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在那間廢棄的豬圈裡躺了三天。
說是養傷,其實根本談不上“養”。
豬圈裡臭氣熏天,蚊蠅成群,傷口雖然敷了從暗網殺手身上搜來的金瘡藥,但還是有幾處開始化膿。
左肩那道被劍劃開的傷口最深,此刻腫得老高,一碰就鑽心地疼。
但他不敢換地方。
暗網雖然死了三個殺手,但絕不會善罷甘休。
清剿的訊息已經傳開,貧民窟裡到處都是眼線,任何一個陌生的麵孔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與其冒險挪動,不如就窩在這個最臟最臭的地方——正常人根本不會踏進來一步。
他靠在牆上,把黑玉貼在丹田處,緩緩運轉靈力。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滋養著那些受傷的地方。
速度很慢,但每恢複一分,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鐵柱瞬間睜開眼,手按在劍柄上。
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是三下有節奏的敲擊聲——長、短、長,暗手的暗號。
他鬆了口氣,低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身而入。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正是老刀身邊的“猴三”。
猴三捂著鼻子,皺著眉頭打量這間豬圈,一臉嫌棄:“兄弟,你就在這兒養傷?這地方是人待的嗎?”
王鐵柱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猴三也不在意,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刀哥讓我傳話,三天後暗網要動手。讓你這幾天好好養傷,到時候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王鐵柱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三天後?具體什麼情況?”
“具體的刀哥沒說。”猴三搖搖頭,“反正這幾天你老實待著,彆亂跑。外麵全是暗網的眼線,一個不小心就讓人盯上了。”
他說完,扔下一個包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王鐵柱一眼,那目光在王鐵柱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個目光......
不對勁。
猴三看他的時候,眼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關心,不是好奇,而是......審視。
就像在看一個獵物。
王鐵柱開啟包袱,裡麵是幾個饅頭、一塊鹹肉、一小包金瘡藥。
東西沒問題,但那個目光一直在他腦海裡轉。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回憶猴三的一舉一動——
進門時的動作,走路時的習慣,說話時的表情,還有最後那個目光。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個人,有問題。
第二天傍晚,老刀派人來叫他。
王鐵柱跟著那人來到一間破廟——暗手在貧民窟的臨時據點之一。廟
不大,隻有一間正殿,裡麵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都是暗手的成員。
老刀坐在正殿中央的蒲團上,麵前擺著一張破舊的桌子,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他臉上那道貫穿眉骨的傷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見王鐵柱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王鐵柱在他旁邊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猴三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還有兩個生麵孔,一個三十來歲,滿臉橫肉,另一個四十出頭,留著山羊鬍,都是煉氣三層的修為。
老刀身邊站著那個最信任的老兄弟——老陳,四十來歲,國字臉,眼神沉穩,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人。
老刀開口了,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暗網三天後要動手。訊息已經確認了,目標是咱們在貧民窟的幾個據點。”
話音剛落,下麵一片嘩然。
“三天後?這麼快?”
“他們來了多少人?”
“訊息可靠嗎?”
老刀抬起手,壓下了議論聲。他看著眾人,緩緩道:“訊息的來源我不方便說,但可靠。三天後,暗網會從三個方向同時動手,咱們現在藏身的這幾個地方,都在他們的目標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所以,咱們得提前做準備。”
接下來,老刀開始佈置任務。誰負責轉移物資,誰負責疏散兄弟的家人,誰負責斷後掩護。事無巨細,安排得清清楚楚。
最後,他看向王鐵柱:“你傷還沒好利索,這幾天不用動。但我有一個任務給你。”
王鐵柱看著他,等他開口。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裡麵是幾枚低階靈石和一瓶聚氣丹。
“這幾天,你在幾個據點周圍轉轉。”老刀說,“盯著幾個人。”
王鐵柱心中一動:“盯誰?”
老刀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猴三身上。
猴三抬起頭,對上老刀的目光,愣了一下,隨即訕笑道:“刀哥,看我乾嘛?”
老刀沒有理他,繼續對王鐵柱說:“猴三,還有那兩個新來的——大牛和老鄭。”他指了指那兩張生麵孔,“他們三個,你盯著。每天什麼時辰出門,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都記下來。”
那兩人臉色一變,其中那個滿臉橫肉的——大牛——猛地站起來:“刀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懷疑我們?”
