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王鐵柱去找了老刀。
老刀在那間酒館的角落裡坐著,麵前擺著一壺酒,兩個小菜。他的左眼上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淡淡的血跡。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腰桿還是挺得筆直,端著酒杯的手穩得像塊石頭。
見王鐵柱進來,他抬了抬右眼,嘴角扯出一絲笑:“突破了?”
王鐵柱點了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還行。”老刀說,把麵前的酒壺推過去,“喝一杯?”
王鐵柱倒了一碗,一飲而儘。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嗆得他直咳嗽。
老刀看著他,等他自己平靜下來,才開口:“出事了?”
王鐵柱把陳玄的話說了一遍。沒有提陳玄的身份,隻說“有個線人報的信”。
老刀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那隻完好的右眼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城防司。”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肉。
“訊息可靠?”
王鐵柱點了點頭。
老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王鐵柱以為他睡著了,他才睜開眼,看著屋頂那根快要塌下來的橫梁。
“三十年前,我剛來七星城的時候,也是在貧民窟混。”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暗手還沒起來,貧民窟是暗網的地盤。
他們收保護費,搶散修的東西,殺人越貨,什麼都乾。我在這兒待了三個月,差點死在三撥人手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
“後來刀哥——老刀,不是我這個老刀,是真正的老刀——他來了。煉氣五層,一個人挑了暗網三個據點,把貧民窟從暗網手裡搶過來。他跟我說,這地方雖然爛,但總得有人守著。守住了,那些沒背景的散修就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老刀死了八年了。我守了八年。三十多個兄弟,現在隻剩下九個。”他看著王鐵柱,“你覺得,我能讓他們就這麼散了?”
王鐵柱沒有說話。
老刀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召集人,開個會。”
天黑的時候,八個人聚在那間破廟裡。
老刀坐在正中央,旁邊是王鐵柱。老陳躺在床上沒來,他的傷太重,動不了。
剩下的人裡,老拐蹲在角落裡抽旱煙,花嬸靠在牆邊咳嗽,阿貴、阿牛、石頭三個年輕人坐在門檻上,劉麻子站在最外麵,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諂笑。
老刀把城防司要來清剿的事說了。
破廟裡安靜了幾息,然後炸開了鍋。
“城防司?他們憑什麼來貧民窟?”
“肯定是周福搞的鬼!那個王八蛋!”
“打!跟他們拚了!”
老刀抬起手,壓下了聲音。他看向那幾個年輕人:“打?你們拿什麼打?城防司來的是正規軍,最低都是煉氣三層。你們幾個,上去能撐幾息?”
阿貴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老拐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刀哥說得對,打不得。硬拚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阿牛急了,“等死?”
花嬸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走。撤出貧民窟,去城外躲一陣。”
“躲?”劉麻子終於開口了,聲音尖細,“往哪兒躲?城外是暗網的地盤,出去就是找死。”
“那你倒是說個辦法!”阿牛瞪著他。
劉麻子攤了攤手,臉上那副諂笑變成了苦笑:“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就是個小角色,聽刀哥的。刀哥說打就打,刀哥說走就走。”
所有人都看向老刀。
老刀沒有說話。他看了王鐵柱一眼。
王鐵柱知道,這是老刀在問他。
他站起身,走到破廟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不屑的,也有期待的。
“我有一個辦法。”他說,“但不是打,也不是走。”
“那是什麼?”阿貴問。
王鐵柱看著在場每一個人,一字一頓:“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破廟裡又安靜了。
劉麻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隻是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王鐵柱看到了。
老拐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問:“怎麼打?”
王鐵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周福和暗網是聯手了,但他們的聯手,是為了各自的好處。周福要抓我,暗網要貧民窟的地盤。各取所需,看起來鐵板一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但如果他們發現,對方在背後捅刀子呢?”
阿牛撓了撓頭:“可是他們又沒有——”
“有沒有不重要。”王鐵柱打斷他,“重要的是,他們信不信。”
老拐的眼睛眯了起來。花嬸的咳嗽聲停了。連那三個年輕人的眼睛都亮了幾分。
劉麻子站在最外麵,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他沒有說話。
老刀看著王鐵柱,那隻完好的右眼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繼續說。”
王鐵柱從懷裡掏出那塊從暗網殺手身上搜來的令牌,放在桌上。
“暗網在城南梧桐巷有個據點,周福在城東有個貨棧。這兩處地方,我們都知道。如果我們能讓周福以為暗網要動他的貨棧,讓暗網以為周福要端他們的據點——”
“他們就會狗咬狗。”阿牛興奮地一拍大腿,“好主意!”
