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盯著窗外那道灰色的身影。
灰袍散修沒有動。
他就站在窗外三丈外的地方，月光將他那殘缺的身影拉得極長。
斷臂處的破布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慘白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
但他沒有動。
王鐵柱的呼吸漸漸平複，腦海中瘋狂運轉——
他為什麼不動？
以他煉氣六層的修為，哪怕斷了一臂，殺自己一個煉氣二層，也不過是抬抬手的事。
他追了自己一路，恨不能生啖其肉，現在終於找到了，為什麼不立刻動手？
除非……
王鐵柱的目光越過灰袍散修，落在他身後的黑暗中。
那裡，有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王鐵柱的破妄奧義雖然受損，對這種隱匿的氣息卻格外敏感。
有人。
不止一個。
他們在暗處盯著這裡。
暗手的人。
王鐵柱瞬間明白了。
這裡是暗手的地盤。灰袍一個外人在這裡動手，暗手不會坐視不管。
他若敢出手殺自己，暗手的人就會出手殺他。
兩人隔著窗戶對峙，誰也不敢先動。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月光在窗欞上緩緩移動。
王鐵柱盯著窗外那道灰色的身影，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灰袍被暗手牽製著，無法立刻動手。但隻要他繼續待在這裡，暗手的人遲早會做出選擇。
要麼幫自己，要麼趕走灰袍，要麼乾脆兩不相幫。
無論哪種，都不是他能掌控的。
他必須趁現在，徹底解決那道印記。
可怎麼解決？
靈力衝擊沒用，黑玉壓製沒用，刀割沒用……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用布包了三層的星核碎片。
暗星本源。
玄機子說過，暗星本源可吞噬萬邪。
魂絲印記，就是“邪”。
如果用暗星本源去吞噬它……
王鐵柱的手在顫抖。
暗星本源一旦動用，就會被暗星主宰感知到。
那個存在，是天星域不朽境的巔峰，是暗算星主、禍亂兩界的幕後黑手。被那種東西盯上，他一個煉氣二層的小修士，必死無疑。
但此刻，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窗外，灰袍散修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成爪。
胸口的印記猛地一燙，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王鐵柱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直冒。
灰袍在催動印記！
他在試探！
一旦他確認暗手的人不會出手，或者找到機會擺脫牽製，他就會立刻動手。
到時候，自己必死無疑。
王鐵柱咬緊牙關，從懷中取出那枚星核碎片。
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那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晶石。
碎片入手的瞬間，一股陰寒的氣息順著掌心直衝經脈。
那股氣息陰冷、霸道，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頭沉睡的凶獸。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心神沉入碎片。
一縷極細的黑色氣息，從碎片中緩緩滲出，順著他的手臂，流向胸口。
那氣息所過之處，麵板瞬間變得冰涼，經脈像是被針紮一樣刺痛。
王鐵柱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引導那縷氣息靠近胸口的印記。
近了。
更近了。
印記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劇烈顫動起來。灰色的光芒瘋狂閃爍，像是在掙紮，在恐懼。
那縷黑色氣息終於觸碰到印記——
轟！
王鐵柱腦海中一聲轟鳴，整個人像是被雷電擊中，渾身劇烈顫抖。
胸口處，兩股力量瘋狂撕咬在一起。
灰色的魂絲如同活物，拚命掙紮扭動，想要逃開；黑色的暗星本源則像一頭饑餓的猛獸，張開大口，一點一點吞噬著那些灰色的絲線。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層麵的劇痛，像是有人用刀子在靈魂上一點一點地剮。
王鐵柱眼前陣陣發黑，幾欲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拚命保持清醒。
不能昏。
昏過去就完了。
窗外，灰袍散修臉色驟變。
他感應到了！
自己留在那小子身上的魂絲印記，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吞噬！
那股力量……那股力量陰冷、霸道，帶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
他的魂絲在那股力量麵前，就像螻蟻麵對巨龍，毫無反抗之力。
“你——！”
他驚怒交加，再也顧不得暗手的人，猛地朝窗戶撲去，一掌拍出——
“砰！”
窗戶碎裂，木屑紛飛。灰袍散修的身形如鬼魅般衝進屋內，右手成爪，直取王鐵柱的咽喉。
但就在這一瞬間，三道黑影從暗處撲出，攔在他麵前。
“放肆！”
一聲怒喝，刀光乍現。
灰袍散修被迫停下，揮手格擋。刀劍相交，火花四濺，他被震得連退數步，臉色愈發慘白。
“這裡是暗手的地盤！”為首的暗手修士冷冷道，“敢在這裡動手，找死！”
