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從酒館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月光漸漸淡去,街巷的輪廓在朦朧的晨光中一寸一寸清晰起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朝那間廢棄的豬圈走去——雖然臟,但至少是個能藏身的地方。
走了不到半條巷子,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對。
太安靜了。
清晨的貧民窟,應該是雞叫狗吠、人聲嘈雜的時候。
可現在,巷子裡空無一人,連遠處那戶人家每天準時打鳴的公雞,都沒了聲音。
王鐵柱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風聲。
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輪聲。
還有——
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正在從四麵八方朝這邊靠近。
他猛地轉身,朝來時的方向看去。
巷子儘頭,三道黑影正從晨霧中走出。
為首的煉氣五層,身後兩個煉氣四層,腰間都掛著暗網的黑色令牌。
王鐵柱的心臟狂跳,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站住!”
他沒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
追兵的反應比他想象的更快。他剛從老刀那裡出來不到一刻鐘,他們就已經圍了上來。這說明什麼?說明暗網在貧民窟的佈防,比他預想的更加嚴密。更說明——
那個內奸,很可能就在附近。
說不定剛才他離開酒館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王鐵柱顧不上多想,拚儘全力朝巷子深處狂奔。
前麵是一條岔路,左邊通向一片低矮的民房,右邊通往那片廢棄的窩棚區。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那裡地形複雜,最適合周旋。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煉氣五層的速度,比他這個煉氣二層快太多了。
跑出不到五十丈,他猛地一個急停,翻身鑽進旁邊一堆爛木板後麵。
追兵從他身邊衝過去,帶起一陣風。三個人,一個接一個,跑得極快。
王鐵柱縮在爛木板後麵,一動不動,屏住呼吸。
第一個衝過去了。
第二個衝過去了。
第三個——
第三個突然停住了。
那人站在離爛木板不到三丈的地方,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王鐵柱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獵人的眼睛,銳利、冷靜,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那人盯著爛木板堆看了幾息,然後慢慢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王鐵柱的手按在劍柄上,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喊:“老三!那邊有沒有?”
那個叫“老三”的殺手停下腳步,又看了爛木板堆一眼,轉身喊道:“沒有!繼續追!”
三個人繼續朝前麵追去。
王鐵柱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從爛木板堆裡鑽出來,大口喘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離死亡隻有一步之遙。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那三個人很快就會發現追錯了方向,然後回頭搜捕。
他必須在那之前,離開這片區域。
王鐵柱沒有朝原路返回,而是鑽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他之前踩點的時候走過——兩邊都是廢棄的民房,屋頂塌了大半,牆壁上滿是裂縫,最窄的地方隻能側身通過。穿過去,就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
他貓著腰,在巷子裡快速穿行。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突然停下腳步。
前麵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三個暗網的殺手,正站在巷子儘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鐵柱心中一凜,轉身就要往回跑。
但剛轉過身,他就看到了身後那三個人。
為首的,正是剛才追他的那個煉氣五層。
那人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啊。”他說,“怎麼不跑了?”
王鐵柱沒有動。
他的大腦瘋狂運轉——前後都是人,左邊是牆,右邊是——
他猛地看向右邊。
那是一間塌了半邊的民房,牆壁上有一個半人高的大洞,不知道通向哪裡。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猛地朝那個洞口衝去。
身後傳來怒喝聲:“追!”
王鐵柱鑽進洞口,眼前一片漆黑。他顧不上看路,隻是拚命往前爬。碎瓦片割破了他的手掌,一根鏽蝕的鐵釘刺進他的小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不敢停。
爬了十幾丈,眼前突然一亮——他從廢墟的另一端鑽了出來。
前麵是一片空地,堆滿了垃圾和破爛。空地的邊緣,是一條臭水溝,黑漆漆的汙水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王鐵柱沒有猶豫,一頭紮進臭水溝裡。
惡臭撲麵而來,熏得他幾乎要吐。但他死死咬住牙,把整個人埋進汙水裡,隻留鼻孔在外麵。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在他頭頂的岸上響起——
“人呢?”
“鑽進去了,肯定在這片。”
“搜!”
