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從老刀那裡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坐在那間四麵透風的破屋裡,把剩下的家當全部掏出來擺在桌上:三枚低階靈石,半瓶聚氣丹——隻剩下兩枚,一塊玄鐵石,還有那柄從阿貴身上繳來的短劍。青風劍在上次突圍時丟了,現在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
三枚靈石。兩枚丹藥。
這就是他全部的資本。
他盯著桌上這點東西,沉默了很久。這些東西,連貧民窟最底層的散修都未必看得上眼,卻是他拿命換來的全部家當。
窗外傳來腳步聲。
王鐵柱瞬間把東西掃進懷裡,手按上劍柄。
“是我。”老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而沙啞。
王鐵柱鬆了口氣,起身開門。
老陳閃身進來,在桌邊坐下。他的傷還沒好利索,肋下纏著厚厚的布條,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臉色蒼白得像張紙。但他還是每天堅持出來巡視,說是“躺不住”。
“刀哥怎麼樣?”王鐵柱問。
老陳搖了搖頭:“不怎麼樣。左眼的傷太重,陳老頭說怕是保不住了。身上還有三處刀傷,有兩處化膿了,發燒燒了兩天,今天才退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有人開始不安分了。”
王鐵柱心中一凜:“誰?”
“劉麻子。”老陳看著他,“今天下午,他挨個找了老拐、花嬸,還有阿貴他們幾個。說是‘商量以後怎麼辦’,但說的那些話,不太對勁。”
“他說什麼了?”
“他跟老拐說,刀哥傷成這樣,暗手在貧民窟的攤子遲早要散。與其等暗網來收屍,不如趁早找條後路。”老陳的聲音冷得像冰,“跟花嬸說的更直接——問她在城裡還有哪些線人,能不能搭上彆家的線。”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老拐和花嬸什麼反應?”
“老拐沒理他。花嬸當場罵了他一頓。”老陳說,“但阿貴那邊,劉麻子沒說什麼具體的,就是套近乎。阿貴那小子你也知道,牆頭草,誰給好處跟誰。”
王鐵柱靠在牆上,閉上眼。
劉麻子。那天他找劉麻子談話時,那人手抖的樣子還曆曆在目。猴三死了,黑狗死了,但劉麻子還活著。他是猴三的人,猴三死了他不但沒有被清算,反而被老刀繼續留用。
是留著他釣魚,還是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刀哥知道嗎?”王鐵柱問。
老陳點頭:“我跟他說了。他隻說了兩個字——‘看著’。”
看著。那就是暫時不動。
王鐵柱睜開眼,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燈火如豆,在風中搖晃,隨時都會滅。
“你那邊怎麼樣?”老陳問,“傷好了嗎?”
“好得差不多了。”王鐵柱沒有說實話。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靈力也隻恢複了六成。但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手裡那點家當,撐不了幾天了。
“丹藥呢?”
王鐵柱沉默了一瞬:“快沒了。”
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拿著。”
王鐵柱開啟一看,是三枚聚氣丹和幾塊碎靈石。他抬頭看著老陳。老陳身上的傷比他還重,這些丹藥是他的保命錢。
“彆磨嘰。”老陳站起身,“你比我年輕,比我有用。刀哥說得對,暗手以後得靠你們這些人。”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王鐵柱一眼:“小心劉麻子。那人不簡單。”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鐵柱看著桌上那個布袋,沉默了很久。他把丹藥收好,把靈石和玄鐵石裝進懷裡,然後站起身,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黑玉貼在丹田處,溫潤的光暈將周圍的靈氣一絲絲提純,送入他乾涸的丹田。
但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就算再修煉一個月,他也摸不到煉氣三層的門檻。
他需要丹藥,需要靈石,需要一個靈氣充沛的地方。
而這些,貧民窟一樣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去找了花嬸。
花嬸住在貧民窟邊緣的一間小屋裡,門口堆著幾筐草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她正蹲在門口揀藥,見王鐵柱來了,抬起頭,那張病懨懨的臉上擠出一絲笑。
“王頭兒,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鐵柱在她對麵蹲下,開門見山:“花嬸,城裡哪兒能換東西?”
