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王鐵柱趴在那間塌了半邊的窩棚裡,透過屋頂的破洞盯著外麵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刺眼。
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像是閒庭信步的富家翁,渾然不知這破敗的屋簷下,正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它們。
他已經這樣趴了兩個時辰。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日頭偏西。
窩棚裡又悶又熱,腐爛的茅草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黴味,一群綠頭蒼蠅圍著他的腦袋轉來轉去,趕都趕不走。
但他不敢動。
因為外麵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他趴的位置選得很好——窩棚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剛好能擋住外麵的視線,而屋頂那個破洞,又能讓他看到外麵的情況。
此刻,透過那個破洞,他能看到巷口蹲著兩個“乞丐”。
一個四十來歲,滿臉胡茬,穿著件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棉襖,大熱天也不嫌捂得慌。
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臉上抹著鍋灰,手裡捧著個破碗,時不時朝路過的人伸一伸。
這兩個人,從早上就一直蹲在那裡。
他們蹲的位置很講究——正好卡住這條巷子的出口。
任何人進出,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王鐵柱的目光從巷口移開,掃向巷子深處。
那裡,一個挑擔的貨郎正在叫賣。
擔子上擺著針線、糖果、粗布頭巾,看起來和普通的貨郎沒什麼兩樣。
但那貨郎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會抬頭朝某個方向看一眼——不是看有沒有客人,而是看某個特定的位置。
王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位置。
那是巷子拐角處的一棵歪脖子樹。樹上蹲著一隻烏鴉,黑漆漆的,一動不動。
但那烏鴉的眼睛,一直盯著這邊。
馴化的妖獸。
暗網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高明。
王鐵柱縮回腦袋,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被圍住了。
真的被圍住了。
他本以為貧民窟這麼大,藏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
可暗網的人隻用了不到兩天,就把這片區域的出口全堵死了。
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是因為昨天那個年輕人的事?還是有人在勞務市場上認出了他?
王鐵柱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一隻鑽進洞裡的老鼠,洞口已經被貓堵住了,隻等著被掏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
硬拚?不可能。外麵至少有七八個人,煉氣三層四層的都有,他一個煉氣二層衝出去,死得比螞蟻還快。
等救援?誰救他?在這貧民窟裡,他一個外人,誰會為他拚命?
隻有一個辦法——
等天黑。
天黑下來了。
王鐵柱從窩棚裡鑽出來,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他的腳步極輕,輕到連自己都聽不見。
這是前世在天星域練出來的本事——在被追殺的那幾十年裡,他學會瞭如何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移動。
巷口的兩個“乞丐”還在,但已經換了人。
白天的中年人和年輕人不見了,換成了一個乾瘦的老頭和一個小個子女人。
兩人靠在牆根,像是睡著了,但王鐵柱知道,隻要他一靠近,這兩條“看門狗”就會立刻撲上來。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摸去。
走了不到三十丈,他停住了。
前方巷口,蹲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同樣扮成乞丐的模樣。
又一條路被堵死了。
他轉身,再換方向。
這次走了五十丈,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堆滿了垃圾和破爛,月光照在上麵,慘白慘白的。
空地的邊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衣衫,手裡拄著根棍子,像個流浪漢。
但王鐵柱看到,他的站姿筆直,目光銳利,根本沒有半點流浪漢的邋遢樣。
暗網的人。
王鐵柱悄然後退,退回窩棚裡。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
四麵。
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他成了甕中之鱉。
第二天。
王鐵柱換了個藏身處——一間廢棄的柴房,四麵漏風,但藏在最裡麵,外麵看不見。
他趴在柴堆後麵,透過門縫觀察外麵的動靜。
巷子裡的人比昨天多了。
除了那些扮成乞丐的暗網探子,還多了幾個看起來像是普通居民的麵孔。
一個洗衣的婦人,一個修鞋的老頭,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但王鐵柱注意到,他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朝某個方向看。
暗網在滲透。
他們在用人海戰術,把這片區域圍成鐵桶。
就算王鐵柱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
他縮回柴堆後麵,閉上眼,開始數數。
數到一千,睜開眼,外麵依舊沒有變化。
數到兩千,再睜開眼,還是沒有變化。
數到三千,四千,五千......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第三天。
王鐵柱沒有換地方。他知道,換也沒用。這片區域已經被圍死了,無論他躲到哪裡,隻要一露頭,就會被發現。
他靠在牆上,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外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詭異。
巷子裡的叫賣聲沒有了,洗衣婦人的棒槌聲沒有了,小孩追逐打鬨的嬉笑聲也沒有了。
隻有風,呼呼地吹著,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他們想乾什麼?
