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鐵柱坐在磨坊裡，對著那盞油燈，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顆珠子收進懷裡，和玄機令牌放在一起。兩顆冰涼的東西貼在一起，硌得他胸口生疼。
第二天，王鐵柱去找了阿貴。
阿貴住在貧民窟東邊的一間棚子裡。棚子是用破木板和油氈搭的，四麵透風，屋頂有個大洞，用一塊破布蓋著。王鐵柱到的時候，阿貴不在。棚子裡冇人，但床上的被褥還是溫的，剛走不久。
王鐵柱蹲在棚子外麵，等了半個時辰。阿貴回來了，手裡提著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個包子。看到王鐵柱，他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笑了。
“王頭兒，你怎麼來了？”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我剛去買了幾個包子，要不要吃一個？”
王鐵柱看著他。阿貴的笑很自然，聲音也很自然。但他的眼睛不自然。那雙眼睛在躲閃，不敢和王鐵柱對視。
“去哪兒了？”王鐵柱問。
“買包子啊。”阿貴把油紙包遞過來，“城南老張家的，肉餡的，可香了。”
城南。
王鐵柱心裡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確實香，但嚼在嘴裡冇有味道。
“好吃嗎？”阿貴問。
“好吃。”王鐵柱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貴，你最近老往城南跑？”
阿貴的笑僵了一瞬。隻是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王鐵柱看到了。
“也冇老跑，”阿貴搓著手，“就是……那邊有幾個朋友，閒著冇事去找他們喝酒。”
“什麼朋友？”
“就是……散修，在城南混的。王頭兒你不認識。”
王鐵柱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刀哥說了，這幾天彆亂跑。城防司要來清剿，外麵不安全。”
“知道知道。”阿貴連連點頭，“我不出去了。”
王鐵柱走了。走出巷子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阿貴站在棚子門口，手裡攥著那個油紙包，臉上的笑容已經冇了。他的臉色很難看，白得像紙。
當天下午，王鐵柱找到花嬸。
花嬸正在屋裡揀藥，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兒，給他倒了碗水。
“幫我盯著阿貴。”王鐵柱開門見山。
花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阿貴？他怎麼了？”
“不知道。所以纔要盯著。”
花嬸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我讓人盯著。”
“彆讓他發現。”
“放心。”花嬸把水碗推到他麵前，“乾了這麼多年，盯個人還不會？”
王鐵柱喝了口水，站起身要走。花嬸叫住他。
“王頭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阿貴那孩子，來暗手三年了。人是不聰明，膽子也小，但不像是壞人。”
王鐵柱看著她，冇有說話。
花嬸歎了口氣：“我知道。非常時期，誰都信不過。我就是……覺得可惜。”
她低下頭，繼續揀藥。
王鐵柱走出花嬸的屋子，站在巷子裡，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雲層很厚，太陽被遮在後麵，隻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巷子裡很安靜，連狗叫聲都冇有。
第三天夜裡，子時。
王鐵柱帶著老陳、花嬸，和三個救回來的兄弟，站在磨坊後麵的密道入口前。
密道入口在一間廢棄茅房的牆根下，被一堆爛木板蓋著。陳玄掀開木板，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隻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麵飄出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我走前麵。”陳玄說完，側身鑽了進去。
老陳第二個。他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還一瘸一拐，但比前幾天強多了。
他衝王鐵柱點了點頭，鑽了進去。花嬸跟在後麵，然後是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王鐵柱最後。
密道很窄，隻能側身走。兩側的牆壁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苔蘚。
腳下是碎石和爛泥，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有多深。空氣又潮又悶，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還有一絲越來越濃的陰冷氣息——那是煞氣。
王鐵柱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微微發燙，溫潤的光暈透過衣服滲出來，把周圍照出一圈模糊的光。煞氣碰到光暈就散了，像雪碰到了火。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密道變寬了一些，能直起身走了。陳玄在前麵走得很穩，腳步幾乎聽不到。王鐵柱跟在最後麵，一邊走一邊在牆上做記號——用短劍刻一道淺淺的劃痕，拐彎的地方刻兩道。
又走了半個時辰，密道越來越深。空氣中的煞氣越來越濃，黑玉的光暈被壓縮得隻剩薄薄一層，貼在麵板上，像一件穿在身上的冰衣。王鐵柱能感覺到，那些煞氣在光暈外麵湧動，像潮水拍打著堤岸。
突然，懷裡的星核碎片燙了一下。
隻是一下，像被針紮了。但王鐵柱的腳步停了。他摸了摸懷裡的碎片，碎片是涼的，和剛纔一樣。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碎片在動。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動，是裡麵的暗星本源在湧動，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聞到了食物的氣味，在夢裡翻了個身。
陳玄停下了腳步。他冇有回頭，聲音從前麵傳來，很低：“感覺到了？”
“嗯。”
“就在前麵。”
他們繼續往前走。密道又變窄了，隻能側身過。走了幾十步，前麵突然開闊起來——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不大，隻有幾丈見方。溶洞的頂上倒懸著鐘乳石，地上是嶙峋的怪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
而在溶洞的最深處，有一團光。
那光不亮，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在黑暗中搖搖晃晃。但它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黃光或白光，而是一種幽暗的、發紫的光，像淤血的顏色。那光照在周圍的岩石上，岩石都變了顏色，看起來像腐爛的肉。
王鐵柱懷裡的星核碎片開始發燙。不是一下一下的燙，是持續的、越來越強的燙，像有一塊燒紅的鐵貼在胸口。他咬緊牙關，把手伸進懷裡，握住碎片。碎片在手裡跳動，像一顆活著的心臟。
“就在那裡。”陳玄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平淡得像在指路，“我師父封印的。”
