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帶著王鐵柱在巷子裡狂奔。
他傷得很重,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每跑幾步就踉蹌一下。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肯停下。
跑了不知多久,前麵出現一個井蓋——那是下水道的入口。
老陳衝過去,掀開井蓋,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下去。”他說。
王鐵柱沒有猶豫,鑽了進去。
下水道很窄,隻能貓著腰走。腳下是齊踝深的汙水,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麵有什麼。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手一碰就掉下一片。
老陳跟在後麵,把井蓋蓋上。
四週一片漆黑。
兩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汙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惡臭。
不時有什麼東西從腳邊遊過,滑溜溜的,不知是老鼠還是彆的什麼。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一個岔道。老陳選了左邊那條,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王鐵柱聽到頭頂傳來嘩嘩的水聲——那是從地麵流下來的汙水。
“快到了。”老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
王鐵柱回頭一看,心裡一沉。
老陳的臉色慘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動,每走一步都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老陳——”
“彆廢話。”老陳打斷他,“走。”
王鐵柱咬了咬牙,轉身繼續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麵終於出現一絲光亮——那是從井蓋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
王鐵柱爬上去,推開井蓋,鑽了出來。
外麵是一條臭水溝,溝邊堆滿了垃圾。月光照下來,把周圍的廢墟照得慘白。
他把老陳拉上來。老陳躺在溝邊,大口喘氣,胸口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白得像紙。
王鐵柱撕下自己的衣袖,想給他包紮。老陳擺了擺手。
“彆忙了......死不了。”他喘著氣,看著王鐵柱,嘴角扯出一絲笑,“小子......還行。”
王鐵柱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陳閉上眼,躺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刀哥......會活著出來嗎?”
王鐵柱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晚死了很多人。暗手在貧民窟的據點,幾乎全毀了。
老陳歎了口氣,掙紮著爬起來。
“走吧。”他說,“去集合點。刀哥要是活著,就會去那兒。”
兩人攙扶著,消失在夜色中。
集合點是一間廢棄的磨坊,在貧民窟最邊緣的地方。
王鐵柱和老陳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磨坊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都是暗手的兄弟。有的渾身是傷,有的缺胳膊斷腿,個個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老刀還沒到。
王鐵柱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牆,閉上眼。
身上的傷還在疼,但已經麻木了。左臂完全抬不起來,不知道是脫臼還是斷了。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褲腿。
他摸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運轉靈力。
很慢,但每恢複一分,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睜開眼,看到老刀走進來。
老刀渾身是血,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幾乎把眼睛都劈開了。但他還站著,還走著,腰桿挺得筆直。
他的身後,跟著三個人。
加上磨坊裡的人,一共隻有九個。
暗手在貧民窟有三十多個兄弟。現在隻剩下九個。
老刀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王鐵柱身上。
他走過來,在王鐵柱麵前站定。
王鐵柱抬起頭,看著他。
老刀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疲憊、悲涼、憤怒,還有一絲......欣慰。
“活著就好。”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到磨坊中央,緩緩坐下。
沒有人說話。
磨坊裡一片死寂。
直到老陳被兩個人抬進來。
他躺在擔架上,氣息奄奄,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但還在滲血。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看到王鐵柱時,他的嘴角扯出一絲笑。
“小子......還行。”
又是這句話。
王鐵柱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老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涼得嚇人,像一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石頭。
“往後......”老陳喘著氣,“替刀哥......多出力......”
王鐵柱點了點頭。
老陳閉上眼,不再說話。
太陽升起來了。
陽光從磨坊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九個倖存者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九尊泥塑。
下午,老刀把剩下的人召集起來。
磨坊中央擺著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壺酒,九個碗。老刀親自斟滿酒,端起來,對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昨晚死了二十三個兄弟。”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這碗酒,敬他們。”
他把酒灑在地上。
其他人也跟著灑了酒。
老刀放下碗,目光落在王鐵柱身上。
“王鐵柱。”他喊道。
王鐵柱上前一步。
老刀看著他,一字一頓:“從今天起,貧民窟的情報網,歸你管。”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王鐵柱也愣住了。
情報網?他一個剛來不到半個月的新人,修為隻有煉氣二層,憑什麼管情報網?
有人忍不住開口:“刀哥,他才來多久......”
老刀抬起手,打斷了那人的話。
他看著王鐵柱,緩緩道:“這小子來暗手不到半個月,做的事比你們有些人半年都多。盯猴三,摸據點,殺追兵,昨晚還救了老陳一命。”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誰不服,站出來說。”
沒有人站出來。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王鐵柱。裡麵是幾枚靈石和一塊巴掌大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暗”字。
“這是暗手的令牌。”老刀說,“從今天起,貧民窟這塊地盤,你幫我看好。”
王鐵柱接過令牌,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一個新來的,修為低微,突然被提拔成小頭目,肯定會有人不服。暗網的內奸雖然除了猴三,但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周福的人還在暗中盯著,城防司的暗探也在找他的把柄。
但他沒有拒絕。
因為他彆無選擇。
他收起令牌,朝老刀抱了抱拳:“刀哥放心。”
老刀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傍晚時分,王鐵柱離開磨坊,朝自己的藏身處走去。
穿過一條巷子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偶爾路過時的隨意掃視,而是那種隱蔽的、專注的、帶著某種目的的目光。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餘光卻掃向四周。
巷口的陰影裡,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那人影的動作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但王鐵柱看到了——那是周福的人。
那個老狐狸,果然還在盯著他。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丈,他又停下了。
因為另一道目光出現了。
那道目光和周福的人完全不同。它來自更深的地方,更遠的所在,彷彿穿透了空間,直接落在他的身上。
陰冷,詭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王鐵柱的脊背一涼,手按在劍柄上。
他猛地回頭——
什麼都沒有。
隻有空蕩蕩的巷子,和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但那道目光的餘韻,還殘留在他的麵板上,像一條冰冷的蛇,緩緩蠕動。
他想起動用暗星本源的那一夜。
那股來自暗處的窺視,那個被驚動的恐怖存在——
近了。
更近了。
王鐵柱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深沉的夜空,一動不動。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身後,夜色漸深。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鑼聲,一慢兩快,二更天了。
三天後。
老陳的傷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動了。他找到王鐵柱,坐在他對麵,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陳說,“我說你被人當槍使了。”
王鐵柱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老陳歎了口氣:“老刀早知道猴三是內奸。他一直留著猴三,是想釣出他背後的人。讓你去盯猴三,不是為了抓內奸,是為了讓你暴露。”
王鐵柱心中一震。
“讓你暴露在猴三麵前,讓猴三知道有人在盯他。猴三急了,就會去找他背後的人。老刀的人就能順著這條線,摸出那條大魚。”
老陳看著王鐵柱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就是那個餌。”
王鐵柱沉默了。
老刀從頭到尾,都在算計。
讓他盯猴三,不是真的信任他,而是拿他當誘餌。
可他還能說什麼?
餌也好,刀也好,他活下來了。老陳活下來了。老刀也活下來了。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能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老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王鐵柱坐在那裡,望著門外那片陰沉沉的天。
遠處,隱約傳來叫賣聲,和往常一樣,熱鬨而嘈雜。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
那道來自暗處的目光,還在。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