腳步聲在岸上來來回回,有幾次就在他頭頂不到一丈的地方。王鐵柱趴在汙水裡,一動不動,任憑那些汙濁的水灌進衣領,灌進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
他趴在汙水裡,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確認那些人不會再回來,才慢慢爬上岸。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傷口被汙水泡得發白,有幾處已經開始潰爛。惡臭熏得他自己都想吐,但他顧不上這些,踉踉蹌蹌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必須找一個地方藏起來,處理傷口,恢複體力。
因為這場追殺,還遠沒有結束。
王鐵柱找到一處廢棄的柴房,鑽了進去。
柴房裡堆滿了發黴的稻草,臭氣熏天,但至少能藏人。他縮在最深處,掏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運轉靈力。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滋養著那些受傷的地方。傷口還在疼,但至少不再流血。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大口喘氣。
那三個人還會追來嗎?會的。他們知道他就藏在這片區域,不會輕易放棄。
他必須趁現在,想出一個脫身的辦法。
硬拚?不可能。煉氣二層對煉氣五層,十死無生。
繼續躲?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暗網的人會越來越多,把這片區域圍成鐵桶。
唯一的辦法,是利用地形,逐個擊破。
可怎麼擊破?
他睜開眼,開始回想剛才追兵的位置和路線。那三個人,兩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五層。煉氣五層的那個是頭目,最難對付。如果能先把兩個煉氣四層的解決掉,再對付那個頭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怎麼解決?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發黴的稻草上。
火。
火攻。
他摸了摸懷裡,那裡還藏著一樣東西——一張烈火符。那是從阿福留下的遺物中找到的,一直沒捨得用。符籙的威力雖然傷不了煉氣五層的修士,但對付煉氣四層,足夠了。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設下陷阱,引他們上鉤。
什麼地方?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勾勒這片區域的地形——廢棄的民房,狹窄的巷道,坍塌的屋頂,還有那條臭水溝。
有了。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傍晚時分。
王鐵柱從柴房裡鑽出來,朝那片廢墟走去。
他故意走得很慢,故意留下痕跡——踩斷幾根枯枝,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甚至在一堵破牆上蹭了一點血跡。
他要讓那些人找到他。
但不是讓他們抓住他,而是讓他們跟著他,走進他設下的陷阱。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這裡曾經是一片民房,不知多少年前塌了,隻剩下一堆堆破碎的磚瓦和歪斜的梁柱。
他選了一個位置——幾堵殘牆圍成的一個小院子,隻有一個出口,四周的牆雖然破,但勉強能擋人。院子中央堆滿了碎瓦片和朽木,看起來雜亂無章。
他開始佈置。
首先,把那枚烈火符貼在院子最裡麵的一根木柱上,用碎瓦片蓋好,隻露出一個角。引信朝外,隻要有人靠近,他就能瞬間引爆。
然後,他在地上挖了幾個淺坑,用枯草蓋好。坑不深,絆不倒人,但能讓人腳步踉蹌一下。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柄短劍,插在腰後最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放聲大喊:“來啊!老子在這兒!”
喊聲在廢墟間回蕩,驚起一群烏鴉。
很快,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人,從三個方向,朝他包抄過來。
為首的煉氣五層衝在最前麵,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的王鐵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冷笑。
“小子,不跑了?”
王鐵柱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他。
兩個煉氣四層的殺手從左右兩側包抄上來,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三個人成品字形,把他圍在中間。
“挺能跑。”煉氣五層的頭目慢慢走近,“從城南跑到這兒,跑了整整一天。可惜,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暗網的手心。”
王鐵柱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那根貼著烈火符的木柱旁邊。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問。
頭目笑了:“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王鐵柱盯著他,一字一頓:“你身邊有內奸。”
頭目的笑容微微一僵。
王鐵柱繼續說:“你們在貧民窟布了那麼多眼線,圍了那麼多天,都沒找到我。今天我剛從酒館出來,你們就堵上來了。為什麼?”
頭目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兩個手下。
就在這時,王鐵柱動了。
他沒有衝向頭目,而是猛地撲向左邊那個煉氣四層的殺手。
那殺手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揮刀格擋。
王鐵柱根本不跟他硬拚,一個矮身從他刀下鑽過去,朝院子外麵衝去。
“追!”頭目怒吼。
三人轉身就追。
王鐵柱跑得並不快,故意讓他們追上來。等那兩個煉氣四層的殺手衝進院子,他猛地一轉身,引爆了那張烈火符——
“轟!”
