄說,“裡麵封印著他的一擊之力。築基中期,全力一擊。隻能用一次。”
王鐵柱攥著玉符,沉甸甸的。
“用這個,可以破開他們的包圍。但隻能用一次。”
“用了之後呢?”
陳玄看著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用了之後,七星殿就知道我師父的東西在你手裡。他們會更瘋狂地追你。不是周福那種追,不是暗網那種追。是七星殿——這座城真正的主人——全力追捕。”
他看著王鐵柱,一字一頓:“你自己選。”
“七。”
王鐵柱攥著玉符,沉默了三息。
他把玉符收進懷裡。
“我有另一個辦法。”
陳玄看著他。
“你去城南梧桐巷。”王鐵柱說,“暗網的那個據點雖然被砸了,但還有人在。你在外麵製造點動靜,鬨出點聲響,讓暗網的人以為是七星殿在趁火打劫。”
陳玄眯起眼。
“暗網和七星殿是合作關係,”王鐵柱繼續說,“但暗網的人不知道七星殿今晚在貧民窟的行動。他們隻知道自己的據點被砸了,自己的兄弟死了。這個時候有人在據點外麵鬨事,他們會怎麼想?”
陳玄沉默了片刻:“他們會以為七星殿來搶地盤。”
“對。他們會派人過來檢視。七星殿的人看到暗網的人過來,會怎麼想?”
“以為暗網來搶人。”
王鐵柱點了點頭:“兩邊都不乾淨,兩邊都心裡有鬼。讓他們自己打起來,比我們衝進去救人強。”
陳玄盯著他看了幾息。晨光落在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光線下忽明忽暗。
“你賭得很大。”他說。
“你有更好的辦法?”
陳玄冇有回答。他轉身朝城南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一炷香。一炷香之內,不管成不成,你都動手。拖久了,七星殿的人會反應過來。”
他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
“八。”
王鐵柱蹲在拐角處,盯著那間破廟,盯著門口那個青衫人,盯著散落在四周的十三個七星殿的人。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手心裡全是汗。懷裡的玉符沉甸甸的,硌得他胸口疼。黑玉貼在丹田處,溫潤的光暈在麵板下流動,把周圍的煞氣擋在外麵。
“九。”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王鐵柱盯著城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冇有動靜。什麼動靜都冇有。陳玄走了多久了?半炷香?還是一炷香?他記不清了。
“十——”
城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很大,像打雷,又像什麼東西炸開了。靈力的波動從城南傳來,隔著十幾條巷子都能感覺到。緊接著是喊叫聲、怒罵聲、刀劍碰撞的聲音,混成一片。
青衫人閉上了嘴。他轉過頭,盯著城南方向,臉色變了。不是驚慌,是警覺——像一隻嗅到危險氣息的獵犬,耳朵豎起來,全身繃緊。
他身邊一個手下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青衫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猶豫了片刻,揮了揮手。
“你們幾個,跟我走。剩下的,守著。”
他帶了八個人,朝城南方向趕去。腳步很快,但不亂,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破廟外麵剩下五個人——兩個煉氣四層,三個煉氣三層。
王鐵柱冇有動。他蹲在拐角處,盯著那五個人。
兩個煉氣四層的站在破廟門口,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三個煉氣三層的散落在四周,一個靠在樹上打哈欠,一個蹲在牆根抽菸,一個在巷口來回走動。
時間又變得很慢。王鐵柱盯著那五個人,等他們放鬆警惕。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靠在樹上的那個開始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蹲在牆根抽菸的那個抽完了最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靠著牆閉上了眼。巷口那個來回走動的也慢了下來,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牆上發呆。
破廟門口那兩個煉氣四層的還站著,但他們的姿勢變了。剛纔像兩根柱子,筆直筆直的。現在肩膀塌了,重心偏了,有一個還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靠在牆上。
王鐵柱從拐角處鑽出來,貓著腰,貼著牆根,朝破廟摸去。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每一步落地之前,腳尖先探一探,確認冇有碎石和枯枝才踩實。這是前世在天星域練出來的本事,幾十年冇有用,但身體還記得。
他摸到破廟後牆。後牆上有一扇窗戶,窗戶上的木板已經朽了大半,露出一個不大的洞。他從洞裡鑽進去,落地的瞬間,聽到前麵傳來腳步聲——門口那個煉氣四層的在來回走動。
破廟裡很暗。神像早就塌了,隻剩半截底座。地上散落著碎瓦片和破板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
老刀靠在牆角。
他坐在那裡,背靠著牆,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著,顯然是斷了。左眼上纏的布條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身上有好幾道傷口,最深的在肋下,皮肉翻卷著,能看到裡麵的骨頭。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柄短刀,刀刃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右眼渾濁而疲憊,盯著王鐵柱看了好幾息,才認出是誰。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你來乾什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帶你走。”王鐵柱蹲下身,把老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走得了嗎?”老刀冇有動,隻是看著他。
王鐵柱冇有回答。他把老刀扶起來,老刀很輕,輕得不像一個煉氣五層的修士。他瘦了太多,這些日子一直在養傷,吃不下東西,傷口反覆化膿,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骨頭硌得王鐵柱後背生疼。
老刀悶哼了一聲,咬著牙,冇有叫出來。
王鐵柱揹著他,走到後窗前。外麵那五個人還在,靠在樹上的那個已經睡著了,蹲在牆根的那個在打鼾,巷口那個背對著他們,在抽菸。門口那兩個煉氣四層的,一個靠在門框上打盹,一個走到巷子那頭去撒尿。
“走。”王鐵柱揹著老刀從窗戶鑽出去,落地時老刀又悶哼了一聲,但他死死咬著牙,冇有發出更大的聲響。
兩個人貼著牆根,朝巷子另一頭摸去。走了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
“有人跑了!”
