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月亮被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王鐵柱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摸到梧桐巷深處。那條角門所在的巷子,此刻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他在角門外等了半個時辰,確認周圍沒有暗哨,才慢慢靠近。
角門是木頭的,刷著黑漆,和牆融為一體。
門上沒有門環,隻有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像是用來敲的。
他學著那個人的樣子,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三長兩短。
敲完之後,他閃身躲到旁邊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等了幾息,門後沒有動靜。
他又等了十幾息,還是沒有動靜。
他走到門前,輕輕推了一下。
門開了。
裡麵是一個狹長的過道,黑漆漆的,看不清儘頭。過道儘頭隱約有光,像是從某個房間裡透出來的。
王鐵柱沒有急著進去。
他蹲在門口,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沒有機關和暗哨,才貓著腰,無聲無息地摸了進去。
過道儘頭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堆著些雜物,幾間屋子圍成四方形,隻有正屋亮著燈。
王鐵柱縮在一堆木柴後麵,探頭望去——
正屋的門半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聲音不大,聽不清說的什麼。
他正要靠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來了!
他渾身一僵,瞬間縮排木柴堆最深處,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黑影從過道裡走出來,徑直走向正屋。那人敲了敲門,裡麵說了句什麼,他推門進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王鐵柱看清了那人的臉——就是白天他從巷子裡跟出去的那個人。
正屋裡又傳來說話聲,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王鐵柱豎起耳朵,勉強能聽清幾個字——
“......抓了幾個......暗手的人......”
“......嘴硬......不肯說......”
“......再打......打到說為止......”
王鐵柱心中一凜。
他們說的,是那些被關押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落在東邊那間偏房上。那間房沒有亮燈,但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暗網的殺手,正靠在牆上,像是在放哨。
關人的地方,就在那裡。
他正要繼續觀察,突然聽到正屋裡的說話聲變大了,像是在爭吵——
“......我說了不行!現在動手太早!”
“......早什麼?暗手那邊有我們的人,怕什麼?”
“......你懂個屁!那個內線不能動,動了就廢了!”
王鐵柱的瞳孔驟然收縮。
內線。
老刀身邊,真的有內奸。
他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
“......行行行,聽你的。那你說什麼時候動手?”
“......三天後。等那邊把訊息傳過來,咱們就......”
話沒說完,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打斷了他。
一個人從正屋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解開褲子,對著牆角撒尿。
王鐵柱縮在木柴堆裡,一動不動,看著那道水柱在地上滋出一個小坑。
那人撒完尿,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堆木柴。
王鐵柱的心臟狂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那人盯著木柴堆看了幾息,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什麼,推門進去了。
王鐵柱等了很久,直到確認他不會出來,才慢慢鬆了口氣。
不能再等了。
他從木柴堆裡鑽出來,貼著牆根,繞到東邊那間偏房後麵。
偏房的後牆有一扇小窗,用木條釘著,縫隙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他湊過去,透過縫隙往裡看——
房間裡關著五個人。都是散修打扮,渾身是傷,有的躺著不動,有的靠在牆上,氣息奄奄。角落裡還有一個,被綁在木架上,身上全是血痕,顯然是剛被拷打過。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門檻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王鐵柱看了幾息,悄悄退後。
他救不了他們。以他的實力,進去就是送死。
但他記住了他們的臉。
如果他能活著回去,把情報帶回去,暗手或許還有機會救他們。
他正要離開,突然聽到正屋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出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王鐵柱心中一緊,連忙縮排牆角的一堆破爛後麵。
三個人從正屋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指了指東邊那間偏房,另外兩個點了點頭,朝這邊走來。
他們要去關押的地方!
王鐵柱縮在破爛堆裡,屏住呼吸,看著那兩個殺手從他身邊走過,走向偏房門口。
門口那個打盹的被驚醒,連忙站起來,點頭哈腰地說了句什麼。那兩個殺手沒理他,推門進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王鐵柱看到偏房裡亮起了燈。
然後,慘叫聲傳來。
一聲接一聲,淒厲無比。
王鐵柱咬著牙,一動不動。
他知道,那是裡麵的人在受刑。他救不了他們。他現在出去,隻會和他們一樣被抓住,被拷打。
他隻能等。
等那三個人出來,等他有機會逃走。
慘叫聲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停了。
那兩個人走出來,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朝正屋走去。
王鐵柱看著他們走遠,正要鬆口氣,突然——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對,不是身後。是頭頂。
他猛地抬頭,隻見一個人正站在屋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那人臉上。那是一張年輕的麵孔,二十出頭,眼神銳利。
他的手裡,提著一柄短刀。
刀尖,正指著王鐵柱。
兩人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王鐵柱的大腦瘋狂運轉——是動手,還是跑?