王鐵柱往前走了一步。那團光似乎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動了一下。他停下腳步，手心裡全是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密道裡迴盪，越來越近。王鐵柱猛地轉身，手按上劍柄。陳玄也轉過身來，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一個黑影從密道裡衝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溶洞入口。他渾身是血，臉上全是傷，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瞪得老大，裡麵滿是恐懼。
是阿貴。
“王頭兒——”他撲到王鐵柱腳邊，抓住他的褲腿，“刀哥……刀哥被圍了……”
王鐵柱蹲下身，扶住他：“誰？誰圍的？”
“城防司……還有暗網的人……”阿貴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在哆嗦，“他們……他們半夜突然來了……好多人……刀哥讓我們跑……他自己冇跑出來……”
“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處都是人……”阿貴抓住王鐵柱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王頭兒……救救刀哥……求你了……”
王鐵柱站在那裡，阿貴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身後，那團幽暗的光又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醒了。溶洞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煞氣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黑玉的光暈被壓得更薄了。
陳玄從前麵走回來，站在王鐵柱麵前。月光從溶洞頂上的裂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得選。”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是回去救人，還是往前走。”
王鐵柱看著他。陳玄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在貧民窟裡藏身多年的人該有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有猶豫，有掙紮，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往前走，你能變強。”陳玄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強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強到周福不敢動你，暗網不敢惹你。強到——你可以自己做選擇，不用被彆人推著走。”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後那團幽暗的光。
“回去，你可能再也回不來。城防司加暗網，幾十個人。你一個煉氣三層，身上還帶著傷，回去就是送死。”
王鐵柱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阿貴。阿貴跪在地上，渾身是血，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老刀說的那句話——“總得有人守著，等以後回來。”
老刀守了八年。守著一群冇人在意的散修，守著一塊冇人在意的爛地方。守到他瞎了一隻眼，守到他身上冇有一塊好肉。
王鐵柱把阿貴扶起來，交給身後的花嬸。
“帶他走。”他說。
花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她接過阿貴，扶著他往密道深處走。
那三個救回來的兄弟跟在後麵。老陳走在最後，經過王鐵柱身邊時，停了一下。
“小心。”他說。
然後他走了。
密道裡隻剩下王鐵柱和陳玄。
那團幽暗的光在他們身後亮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王鐵柱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身後，陳玄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但王鐵柱聽到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陳玄跟上來了。
“你不往前走？”王鐵柱冇有回頭。
“源晶又不會跑。”陳玄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死了，我找誰去？”
王鐵柱冇有再說話。他加快腳步，朝密道入口走去。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
密道很長，走出去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王鐵柱從洞口鑽出來，站在磨坊後麵那條巷子裡。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月光漸漸淡去，巷子的輪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清晰起來。
遠處，貧民窟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一盞兩盞，是好幾個地方同時在燒。火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喊殺聲、慘叫聲、靈力的爆裂聲，混在一起，從那片火光中傳過來，像一鍋煮沸的水。
王鐵柱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火光，一動不動。
身後，陳玄從洞口鑽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要去送死，我不攔你。”陳玄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告訴你一件事——七星殿要貧民窟，不是為了地盤，是為了下麵的東西。”
王鐵柱轉過頭，看著他。
陳玄抬起那隻斷臂，指著火光的方向：“貧民窟地下，有東西。七星殿找了很多年，一直冇找到。城防司這次清剿，表麵上是周福在施壓，實際上是七星殿在借刀殺人。他們要把貧民窟翻個底朝天，把那個東西找出來。”
“什麼東西？”
“不知道。”陳玄搖了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東西，和暗星主宰有關。”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
“刀哥還在裡麵。”他說。
陳玄看著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最終，他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我幫你把人撈出來。撈完了，你跟我走。”
王鐵柱冇有問去哪兒。他轉過身，朝那片火光衝去。
身後，陳玄跟了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晨光中奔跑。遠處的火光越來越亮，喊殺聲越來越近。貧民窟的輪廓在火光中扭曲變形，像一頭正在燃燒的巨獸，張著嘴，等著他們衝進去。
王鐵柱跑著跑著，突然想起一件事——阿貴是怎麼找到密道的？密道入口那麼隱蔽，他一個煉氣二層的散修，在黑燈瞎火的夜裡，怎麼能那麼準確地找到位置？
他停下腳步。
陳玄也停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王鐵柱轉身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