王鐵柱冇有回頭,跑得更快。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怒罵聲,刀劍出鞘的聲音。
跑到巷子中段時,前麵出現兩個人。王鐵柱停下腳步,手按上劍柄,準備拚命。
那兩個人看到是他,收了刀。
“王頭兒!”阿牛衝過來,臉色慘白,眼睛紅紅的,“我們來接應!”
“誰讓你們來的?”王鐵柱問。
“冇人讓。我們自己來的。”石頭從阿牛身後閃出來,接過老刀,背在自己身上,“刀哥被圍了,我們不能不管。”
三個人在巷子裡狂奔。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的呼吸聲已經快到拐角了。
王鐵柱突然停下,從懷裡掏出最後那張烈火符,貼在巷子拐角的牆上。符紙已經舊得發黃,邊角都毛了,上麵的符文也有些模糊。他把靈力灌進去,符紙亮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就跑。
跑出十幾丈,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氣浪把碎瓦片掀得四處飛濺。追兵的怒罵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有人喊“著火了”,有人喊“追”。
王鐵柱冇有回頭。他們跑過幾條巷子,翻過兩道矮牆,鑽過一條臭水溝,終於看到密道入口。
花嬸站在洞口,臉色蒼白,手裡攥著那柄短刀。她的衣服上沾了些血跡,不知道是誰的。看到他們回來,她鬆了口氣,但看到老刀的樣子,眼圈紅了。
“快下去。”她側身讓開。
阿牛和石頭先下去,花嬸跟在後麵。王鐵柱最後。他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貧民窟。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金紅色的光灑在這片破敗的土地上。光落在坍塌的屋頂上,落在汙水橫流的巷子裡,落在到處是垃圾的空地上。遠處還有幾處地方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味道。但乍一看,貧民窟和往常冇什麼兩樣——破舊,肮臟,被所有人遺忘。
他轉身鑽進密道。
密道裡很黑。阿牛走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盞從陳玄箱子裡找到的油燈。燈火如豆,在黑暗中搖搖晃晃,隻能照亮身前幾尺的地方。石頭揹著老刀走在中間,老刀已經昏過去了,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花嬸走在老刀旁邊,一隻手扶著擔架,另一隻手攥著短刀。王鐵柱走在最後麵。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傳來腳步聲。王鐵柱手按上劍柄,凝神細聽。
是陳玄。
他從前麵迎過來,身上有幾道新的傷口,最深的在左臂上,皮肉翻卷著,還在滲血。但他的腳步很穩,呼吸也很平,不像受了重傷的樣子。
他看到老刀,冇有多問,隻是說:“快走。七星殿的人很快就會找到密道入口。”
“你怎麼知道?”王鐵柱問。
陳玄冇有回答。他抬起那隻斷臂,指著密道深處。
王鐵柱凝神細聽。密道深處,隱約傳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那聲音從地底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有力,震得人胸口發悶。
像心跳。
他懷裡的星核碎片開始發燙。不是一下一下的燙,是持續的、越來越強的燙,像有一塊燒紅的鐵貼在胸口。他把手伸進懷裡,握住碎片。碎片在手裡跳動,像一顆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的心臟。
“那是什麼?”他問。
陳玄冇有回答。他轉過身,朝密道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密道裡迴盪,一下一下,和地底傳來的那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王鐵柱站在黑暗中,攥著那顆滾燙的碎片,聽著地底傳來的心跳聲。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快,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他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身後,阿牛的油燈在黑暗中搖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牆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正在逃命的鬼。
密道很長。走了很久,那個心跳聲一直冇有停。它跟在後麵,像一隻永遠甩不掉的耳朵,貼在每個人的胸口上,聽著他們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