老刀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坐下。”
大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坐下了。
老刀繼續說:“不是懷疑誰。是非常時期,非常手段。你們三個剛來不久,被盯上很正常。換做是我,也會被盯上。”
猴三訕笑道:“刀哥說得對,非常時期嘛,我們都懂。”
但那笑容,在王鐵柱看來,假得不能再假。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王鐵柱正要離開,老陳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點。”老陳低聲說,“這事兒不簡單。”
王鐵柱看著他,想從他眼中看出點什麼。但老陳的眼神和他一樣——沉穩、警惕、藏著很多東西。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當天夜裡,王鐵柱開始了他的盯梢任務。
他選了一個絕佳的位置——一間廢棄民宅的二樓,窗戶正對著猴三住的那間屋子。
屋子裡的燭光透出來,能把裡麵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黑玉貼在丹田處,溫潤的光暈將他的氣息壓製到極致。煉氣五層以下,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盯了一夜,什麼也沒發現。
猴三很早就熄了燈,一整夜沒有出門。倒是天亮前,有個人影在巷子裡一閃而過,但速度太快,看不清是誰。
第二天夜裡,他換了位置,盯那兩個新來的。
大牛住在一間出租屋裡,獨門獨戶。王鐵柱蹲在斜對麵的屋頂上,透過半開的窗戶往裡看——大牛在屋裡喝酒,喝到半夜,倒頭就睡。
老鄭住得更遠一些,一間破舊的柴房。王鐵柱摸過去的時候,他已經睡下了,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又是一夜,什麼也沒發現。
第三天夜裡,他再次盯猴三。
這次,他發現了異常。
子時三刻,猴三屋裡的燈突然滅了。王鐵柱以為他要睡覺,正要移開目光,卻看到一個人影從後窗翻了出來。
是猴三。
他穿著一身黑衣,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朝巷子深處摸去。
王鐵柱心中一凜,悄悄跟了上去。
猴三走得很慢,很謹慎。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確認沒人跟蹤,才繼續往前走。他在巷子裡七拐八繞,繞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後鑽進一間廢棄的民宅。
王鐵柱沒有跟進去。他繞到民宅後麵,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民宅裡傳來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看到一個黑衣人從民宅裡走出來。
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但身形高大,動作矯健,至少煉氣四層以上。
猴三跟在後麵,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各自分開,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等他們走遠,才悄悄從角落裡鑽出來,慢慢退回去。
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把今晚看到的一切,牢牢記在心裡。
第四天上午,老刀再次召集開會。
這次來的人更多,十幾個暗手的核心成員擠在那間破廟裡,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老刀開門見山:“暗網清剿的時間確認了。後天夜裡子時,從三個方向同時動手。”
他指著桌上的地圖,開始一條一條地講解暗網的進攻路線、兵力分佈、以及他們的應對方案。
“東邊這條巷子,是他們的主攻方向,預計會有二十個人左右。咱們在這裡設伏,用火攻......”
“西邊這條,人少一些,但地形複雜,咱們在這裡佈置陷阱......”
“南邊......”
王鐵柱坐在角落裡,聽著老刀一條一條地佈置,心裡卻越來越疑惑。
這些情報,太詳細了。
詳細到連暗網從哪裡進、從哪裡退、多少人、什麼修為,都一清二楚。
暗網的清剿計劃,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泄露出來?而且還泄露得這麼完整?
他想起老刀那天說的話——“訊息的來源我不方便說”。
什麼來源,能拿到這麼詳細的情報?
除非......
王鐵柱心中一跳。
除非這些情報,根本就不是從暗網那邊得來的。
而是老刀自己編的。
他在釣魚。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鐵柱渾身一個激靈。他抬起頭,看向老刀。
老刀正好也看向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但王鐵柱從老刀眼中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東西——讚許。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王鐵柱故意落在最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老刀麵前。
老刀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鐵柱壓低聲音,問:“那些情報是真的嗎?”
老刀嘴角勾起一絲笑,沒有回答,隻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王鐵柱沉默了。
老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扔下一句話:
“今晚繼續盯著。”
當晚,王鐵柱再次盯上猴三。
子時剛過,猴三又動了。還是老辦法——翻窗、貼牆、繞路、回頭,像一隻狡猾的老鼠。
王鐵柱跟在他後麵,保持著三十丈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看清他的動向,又不容易被發現。
猴三這次走得更遠,一直走到貧民窟邊緣的一片廢墟。
那裡有幾間塌了半邊的民房,荒草叢生,平時根本沒人來。
他在一間民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蹤,才推門進去。
王鐵柱沒有跟進去。他繞到民房側麵,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民房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凝神細聽,終於聽清了幾個字——
“......老陳......已經盯上我了......”
“......按計劃辦......調虎離山......”
王鐵柱心中一驚。
老陳?
他們說的是老陳?
他正要再聽,突然察覺到一絲異常。
不對。
太安靜了。
周圍的蟲鳴,什麼時候停了?
他猛地轉身——
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國字臉,眼神沉穩,正是老刀身邊最信任的老兄弟——老陳。
王鐵柱的瞳孔驟縮,手按在劍柄上。
老陳看著他,眼中沒有殺意,隻有複雜的審視。
兩人對視了幾息,老陳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小子,你被人當槍使了。”
王鐵柱盯著他,沒有動。
老陳繼續說:“你以為老刀讓你盯猴三,是真的懷疑他?”
王鐵柱心中一震,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你想說什麼?”
老陳歎了口氣,正要開口——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那喊殺聲來得極其突兀,像一道驚雷在夜空中炸開。
緊接著,靈力的爆裂聲、慘叫聲、怒罵聲,混成一片,從四麵八方傳來。
王鐵柱臉色驟變。
暗網的清剿——提前發動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老陳。
老陳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恢複平靜。
他看著王鐵柱,壓低聲音,匆匆扔下一句話:
“猴三是內奸。我一直盯著他。今晚是他引暗網來的。”
說完,他轉身朝喊殺聲的方向衝去,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遠處,喊殺聲越來越近,火光衝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
猴三是內奸。
老陳一直在盯著他。
今晚是他引暗網來的。
那自己呢?
自己這些天的盯梢,到底是在幫誰?
他沒有時間想了。
因為巷子那頭,已經有黑影朝這邊衝來。
暗網的殺手,來了。
王鐵柱轉身就跑,鑽進另一條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火光把整片廢墟照得通亮。
那一夜,貧民窟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