王鐵柱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從這詭異的安靜中找出答案。
是準備動手了?還是在等什麼人?
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幾個新麵孔——洗衣的婦人,修鞋的老頭,賣糖葫蘆的小販。
那些人,會不會是暗網從彆處調來的增援?
如果是,那現在外麵到底有多少人?十個?二十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等來的隻會是暗網的大隊人馬,等來的是被活捉的下場。
可他能怎麼辦?
衝出去,死路一條。繼續躲,也是死路一條。
絕境。
真正的絕境。
王鐵柱靠在牆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臉。
那個在茶館給他指路的年輕人,那個收了他兩枚銅板的年輕人,那個渾身是血逃進貧民窟、向他求救的年輕人。
他看著他死在麵前,沒有出手。
因為那時候,出手就是找死。
可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他想起那年輕人臨死前的目光——哀求,不解,怨毒。
還有一句話:你為什麼不救我?
王鐵柱睜開眼,望著那扇破舊的木門。
他想,如果今天自己死在這裡,會有人記得他嗎?
會有人為他收屍嗎?
大概沒有。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死一個煉氣二層的散修,連條狗都不如。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
這兩樣東西,是他最後的依仗。但也是這兩樣東西,把他推向了絕境。
如果沒有星核碎片,灰袍不會追他,周福不會抓他,暗網不會懸賞他。
可如果沒有星核碎片,他現在還在王家鎮那個偏僻的小地方,煉著最粗淺的功法,永遠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不管外麵有多少人,不管明天是死是活,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多一分靈力,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第四天夜裡。
月亮被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王鐵柱依舊靠在那間柴房的牆上,閉著眼,像是在打坐。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聲響。
風聲。蟲鳴。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吠。
還有——
腳步聲。
極輕的腳步聲,輕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聽,根本不可能發現。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柴房門口。
王鐵柱的手按在腰間那柄短劍上,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
一道黑影閃身而入,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那人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柴房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王鐵柱藏身的柴堆後麵。
“出來吧。”
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常年喝酒的人。
王鐵柱沒有動。
那人也不急,隻是站在那裡,等了幾息,又道:
“暗手的人找你。談不談,隨你。”
暗手?
王鐵柱心中一動,緩緩從柴堆後麵站起來。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國字臉,濃眉,鼻梁高挺。
最顯眼的是眉骨上一道貫穿的舊傷疤,從左邊眉梢一直劃到右邊顴骨,猙獰得像條蜈蚣。
煉氣五層的修為。
王鐵柱盯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也在打量王鐵柱,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柄短劍上。
“跟我走。”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也不管王鐵柱跟不跟。
王鐵柱猶豫了一息,跟了上去。
兩人在黑暗中穿行,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間不起眼的民宅前。
那人推開院門,走進去,王鐵柱跟在後麵。
院子不大,隻有一間正屋和兩間偏房。正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幾道模糊的光影。
那人走進正屋,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王鐵柱坐下,目光掃過屋內。
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條凳子,一個櫃子,一張床。牆上掛著一幅破舊的字畫,寫的什麼看不清。
那人倒了兩碗水,把其中一碗推到王鐵柱麵前。
“喝。”
王鐵柱看了看那碗水,沒有動。
那人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王鐵柱,開門見山:
“我是老刀,暗手在貧民窟的話事人。”
王鐵柱點了點頭:“聽說過。”
“聽說過就好。”老刀把碗放下,“廢話不多說。暗手可以保你,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證明你的價值。”
王鐵柱盯著他,沒有說話。
老刀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暗網最近在城南梧桐巷新設了一個據點,專門追捕躲進暗手地盤的人。他們藏得很深,我們的人摸不清底細。”
他頓了頓,看著王鐵柱的眼睛:“我們需要一個生麵孔,去摸清那個據點的虛實——裡麵有多少人,什麼修為,頭目是誰。”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問:“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夠生。”老刀說,“你是新來的,暗網不認識你。而且——”他上下打量了王鐵柱一眼,“能在灰袍和周瘸子手裡活到現在的人,不簡單。”
王鐵柱心中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你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老刀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該知道的,我也不問。”
王鐵柱沉默了。
老刀也不催他,隻是靠在椅背上,等著他開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油燈爆了一個燈花,發出“劈啪”一聲脆響。
王鐵柱終於開口:“去的人,什麼下場?”
老刀看著他,緩緩道:“上一個去的,沒回來。”
王鐵柱沒有說話。
“再上一個,也沒回來。”老刀繼續說,“再再上一個,還是沒回來。”
他看著王鐵柱的眼睛,一字一頓:“那是九死一生的活。去的人,十個裡能活一個,就是燒高香。”
王鐵柱盯著他:“那你憑什麼覺得我能活著回來?”
