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背著老陳在地窖裡待了一夜。
老陳的傷很重。
左臂斷了,肋下那道傷口深可見骨,血雖然止住了,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呼吸又淺又急,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王鐵柱把從黑衣人身上搜來的丹藥翻出來,找到一瓶金瘡藥,給老陳重新包紮。藥粉撒在傷口上,老陳悶哼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團,但沒有醒。
包紮完,王鐵柱坐在石床上,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突破到煉氣三層,丹田裡的靈力確實渾厚了不少,運轉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倍。
但他很快發現了問題——經脈有幾處隱隱作痛,尤其是左臂的少陰經和胸口的膻中穴附近,靈力流過時像被針紮一樣。
根基不穩。
這是強行突破的代價。地窖裡那條靈脈本就枯竭了大半,靈氣斷斷續續,他為了趕時間,吸收得太急,有幾縷沒來得及提純的駁雜靈氣衝進了經脈,造成了輕微損傷。
這種傷不算重,但如果放著不管,日後修煉時靈力運轉就會受阻,輕則境界停滯,重則走火入魔。
他需要溫養經脈的丹藥。
培元丹、養脈散,隨便哪種都行。但這些丹藥在黑市上至少要幾十枚靈石,他現在連一枚都拿不出來。
更麻煩的是,突破時的靈力波動雖然不大,但那條靈脈徹底枯竭了。地窖裡的靈氣已經散儘,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
天快亮的時候,老陳醒了。
他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又讓你救了一回。”
“彆說話。”王鐵柱把水壺遞過去,“喝點水。”
老陳喝了兩口,靠在牆上喘了一會兒,說:“那三個人是暗網的探子。他們不是衝我來的,是衝你來的。你突破的時候靈力波動傳出去了,他們循著找過來的。”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們看到你了?”
“看到了。”老陳說,“但不知道我是誰。我就說我是這片的流浪漢,晚上在這兒睡覺。他們不信,要搜。然後就打起來了。”
“他們死了,暗網會查。”
“查就查。”老陳閉上眼睛,“貧民窟每天死幾個人,誰管得過來?”
王鐵柱沒有接話。他知道老陳說得對,但他也知道,三個暗網探子同時失蹤,不會沒人管。
天亮了。
王鐵柱從地窖裡鑽出來,在巷子裡轉了一圈。昨晚那三具屍體已經不見了,地上隻剩幾灘乾涸的血跡,被晨光照得發黑。
巷子口多了幾個蹲著曬太陽的閒人,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王鐵柱注意到,他們的目光一直在往這邊瞟。
暗網的眼線,已經布過來了。
他回到地窖,把老陳扶起來:“得走了。”
老陳點了點頭,咬著牙站起來。他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脖子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但他一聲不吭。
兩人從地窖出來,專挑小巷子走。王鐵柱對這片地形已經爛熟於心——哪條巷子通哪兒,哪個拐角能藏人,哪麵牆能翻過去,他閉著眼都能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快到貧民窟邊緣時,王鐵柱突然停下腳步。
前麵巷口,站著一個人。
灰袍,斷臂,背對著他們。
王鐵柱的手按上劍柄,把老陳擋在身後。
那人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走這邊。”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他抬手指了指旁邊一條岔巷,“前麵有暗網的人,七個。”
王鐵柱沒有動。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人。令牌的事,兩次出現,每次都是這種若即若離的方式——他到底是什麼人?想乾什麼?
那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要殺你,你活不到現在。”
王鐵柱沉默了三息,轉身扶著老陳走進那條岔巷。
身後,那人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
三人一前兩後,在貧民窟的巷子裡穿行。
王鐵柱注意到,那人走的路線極其刁鑽,每次都恰好避開暗網的眼線。
有好幾次,他們剛轉過一個拐角,身後就傳來暗網探子的說話聲;有好幾次,他們藏身的巷子口,暗網的人就站在三丈外的地方抽煙聊天。
那人就像長了眼睛一樣,把這片區域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暗哨、每一處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鐵柱心中越來越驚。這人到底在貧民窟待了多久?他對這裡的瞭解,甚至超過了在這裡混了十幾年的老拐。
走了大半個時辰,那人把他們帶到貧民窟最深處的一間廢棄磨坊前。磨坊的屋頂塌了一大半,牆上爬滿了枯藤,看起來和周圍那些破房子沒什麼兩樣。
“進去。”那人說。
王鐵柱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扶著老陳走進去。裡麵很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爛的氣味。但磨坊深處,靠牆的位置,居然有一張還算乾淨的木板床,旁邊還放著半桶水和幾個粗麵饅頭。
那人把老陳扶到床上躺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王鐵柱。
“給他吃一粒。止血生肌的。”
王鐵柱開啟瓷瓶,倒出一粒藥丸。藥丸呈淡黃色,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香——是上好的續骨丹,市麵上至少要三十枚靈石一粒。
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已經走到磨坊門口,背對著他們,望著外麵的巷子。
王鐵柱把藥丸喂給老陳,然後走到那人身後。
“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令牌上的‘玄機’二字,是什麼意思?”
那人依舊沉默。
“你和玄機子什麼關係?”