花嬸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要換什麼?”
“玄鐵石。換丹藥,換靈石。”
花嬸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城東有個黑市,在柳巷深處,每逢三六九開市。明兒就是初三,你要去的話,得趁早。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最近風聲緊。周福的人滿城在找你,暗網那邊也沒消停。你這張臉,怕是已經掛上號了。”
王鐵柱摸了摸自己的臉。從進城到現在,他一直穿著那身破僧袍,臉上抹著灰,頭發亂糟糟的,和畫像上那個“王鐵柱”差了十萬八千裡。但花嬸說得對,這不是長久之計。
“有沒有辦法易容?”
花嬸看了他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這個。抹在臉上,能把膚色變黃,添些皺紋,看起來老十歲。一瓶能用三次,十枚靈石。”
王鐵柱沉默了一瞬。他總共隻有三枚靈石。
花嬸看出他的窘迫,歎了口氣:“算了,你先拿去用。回來再給錢。”
王鐵柱接過瓷瓶,低聲道:“多謝。”
花嬸擺了擺手,繼續揀她的藥。
王鐵柱站起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花嬸,劉麻子昨天找你說了什麼?”
花嬸的手又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王鐵柱,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說刀哥不行了,讓咱們早做打算。”
“你怎麼想?”
花嬸沉默了很久,最後低下頭,繼續揀藥:“我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八年。刀哥救我命的時候,他還在城外要飯呢。”
王鐵柱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初三這天,天還沒亮,王鐵柱就起來了。
他按照花嬸教的,把那瓶藥水抹在臉上。
藥水很涼,抹上去之後麵板開始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繃住了。他對著破瓷片看了看——鏡子裡那張臉蠟黃蠟黃的,眼角多了幾道皺紋,顴骨突出來,看起來像個四十出頭的窮酸散修。
他又把那身破僧袍脫了,換上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灰布短褂,用布條把頭發紮起來。
腰間彆著那柄短劍,懷裡揣著那塊玄鐵石和僅剩的三枚靈石。
鏡子裡的那個人,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天剛亮,他就出了門。
城東柳巷離貧民窟不近,穿過大半個城區,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柳巷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側都是老舊的鋪麵,賣香燭紙錢的、賣壽衣棺材的、賣雜貨的,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褪了色的幌子,在晨風中晃晃悠悠。
巷子深處,有一個不起眼的門洞,門口蹲著兩個曬太陽的老頭。
王鐵柱走近時,其中一個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繼續打盹。
他推門進去,裡麵是一條更窄的過道。過道儘頭,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院子,四周搭著簡易的棚子,棚子下麵擺著幾十個攤位。
這就是黑市。
王鐵柱低著頭走進去,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攤位。
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法器的,賣靈草的,甚至還有賣訊息的。攤位上的東西大多品相一般,價格卻不便宜。
他在一個賣丹藥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煉氣三層的修為,麵前擺著幾個瓷瓶,上麵貼著標簽:聚氣丹、清靈丹、培元丹。
“聚氣丹怎麼賣?”王鐵柱壓低聲音問。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五枚靈石一瓶,三枚。”
“貴了。彆處四枚就能買到。”
“彆處是彆處。”老頭慢悠悠地說,“這年頭,能買到就不錯了。”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塊玄鐵石,放在攤位上:“這個能換多少?”
老頭拿起玄鐵石,翻來覆去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把石頭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裡麵銀白色的紋理。
“好貨。”他說,“隕星礦出來的?”