火光衝天而起,熾熱的氣浪向四周橫掃。
那兩個殺手猝不及防,被氣浪掀翻在地。一個被燒得滿臉是血,慘叫著在地上打滾;另一個被一根飛濺的木樁擊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倒地不起。
頭目反應最快,在爆炸的瞬間抽身後退,避開了最猛烈的衝擊。但他的臉上還是被氣浪灼傷,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鮮紅的肉。
“小雜碎!”他怒吼著,朝王鐵柱撲來。
王鐵柱沒有跑。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頭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頭目衝到他麵前的一瞬間,他猛地往旁邊一閃。
頭目一劍刺空,收勢不住,朝前衝了幾步——
正好踩進王鐵柱挖的那個淺坑裡。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雖然很快穩住,但這一瞬間的破綻,已經足夠了。
王鐵柱的短劍,從他肋下刺入。
劍刃入肉的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劍身流下來的感覺,王鐵柱再熟悉不過。
頭目的眼睛瞪得滾圓,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劍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噴出一口血。
然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倒在王鐵柱腳邊。
王鐵柱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個還在抽搐的殺手,看著另一個倒在血泊中的殺手,眼中沒有半分喜悅。
隻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這三個暗網殺手,剛才還生龍活虎地追殺他,現在兩個死了,一個半死不活。
而他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傷口在流血,靈力幾近枯竭,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但這場追殺,還沒有結束。
那個半死不活的殺手還在呻吟。王鐵柱走過去,低頭看著他。
那殺手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和哀求。
“饒......饒命......”
王鐵柱沒有說話,隻是一劍刺穿了他的咽喉。
殺手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王鐵柱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大口喘氣。
他知道,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這麼大的動靜,肯定會引來更多的人。
他搜了三人的屍體,找到幾瓶丹藥和幾枚靈石,塞進懷裡。然後,他踉蹌著離開那片廢墟,消失在夜色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王鐵柱出現在貧民窟的邊緣。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血跡、汙泥、臭水混在一起,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左腿的傷口還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活像一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
但他還活著。
他靠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看到那間酒館。
酒館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
老刀依舊坐在那個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壺酒,兩個小菜。
他抬起頭,看到王鐵柱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王鐵柱走到他麵前,站在那裡,大口喘氣。
老刀沒有說話,隻是倒了一碗酒,推到桌邊。
王鐵柱端起碗,一飲而儘。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嗆得他直咳嗽。但他沒有停,又倒了一碗,又一飲而儘。
第三碗喝完之後,他放下碗,在老刀對麵坐下。
老刀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王鐵柱喘著氣,開始說。
說那個據點的詳細情況——裡麵有多少人,什麼修為,頭目長什麼樣,暗號的節奏。
說那幾個被關押的人——五個,都還活著,被關在東邊偏房。
說暗網近期要清剿——三天後動手,目標是暗手在貧民窟的據點。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盯著老刀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身邊有內奸。”
老刀的手微微一頓,酒杯停在半空。
“我親耳聽到的。”王鐵柱繼續說,“他們在據點裡說的。暗手那邊有他們的人,叫內線。這個內線不能動,動了就廢了。”
老刀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油燈爆了一個燈花,發出“劈啪”一聲脆響。
然後,他放下酒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沒有問王鐵柱是怎麼知道的,沒有懷疑他聽到的是不是真的,沒有大驚小怪。隻是三個字——我知道了。
王鐵柱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老刀的臉,像一塊風乾的石頭,什麼都看不出來。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扔在桌上。
“你的。”
王鐵柱開啟一看,是他的儲物袋。裡麵那幾塊玄鐵石還在,那枚從阿福身上找到的中階靈石也在,甚至那柄青風劍也被擦拭乾淨,放了進去。
他抬起頭,看向老刀。
老刀已經站起身,走到門口。
“從今天起,你是暗手的人了。”他背對著王鐵柱,說,“三天後的清剿,你不用參加。養好傷,等我訊息。”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布袋,又看了看門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終於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裡,找到了一個立足之地。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暗網的內奸還沒挖出來。三天後的清剿即將到來。而他在這場博弈中暴露的底牌,已經太多了。
更讓他警惕的是,在逃離暗網據點的路上,他似乎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他確信——那是周福的人。
那個老狐狸,還沒有放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大口喘氣。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鑼聲,一慢兩快,四更天了。
尾聲
老刀走出酒館,沿著巷子走了十幾丈,拐進一間不起眼的民宅。
民宅裡坐著兩個人,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
“刀哥。”
老刀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
“那小子回來了。”他說。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忍不住問:“真回來了?那三個暗網的追兵呢?”
老刀沒有說話,隻是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那個問話的人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忍不住又問:“刀哥,到底......”
“死了。”老刀放下茶碗,淡淡道。
兩人愣住了。
“三個追兵,兩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五層。”老刀的聲音依舊平靜,“都死了。”
民宅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其中一個人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刀哥,那小子......到底什麼來路?”
老刀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不管什麼來路。”他緩緩道,“能活著回來的,就是暗手的人。”
頓了頓,他又道:
“盯著他。如果他真是那塊料......”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兩個人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