灰袍散修眼中滿是瘋狂，嘶吼道：“讓開！那小子是我的！”
“你的？”暗手修士冷笑，“進了暗手的地盤，就是暗手的人。想抓人，先過我們這關。”
灰袍散修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他知道，硬拚不是辦法。
三個暗手的人，一個煉氣五層，兩個煉氣四層。
他全盛時期或許能一戰，但現在斷了一臂，魂力大損，根本不是對手。
他猛地轉頭，看向屋內——
王鐵柱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胸口處隱約有黑灰色的光芒交替閃爍。
那道印記，正在被徹底抹去！
“不——！”
灰袍散修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拚命催動魂術，想要穩住印記。
但下一刻，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股恐怖的力量順著印記反向湧來，直衝他的識海。
那股力量陰冷、霸道，瘋狂吞噬著他的魂力，他拚命掙紮，卻根本掙脫不開。
“啊——！”
他雙手抱住頭顱，痛苦地倒在地上，渾身抽搐。
暗手的三人大驚失色，連連後退，不知發生了什麼。
屋內，王鐵柱胸口的印記終於承受不住，轟然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徹底消散。
那團糾纏了他一路的灰色氣息，在暗星本源的吞噬下，化作縷縷青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鐵柱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沒了。
那道該死的印記，終於沒了。
窗外，灰袍散修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躺在地上，七竅流血，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煉氣六層的修為，在這一瞬間跌落至煉氣三層、兩層、一層……最終，和凡人無異。
他與印記神魂相連，印記被毀，他反噬重傷，修為儘廢。
暗手三人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駭。
那個煉氣二層的小子，到底做了什麼？
王鐵柱沒有時間理會他們。
他強撐著爬起來，踉蹌著朝後窗走去。
“站住！”為首的暗手修士反應過來，喝道。
王鐵柱沒有回頭，隻是用儘全力，翻出後窗，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中。
暗手的人想要追，卻被為首的攔住。
“彆追了。”他看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灰袍散修，又看了看王鐵柱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小子……不簡單。這事兒，得稟報上麵。”
另外兩人點頭，架起灰袍散修，也消失在黑暗中。
夜風吹過，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那間廢棄的民宅裡。
一切歸於沉寂，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鐵柱在黑暗中狂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拚命跑，跑到再也跑不動為止。
最後，他跌倒在一條臭水溝邊，趴在溝沿上，大口喘氣，嘔出幾口酸水。
他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依舊高懸，星星依舊閃爍。
他活著。
他還活著。
那道追了他一路、讓他無數次陷入絕境的魂絲印記，終於沒了。
但他知道，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麵。
他低頭看向手裡那枚星核碎片。
碎片依舊漆黑，表麵縈繞著淡淡的暗星本源。
但在碎片深處，隱約有一道極淡的銀色光芒一閃而逝。
那是……
王鐵柱心中一凜。
暗星源晶與暗星主宰神魂相連。他剛才動用暗星本源的那一刻，那股波動一定已經被感知到了。
那個存在，那個在天星域謀劃了十萬年的暗星主宰，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
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會派什麼人來找他？會用什麼手段對付他？
王鐵柱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僅要麵對暗網、周福、灰袍這些眼前的敵人，還要麵對一個真正的、恐怖的存在。
他攥緊那枚碎片，掙紮著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更深沉的黑暗。
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不走，就是死。
走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夜色中，那個踉蹌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貧民窟的深處。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鑼聲，一慢兩快，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