老刀笑了。
那笑容裡,有玩味,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憑你剛纔跟我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按在劍柄上。”他說,“憑你從進來到現在,喝過我一口水沒有?沒有。憑你看這屋裡的每一個角落,眼睛轉了三圈。第一圈看門口,第二圈看窗戶,第三圈看床底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鐵柱:“小子,能在暗手混飯吃的,沒一個是瞎子。你這點警惕心,藏不住。”
王鐵柱沒有反駁。
老刀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明晚子時之前,給我答複。過時不候。”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沒有離開那間屋子。
他坐在桌邊,盯著那盞油燈,一動不動。
老刀的話一直在腦海中回響——
“那是九死一生的活。去的人,十個裡能活一個,就是燒高香。”
十個活一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去梧桐巷,九成的可能會死。死在暗網的刀下,死在那個不知深淺的據點裡,連屍體都不會有人收。
可不去呢?
不去,就是在這裡等死。
暗網的人已經把貧民窟圍成了鐵桶。他們雖然還沒找到他,但找到他隻是時間問題。一天,兩天,三天......總有搜到這裡的時候。
到那時,他就是甕中之鱉,任人宰割。
去,九死一生。
不去,十死無生。
這個選擇題,其實隻有一個答案。
王鐵柱盯著那盞油燈,腦海中開始推演各種可能——
梧桐巷在城南,離貧民窟有十幾裡地。怎麼過去?怎麼混進去?怎麼摸清裡麵的情況?怎麼活著回來?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想。
想不出答案,也得想。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窗外,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一夜過去了。
天亮了。
王鐵柱沒有回那間柴房,而是換了一個更隱蔽的地方——一處廢棄的豬圈,臭氣熏天,但藏在最裡麵,外麵根本看不見。
他縮在角落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但他沒有睡。
他在等。
等天黑。
等子時。
等那個決定生死的答複。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煎熬,每一刻等待都像是折磨。
太陽從東方升起,慢慢爬到頭頂,又慢慢向西邊落去。
就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發現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塊帶血的破布,扔在他藏身的豬圈門口。
很普通的一塊布,灰撲撲的,沾滿了血汙,像是隨手扔掉的垃圾。
但王鐵柱看到那塊布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他認得那個標記。
那是一個用血畫出來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麵打了一個叉。
暗網的標記。
意思是:已經找到了,等天亮動手。
王鐵柱盯著那塊破布,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們找到他了。
他們知道自己藏在這裡。
他們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為天還沒黑。等天一黑,他們就會來。
他猛地站起來,衝出豬圈。
外麵,夕陽正紅。血一樣的紅光灑在破敗的民房上,灑在汙水橫流的巷子裡,灑在那塊帶血的破布上。
他沒有時間了。
他必須現在就去。
夜幕降臨。
老刀依舊坐在那間酒館的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壺酒,兩個小菜。
酒館裡沒有其他人。連掌櫃都不在。
他一個人慢慢地喝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門被推開。
王鐵柱走進來,渾身是汗,大口喘氣。
老刀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鐵柱走到他麵前,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老刀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他開口了:“想好了?”
王鐵柱隻說了一個字:
“去。”
老刀盯著他看了幾息,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張簡陋的地圖,用炭筆畫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概的輪廓。
老刀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個標記點上——城南,梧桐巷,一間雜貨鋪。
“就是這個。”他說,“三天之內,摸清裡麵有多少人,什麼修為,頭目是誰。活著回來,你就是暗手的人。”
王鐵柱盯著那個標記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三天。”他說完,轉身就走。
老刀看著那個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旁邊那扇虛掩的隔間門後,走出一個人。
煉氣四層,三十來歲,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個精明角色。他站在老刀身邊,望著王鐵柱消失的方向,低聲道:
“刀哥,這小子才煉氣二層,讓他去送死?”
老刀沒有回答,隻是慢慢地喝著酒。
那人又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忍不住道:“刀哥?”
老刀終於放下酒杯,望著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緩緩道:
“能在灰袍和周瘸子手裡活到現在的人,不簡單。”
他頓了頓,又道:“他要真是送死的料,暗手也不缺這一條命。”
那人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老刀突然又道:
“盯著點。如果他真能活著回來——”
他轉過頭,看向那人,一字一頓:
“這小子,值得暗手投一把。”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老刀重新端起酒杯,望著門外。
那裡,月光如水,灑在破敗的街道上,一片慘白。
那個煉氣二層的小子,此刻正在那片慘白的月光下,朝城南走去。
走向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
走向那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
老刀舉起酒杯,對著門外那個方向,遙遙一舉。
然後,他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