動手?這人至少煉氣三層,而且居高臨下,自己一擊必殺的概率不到三成。
跑?一旦跑,整個據點的人都會被驚動。到時候,他插翅難飛。
就在這一瞬間,那人突然動了。
不是撲下來,而是——轉身就跑。
王鐵柱愣住了。
下一瞬,他明白了——
那人不是暗網的人。他也是來摸底的。
極有可能是暗手派來的另一波人,或者彆的什麼勢力。
但不管他是誰,他這一跑,王鐵柱也暴露了。
果然,那人剛跑出兩步,腳下突然踩空——屋頂的瓦片鬆動,嘩啦一聲塌了一片。
那人慘叫一聲,從屋頂摔下來,重重砸在地上。
這一聲慘叫,驚動了整個院子。
正屋的門猛地被推開,七八個人衝出來。偏房門口那個放哨的也衝了過來。
王鐵柱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猛地從破爛堆裡鑽出來,朝後牆狂奔。
身後傳來怒喝聲:“有人!抓住他!”
腳步聲追了上來。靈力的波動從身後傳來,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
王鐵柱頭也不回,拚命狂奔。他衝到後牆邊,縱身一躍,雙手扒住牆頭,翻身而過。
身後,一道劍氣劈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沒有停,落地之後繼續狂奔。
前麵是一條小巷,黑漆漆的。他衝進去,左拐右繞,拚命跑。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但還有人在追。
而且追得很緊。
他跑過三條巷子,翻過兩道矮牆,最後鑽進一條臭水溝裡,趴在汙水中一動不動。
追兵的腳步聲從頭頂經過,又漸漸遠去。
他趴在臭水溝裡,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全是汙泥和臭水,惡心得想吐。
但他不敢動。
一直等到天亮,他才從臭水溝裡爬出來。
天已經亮了。
王鐵柱沒有回貧民窟。他知道,暗網的人肯定會在回去的路上佈防。他繞了一大圈,從城東出城,在城外的一片林子裡躲了一整天,等天黑透了,才摸回貧民窟。
他找到老刀時,已經是後半夜。
老刀依舊坐在那間酒館的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壺酒,兩個小菜。他抬頭看了一眼王鐵柱這副狼狽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恢複了平靜。
“活著回來了?”
王鐵柱在他對麵坐下,大口喘氣。
老刀倒了一碗水,推到他麵前。
王鐵柱端起碗,一飲而儘。水流進喉嚨,衝淡了嘴裡那股惡臭。他抹了抹嘴,開始說。
說梧桐巷那個據點的情況——多少人,什麼修為,頭目的長相,進出時間,暗號的節奏。
說那幾個被關押的人——五個,都還活著,被關在東邊偏房。
說暗網近期要有大動作——三天後,要對暗手在貧民窟的據點進行清剿。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盯著老刀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身邊,有內奸。”
老刀的手微微一頓,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著王鐵柱,沒有說話。
王鐵柱繼續說下去:“我親耳聽到的。他們在據點裡說,暗手那邊有他們的人,叫內線。這個內線不能動,動了就廢了。”
老刀沉默了很久。
久到酒館裡的油燈爆了一個燈花,發出“劈啪”一聲脆響。
然後,他放下酒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沒有追問,沒有懷疑,沒有大驚小怪。
隻是三個字——我知道了。
王鐵柱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老刀的臉,像一塊風乾的石頭,什麼都看不出來。
老刀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扔在桌上。
“你的。”
王鐵柱開啟一看,是他的儲物袋。裡麵那幾塊玄鐵石還在,那枚從阿福身上找到的中階靈石也在。
他抬起頭,看向老刀。
老刀已經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
“從今天起,你是暗手的人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布袋,又看了看門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終於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裡,找到了一個立足之地。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暗網的內奸還沒挖出來。
三天後的清剿即將到來。
而他,在這場博弈中,已經暴露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