王鐵柱沒有回答。
老頭沉吟了片刻:“換三瓶聚氣丹,再加十枚靈石。”
“五瓶。”
“四瓶。不能再多了。”
王鐵柱點了點頭。老頭從攤位下麵拿出四個瓷瓶,又數了十枚靈石,一起推到他麵前。王鐵柱把東西收好,轉身就走。
他剛走出幾步,就察覺到不對。
有人在看他。
那種目光不是好奇,不是隨意掃過,而是專注的、審視的、帶著某種目的的注視。
王鐵柱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餘光卻掃向四周。
攤位後麵,一個穿黑衣的年輕人正蹲在那裡翻看什麼東西,但那雙眼睛,始終沒離開過他。
周福的人。
王鐵柱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腳步,朝院子另一頭的出口走去。身後,那個年輕人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他沒有跑。
在這種地方,跑就等於告訴對方“我有問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買完東西準備離開的散修。
出了門洞,外麵是柳巷。巷子裡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兩側的鋪麵大多還沒開門。
他往左拐,朝貧民窟的方向走。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
走到巷子中段時,前麵也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布長衫,煉氣三層的修為,正靠在牆上抽煙,像是閒得無聊的路人。但王鐵柱看到,他的目光正盯著自己。
前後夾擊。
王鐵柱沒有猶豫,猛地轉身,朝旁邊一條岔巷衝去。
“站住!”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他沒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岔巷很窄,兩側是高牆,地上滿是碎石和垃圾。
他跑出二十幾丈,前麵出現一個拐角。他衝過去,在拐角處猛地停下,從懷裡掏出那柄短劍,貼在牆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個黑衣人追到拐角,剛要轉彎——
王鐵柱一劍刺出。
劍刃從那人肋下刺入,斜著向上,直透心臟。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軟軟地倒下去,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王鐵柱抽出劍,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手。他沒有時間處理,轉身繼續跑。
身後,另一個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近了。
他跑過幾條巷子,翻過兩道矮牆,最後鑽進一條死衚衕。衚衕儘頭是一堵高牆,足有兩丈,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翻不過去。
追兵到了。
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修士站在衚衕口,手裡提著一柄短刀,冷冷地看著他。
“跑啊。”那人說,“怎麼不跑了?”
王鐵柱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煉氣三層,比他高一層。正麵硬拚,勝算不大。但他沒有退路。
那人一步步逼近。王鐵柱握緊短劍,等他走到三丈之內時,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枚聚氣丹塞進嘴裡,同時將黑玉貼在丹田處,催動體內全部靈力。
丹藥入腹,溫熱的藥力散開。黑玉的光暈變得濃了幾分,靈力在經脈中瘋狂湧動。
那人一刀劈來。王鐵柱側身避開,短劍反手刺向對方肋下。那人收刀格擋,刀劍相交,火花四濺。王鐵柱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煉氣三層的力量,比他高了一大截。
那人獰笑著,又是一刀劈來。王鐵柱不敢硬接,矮身從刀下鑽過,短劍橫掃,斬向對方的小腿。那人跳起來避開,反手一刀砍向他的後頸。
王鐵柱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掉了一縷頭發。
他爬起來就跑。
那人追上來,一刀刺向他的後心。王鐵柱猛地轉身,側身避開要害,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咬緊牙關,不退反進,猛地撞進那人懷裡。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兩步。王鐵柱趁這個機會,短劍刺入他的小腹。
那人慘叫一聲,短刀脫手。王鐵柱沒有停手,拔出劍,又刺了一劍。
那人癱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王鐵柱靠著牆,大口喘氣。
左肩的傷口崩裂了,鮮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染紅了整條袖子。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亂包紮了一下,搜了那兩人的屍體,找到幾枚靈石和一瓶丹藥,然後踉踉蹌蹌地離開。
他在巷子裡七拐八繞,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朝貧民窟的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拐進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巷子很窄,兩側都是廢棄的民房,屋頂塌了大半,牆壁上滿是裂縫。
走到巷子中段時,他腳下突然踩空——
一塊石板塌了下去,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他穩住身形,蹲下身,借著微弱的光線往裡看。
洞口不大,隻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一股潮濕的、帶著黴味的氣息從裡麵湧出來,但在那股黴味之下,他隱約聞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靈氣。
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