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站在那間破舊的木屋門口,看著裡麵稀稀拉拉坐著的七個人,沉默了很久。
這七個人,就是暗手在貧民窟的全部情報網。
說是“情報網”,其實寒酸得可憐——一個瘸腿的老頭,一個病懨懨的中年婦人,三個精瘦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滿臉麻子的矮個子,角落裡還蹲著一個低頭不語的姑娘。
七個人,修為最高的煉氣三層,最低的煉氣一層。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發呆,有的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草根,百無聊賴地看著他這個新來的“頭目”。
沒有人起身迎接,沒有人開口打招呼。
王鐵柱走進去,在唯一一張破椅子上坐下。
“我叫王鐵柱。”他說,“從今天起,貧民窟的情報網歸我管。”
七個人依舊沉默。
那個瘸腿的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繼續打盹。那個病懨懨的中年婦人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沒有看他。那三個年輕人倒是抬眼看了他幾眼,但目光裡沒有敬畏,隻有好奇和審視。
角落裡那個姑娘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臉。
王鐵柱也不惱。他知道自己資曆淺、修為低,這些人在暗手混了幾年甚至十幾年,心裡不服很正常。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扔在桌上。布袋裡是幾十枚銅板和幾枚低階靈石,是他從老刀那裡領來的經費。
“這是這個月的。”他說,“每人一份,自己去拿。”
七個人這纔有了些反應。那三個年輕人先站起來,走到桌邊,各自拿了一份。瘸腿的老頭慢悠悠地站起來,也拿了一份。病懨懨的婦人拿了一份,塞進懷裡,又咳嗽了兩聲。
那個滿臉麻子的矮個子——應該就是劉麻子——也拿了一份,目光卻一直在王鐵柱身上轉,像是在打量什麼。
最後,角落裡的姑娘站起來,走到桌邊。
她抬起頭,看了王鐵柱一眼。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二十出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讓王鐵柱心裡一動——清澈,透亮,像是藏著一汪水,卻又深不見底。
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朝王鐵柱微微點了點頭,又回到角落,低下頭,繼續沉默。
王鐵柱記住了她的臉。
二丫。
接下來的三天,王鐵柱沒有發號施令,而是一個一個地找他們談話。
第一個找的是瘸腿的老頭,人稱“老拐”。他在暗手乾了十五年,是情報網裡資曆最老的人。
老拐坐在自己的破屋裡,一邊抽著旱煙,一邊慢悠悠地回答王鐵柱的問題。
他的訊息很雜,城南城北的事都知道一些,但大多是從茶樓酒肆裡聽來的閒言碎語,真真假假分不清。
“那片歸誰管?”王鐵柱指著地圖上的一塊區域。
“黑狗。”老拐說,“那小子腿快,城南那塊歸他。”
“黑狗?”
“嗯。煉氣三層,來暗手三年了。猴三在的時候,他跟著猴三跑。”
王鐵柱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猴三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拐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慢慢道:“知道的不多。那小子嘴甜,會來事,刀哥挺看重他。誰知道是內奸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閃過一絲什麼。
王鐵柱沒有再問。
第二個找的是那個病懨懨的中年婦人,人稱“花嬸”。她在暗手乾了八年,專門負責和城裡的幾個線人接頭。
花嬸說話時一直咳嗽,咳得讓人擔心她隨時會斷氣。但她說出來的東西,卻比老拐有價值得多——
“西街那個賣布的老周,是暗網的眼線,每月初一十五往城南送信。”
“北門那幾個守城的,有一個收了周福的錢,專門盯著進出的人。”
“還有......”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王鐵柱暗暗記下,又問:“這些事,你以前跟誰彙報?”
花嬸咳嗽了兩聲,看了他一眼:“猴三。”
王鐵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第三個找的是那三個年輕人。他們是一起的,專門負責在貧民窟裡轉悠,盯著進出的人。三個都是煉氣二層,一個叫阿貴,一個叫阿牛,一個叫石頭。
三個人的話都不多,問什麼答什麼,眼睛裡卻藏著幾分警惕。王鐵柱知道,他們在觀望,看這個新來的頭目能坐多久。
第四個找的是劉麻子。
劉麻子住在一間逼仄的小屋裡,屋裡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坐在一堆破爛中間,眯著眼看著王鐵柱,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王頭兒。”他諂媚地叫了一聲,“您找我?”
