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王鐵柱就醒了。
這是他藏在貧民窟的第七天。
七天裡,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寅時準時睜開眼,在黑暗中靜坐一炷香的功夫,聽外麵的動靜。
這是前世在天星域養成的習慣,那時候追殺他的人比現在更多,更狠,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窗外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斷斷續續的,像是做了噩夢。
王鐵柱起身,走到窗邊,透過那道用破木板釘死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人。月光照在汙水橫流的泥地上,反射出慘白的光。
幾隻野貓蹲在牆頭,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某個方向,也不知在看什麼。
他縮回角落,盤膝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黑玉。
黑玉入手微涼,很快變得溫熱起來。溫潤的光暈在黑暗中散開,照亮了他身週三尺的範圍。
光暈之下,那塊用布包了三層的星核碎片靜靜躺著,表麵的暗星本源被壓製得死死的,一絲氣息都透不出來。
七天前那個晚上,他用暗星本源吞噬了灰袍的魂絲印記。
那東西追了他一路,讓他無數次陷入絕境,最後終於被他親手抹去。
灰袍那老瘋子反噬重傷,修為儘廢,此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動用暗星本源的那一刻,那股波動一定傳出去了。
傳到哪裡?傳到多遠?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恐怖存在,那個在天星域謀劃了十萬年的暗星主宰,很可能已經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一個煉氣二層的小螞蟻,被那種存在盯上,是什麼後果?
他不敢想。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將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這是他每天必修的功課。
雖然藏在這貧民窟裡,雖然不能動用星核碎片,但修煉不能停。
多一分靈力,就多一分保命的資本。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天亮了。
王鐵柱換上一件更破舊的衣衫,把黑玉貼身藏好,星核碎片依舊塞在鞋底,推門走了出去。
這是他這些天摸索出來的規矩——白天必須出門,必須混在人群裡。
一直躲在屋裡反而容易惹人起疑,隻有像其他底層散修一樣每天為生計奔波,纔不會被人注意。
巷子裡已經熱鬨起來。
挑擔的販夫走卒來來往往,幾個婦人蹲在門口洗衣服,一邊洗一邊扯著嗓子聊天。
一個賣菜的老頭推著獨輪車從他身邊經過,車上堆滿了沾著露水的青菜,車輪在坑窪的泥地上顛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王鐵柱低著頭,順著人流往外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這裡是貧民窟的“勞務市場”——每天一早,需要人手的人會來這裡招工,找不到活乾的散修和凡人也在這裡等機會。
空地邊上已經蹲了幾十號人。
有煉氣一層的散修,有健壯的凡人漢子,也有幾個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
個個縮著脖子,目光在來往的人身上轉來轉去,像一群等著投喂的野狗。
王鐵柱找了個角落蹲下,把臉埋在膝蓋間,隻用餘光掃視著四周。
這是他每天必做的第二件事——觀察。
觀察來這裡招工的都是什麼人,觀察那些蹲著等活的人裡有沒有生麵孔,觀察有沒有人盯著自己看。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有人被挑走了,去卸貨。
有人被挑走了,去搬磚。剩下的人越來越少,目光也越來越急切。
王鐵柱始終沒動。
他不是真的來找活的。他是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摸清這片地方的機會。
日頭漸漸升高,快到正午時,一個穿著短褂的中年男子走過來,掃了一眼剩下的人,指了指王鐵柱和另外兩個漢子:“你們三個,跟我走。”
王鐵柱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
煉氣二層,臉上帶著常年累月的風霜之色,手上全是老繭,像是乾粗活的。
“乾什麼?”他問。
“城東碼頭卸貨,乾到天黑,每人二十個銅板。”中年男子說完,轉身就走,也不管他們跟不跟。
王鐵柱站起身,跟了上去。
另外兩個漢子也跟上,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二十個銅板,比昨天少五個......”
“少廢話,有活就不錯了。”
王鐵柱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跟在後麵。
城東碼頭離貧民窟不近,走了大半個時辰纔到。
那是青灕江邊的一個小碼頭,停著幾艘貨船,船上堆滿了麻袋和木箱。
中年男子把他們帶到一艘船前,指了指船艙:“把這些貨卸下來,搬到那邊庫房裡。乾完給錢。”
王鐵柱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貨物,又看了看那幾個同樣在卸貨的人,低下頭,開始乾活。
一袋一袋的糧食,一箱一箱的雜物,從船艙搬到庫房,再從庫房搬回來——不對,是從船艙搬到庫房,沒有搬回來那一步。
他搬得很慢,不是偷懶,是在觀察。
觀察碼頭的佈局,觀察來來往往的人,觀察有沒有人在注意自己。
乾到太陽西斜的時候,活終於乾完了。
中年男子數了二十個銅板遞給他,又看了看另外兩個漢子,同樣數了二十個。
王鐵柱接過銅板,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他沒有回貧民窟,而是在城裡繞了一大圈,從城東走到城南,從城南走到城西,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專挑小巷子鑽。
這是他的另一個習慣——每次外出回來,都要確認有沒有人跟蹤。
確認了三遍,他纔回到貧民窟那間廢棄的民宅。
夜幕降臨。
王鐵柱靠在牆上,一邊嚼著乾硬的饅頭,一邊回想今天看到的。
碼頭上有幾個人不對勁。
一個是那個穿灰衣的監工,雖然是凡人,但眼神太銳利了,不像是普通乾活的。
還有一個是蹲在庫房門口曬太陽的老頭,看起來是個乞丐,但王鐵柱搬貨經過時,那老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足足三息。
暗網的眼線?還是城防司的暗探?
都有可能。
他把饅頭嚥下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那是他用幾張草紙訂的,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天觀察到的東西——
第一天:巷口賣包子的攤主,煉氣一層,每天卯時出攤,酉時收攤,偶爾有幾個人來找他,交頭接耳說幾句就走。可能是暗網的眼線。
第二天:西邊第三間院子,住著一個瘸腿的老頭,每天傍晚會有人來找他,每次都帶著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穿的。可能是暗手的人。
第三天:南邊那片廢棄的窩棚,晚上經常有人進出,修為都不低。可能是暗網的據點。
第四天:......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記錄著這片貧民窟裡每一個可疑的人,每一處可疑的地方。
王鐵柱翻到最後幾頁,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老刀,煉氣五層,臉上有刀疤,暗手在貧民窟的話事人。
每天傍晚會去西街那間酒館,一個人喝兩個時辰的酒。
這是他三天前發現的。
那天傍晚,他無意中路過那間酒館,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到了那個人。
四十來歲,國字臉,眉骨上一道貫穿的舊傷疤,獨自坐在角落裡喝酒,周圍沒有一個敢靠近的人。
他打聽了一下,知道那人叫“老刀”,是暗手的人。
但怎麼接觸,他還沒想好。
主動找上門?太蠢了。一個煉氣二層的陌生散修去找暗手的話事人,說“我想加入你們”,不被當成暗網的探子纔怪。
等對方來找自己?更蠢。等到對方找上門的時候,自己多半已經被暗網的人圍住了。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自然的、不引人懷疑的契機。
王鐵柱合上本子,閉上眼,繼續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