老拐卻搖了搖頭:“主意是好,但誰來乾這種事?周福和暗網的人都不是傻子,隨便放個假訊息,他們不會信。”
王鐵柱點了點頭:“所以,需要一個他們都會信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劉麻子身上。
劉麻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破廟裡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劉麻子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刀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劉麻子,”老刀的聲音很輕,“你在暗手多少年了?”
劉麻子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刀哥!刀哥我錯了!是周福逼我的!他說我要是不幫他,就殺我全家!刀哥饒命!刀哥饒命!”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碎石地上,磕得鮮血直流。
老刀沒有看他,隻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給周福傳了多少訊息?”
劉麻子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沒……沒多少……就是……就是王頭兒的事……他讓我盯著王頭兒,看他每天去哪兒,見了什麼人……”
“還有呢?”
“還……還有刀哥你的傷……他說……他說等刀哥你倒了,貧民窟就是他的……”
老刀放下酒杯,站起身。他走到劉麻子麵前,低頭看著他。
劉麻子抬起頭,滿臉是血,眼中滿是恐懼和哀求。
“刀哥……”
“我不殺你。”老刀說。
劉麻子愣住了。
“回去告訴周福,”老刀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說貧民窟的暗手要撤了,三天後從城南走。讓他派人來堵。”
劉麻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不滾?”
劉麻子連滾帶爬地跑了。
破廟裡重新安靜下來。
阿牛忍不住問:“刀哥,真放他走?”
老刀沒有回答,隻是看著王鐵柱。
王鐵柱站在破廟中央,望著劉麻子消失的方向,緩緩道:“他還會回來的。”
“為什麼?”
“因為周福不會信他一麵之詞。”王鐵柱轉過身,看著在場的人,“周福要確認訊息是真的,就得派人來貧民窟探虛實。到時候,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老拐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那暗網那邊呢?”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枚玄機令牌。
“暗網那邊,我來想辦法。”
老刀看著他手中的令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沒有多問。他隻是點了點頭。
“三天。”他說,“三天之後,不管成不成,貧民窟都不能待了。”
眾人散去。
王鐵柱留在最後。他走到老刀麵前,低聲道:“刀哥,那個線人——姓陳的——能不能信?”
老刀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王鐵柱實話實說,“但他說的那些事,都對上了。劉麻子的事,城防司的事,都對上了。”
老刀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在這條巷子裡守了八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來幫忙的,有來投靠的,有來踩點的,有來送死的。”他頓了頓,“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這片地方藏這麼久,還不被我發現。”
他看著王鐵柱:“這個姓陳的,能在貧民窟藏這麼久,不簡單。他要麼是真的想幫你,要麼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不管是哪種,”老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隻能賭一把。”
王鐵柱點了點頭。
走出破廟時,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被雲層遮住,巷子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沉寂。
王鐵柱沒有回藏身處,而是朝陳玄帶他去的那間磨坊走去。
他有一個計劃。一個很冒險的計劃。
要讓它成功,他需要陳玄的幫助。
但他不知道陳玄會不會答應。那個人像一團迷霧,看不清,摸不透。他幫自己,到底是出於善意,還是另有所圖?
王鐵柱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沒有彆的選擇了。
走到磨坊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門開著。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進來。”陳玄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王鐵柱走進去。
陳玄坐在磨坊角落裡,背靠著牆,那條斷臂擱在膝蓋上。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條空蕩蕩的袖管照得慘白。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王鐵柱開門見山。
陳玄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鐵柱把計劃說了。說完之後,磨坊裡沉默了很久。
陳玄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是在玩火。周福不是傻子,暗網也不是。稍有不慎,你和你那些朋友,一個都活不了。”
“我知道。”王鐵柱說,“但我沒有彆的選擇。”
陳玄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他臉上移動,那道舊傷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好。”他說。
就一個字。
王鐵柱從磨坊出來時,天快亮了。
他站在巷口,望著東方天際那一抹魚肚白,深吸了一口氣。
三天。
三天之內,他要在周福和暗網之間點一把火。這把火能不能燒起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燒不起來,燒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摸了摸懷裡的令牌,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
陳玄答應幫忙。但他心裡清楚,陳玄幫他,不是因為善意,而是因為他有用。就像老刀說的,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有用的人才能活。
他必須讓自己一直有用。
王鐵柱轉身,朝貧民窟深處走去。走到巷子中段時,他停下了腳步。
地上,有一塊帶血的破布。
他彎腰撿起來。破布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字——
“城南,貨棧,今夜。”
暗網的標記。
王鐵柱攥著那塊破布,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劉麻子已經行動了。
他也在行動。
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雲層很厚,太陽被遮在後麵,隻能看到一圈模糊的光暈。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塊破布塞進懷裡,加快腳步。
身後,巷子裡傳來早起的雞鳴聲,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