那人終於轉過身來。
晨光從破屋頂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是一張四十來歲的臉,國字臉,濃眉,鼻梁高挺,左頰有一道舊傷疤,從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平整光滑,像是被極鋒利的東西一刀斬斷的。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在貧民窟裡藏身的人該有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王鐵柱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比我想的聰明。”那人說,“但也比我想的莽撞。”
“什麼意思?”
“煉氣二層巔峰,根基還沒打牢,就敢強行突破。”那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以為突破到三層就能在七星城站穩腳跟?三層和二層,在周福眼裡,有區彆嗎?”
王鐵柱沒有反駁。他說的是事實。
“那條靈脈我半年前就發現了。”那人繼續說,“一直留著沒用,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但你太急了。如果再等十天半個月,把根基再夯實一些,突破時就不會傷到經脈。”
王鐵柱心中一震:“那條靈脈,是你留的?”
那人沒有回答,轉身望向外麵。
“你到底是誰?”王鐵柱又問了一遍。
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鐵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那人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
“你手上的令牌,從哪裡來的?”
王鐵柱猶豫了一瞬,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令牌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背麵的“玄機”二字格外醒目。
那人看著令牌,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懷念,有悲痛,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恨意。
“玄機子,”他說,“是我師父。”
王鐵柱愣住了。
“師父臨終前,應該見過你。”那人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他是不是讓你去七星城,找一個叫‘陳’的人?”
王鐵柱點頭。
“那個‘陳’,就是我。”
王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晨光照在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
“我叫陳玄。玄機子是我師父,暗星主宰是我師叔。”
他頓了頓,抬起那隻斷臂,看著空蕩蕩的袖管,淡淡道:“這隻手,就是那位好師叔賞的。”
磨坊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老陳躺在床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呼吸均勻而微弱。外麵的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沉寂。
王鐵柱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玄機子的弟子。暗星主宰的師侄。七星城要找的那個“陳”。
他等了很久,等自己消化掉這些資訊,才開口:“你一直在跟蹤我?”
陳玄沒有否認:“從你進城那天起。”
“為什麼?”
“因為師父的令牌在你身上。”陳玄說,“師父在隕星礦守了二十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能繼承他遺誌的人。你能找到他的遺骸,拿到令牌,說明你不是普通人。”
他看著王鐵柱,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而且,你身上有暗星本源的氣息。你碰過源晶。”
王鐵柱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陳玄沒有逼近,隻是淡淡道:“彆怕。我身上也有。那個好師叔的東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他抬起斷臂,“這隻手就是代價。”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你的修為——”
“煉氣七層。”陳玄說,“本來是築基中期,被暗星本源反噬,跌下來的。”
煉氣七層。王鐵柱想起那天夜裡看到的那些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腳印。踏雪無痕。煉氣七層以上才能做到的事。
“你能幫我什麼?”王鐵柱問。
陳玄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善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幫你?我連自己都幫不了。”
他轉過身,望向外麵:“我能告訴你的隻有一件事——暗星主宰的手已經伸到玄元界了。周福隻是個小角色,暗網也是。真正的威脅,藏在更深的地方。”
“藏在哪兒?”
陳玄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扔給王鐵柱。
“這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不是現在看。”他看了王鐵柱一眼,“等你到了煉氣五層,再開啟。”
王鐵柱接過玉簡,沉甸甸的。
“還有一件事。”陳玄說,“你身邊那個劉麻子,是周福的人。他一直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周福都知道。”
王鐵柱心中一震。他猜到了劉麻子有問題,但沒想到他是周福的人。
“留著還是除掉?”他問。
陳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讚許:“留著。他現在還有用。”
“什麼用?”
“引蛇出洞。”
王鐵柱沒有問更多。他知道,陳玄不會把所有底牌都告訴他。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信任是一種奢侈品,他買不起。
陳玄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周福已經知道你突破了。他不會派小股人馬再來搜你,那樣太慢。他會用更省力的辦法。”
“什麼辦法?”
“城防司。”陳玄淡淡道,“陳家在城防司有人。周福隻需要說一句‘貧民窟有暗網的人藏匿’,城防司就會來清剿。名正言順,誰也攔不住。”
王鐵柱的心沉了下去。
“多久?”
“快則三天,慢則五天。”
陳玄說完,推門而出,消失在巷子深處。
王鐵柱站在磨坊裡,攥著那枚玉簡,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老陳床邊,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勢。續骨丹的藥效很好,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他給老陳蓋了件衣服,然後坐在牆根下,閉上眼,開始梳理這些資訊——
陳玄,玄機子的弟子,暗星主宰的師侄。
修為從築基中期跌到煉氣七層,被暗星本源反噬斷了一臂。
一直在跟蹤自己,留了一條靈脈給自己突破。告訴自己劉麻子是周福的人。告訴自己城防司要來清剿。
他說的這些,能信多少?
王鐵柱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陳玄想殺他,確實不用費這麼多周折。
一個煉氣七層的高手,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但他沒有動手,反而在幫他。
為什麼?
因為玄機子的遺願?因為想借他的手對付暗星主宰?
都有可能。
但不管哪種,現在的他都沒有資格拒絕。
他攥著那枚玉簡,感受著它冰涼的觸感。煉氣五層才能開啟。
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須先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