王鐵柱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
劉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笑道:“王頭兒有什麼吩咐?小的在這片混了十年,什麼事都知道。”
“猴三在的時候,你跟他熟?”
劉麻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熟,熟。猴三那小子,嘴甜,會來事,跟誰都能混熟。誰知道他是內奸呢?呸!”
他啐了一口,滿臉義憤。
王鐵柱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死之前,有沒有找過你?”
劉麻子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他要真是內奸,怎麼會找我?我跟他就是點頭之交,沒什麼深交。”
王鐵柱點了點頭,站起身,走了。
走出門口時,他的餘光掃到劉麻子的手——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
最後一個找的是二丫。
二丫住在貧民窟最邊緣的一間小屋裡,門口擺著兩個大木盆,裡麵泡著豆腐。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腐,天亮後挑到街上賣,下午收攤回來,繼續磨第二天的。
王鐵柱找到她時,她正蹲在門口洗豆腐。見他來了,她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著頭,把他讓進屋裡。
屋裡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條凳子。桌上擺著半碗沒吃完的稀飯,旁邊放著一碟鹹菜。
王鐵柱在凳子上坐下,二丫坐在對麵,依舊低著頭。
“你在暗手幾年了?”王鐵柱問。
“兩年。”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
“以前做什麼?”
“送信。”她說,“猴三讓我送信。”
王鐵柱心中一動,麵上卻平靜:“都送給誰?”
二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輕輕道:“什麼人都有。有的在城南,有的在城北。我不知道他們是誰,隻負責把信送到。”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問:“猴三死之前,讓你送過信嗎?”
二丫點了點頭:“送過。那天晚上,他讓我送一封信到城南梧桐巷,交給一個穿黑衣的人。”
王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梧桐巷。暗網的據點。
“你送了?”
“送了。”二丫說,“我不知道那是暗網的人。送完之後,第二天就聽說猴三死了。”
她說著,抬起頭,看著王鐵柱。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
王鐵柱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以後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經過彆人。”
二丫點了點頭。
王鐵柱推門而出。
回到自己的住處,王鐵柱把這幾天的見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拐,話裡有話,似乎在暗示什麼,但又不肯明說。
花嬸,訊息靈通,但和猴三走得太近。那三個年輕人,還在觀望。劉麻子,心虛,手抖,肯定有問題。二丫,看起來乾淨,但不能全信。
猴三死了,但他在暗手經營兩年,不可能沒有留下眼線。
他必須把這些人找出來。
第二天,他開始行動。
他先把黑狗叫來。黑狗就是那三個年輕人裡的一個——阿貴,因為他跑得快,又瘦又黑,人稱黑狗。
“城南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王鐵柱問。
黑狗撓了撓頭:“沒什麼特彆的。就是周福的人這幾天老在貧民窟外麵轉悠,不知道想乾什麼。”
王鐵柱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把這個訊息送到城南悅來客棧,找一個叫‘老吳’的掌櫃。就說暗手在城外藏了一批物資,三天後要運進城。”
黑狗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點頭道:“好,我馬上去。”
他轉身要走,王鐵柱叫住他:“記住,親自交給老吳,彆經彆人的手。”
黑狗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王鐵柱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那張紙條上的訊息,是他編的。
那個叫“老吳”的掌櫃,也是他編的。
如果黑狗真的是內奸,他一定會把這個訊息傳給暗網。而暗網的人一旦去查那個“老吳”,就會發現根本沒這個人。到時候,他們就會知道訊息是假的,就會知道有人在試探。
而那個把訊息傳出去的人,就是內奸。
王鐵柱又找來劉麻子,交給他一個任務:“去查查城西那個賣藥的,聽說他和暗網有來往。三天之內,把結果報給我。”
劉麻子滿口答應,點頭哈腰地走了。
最後,他找到二丫,交給她一封信:“送到城南雜貨鋪,交給一個姓孫的掌櫃。”
二丫接過信,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
王鐵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默默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就看誰會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