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睜開眼,在床上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一夜的打坐讓靈力又恢複了幾分,現在大概有巔峰時期的八成左右。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不礙事了。
他走到窗邊,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向外望去。
巷子裡已經開始熱鬨起來。挑擔的販夫走卒來來往往,幾個婦人蹲在門口洗衣服,一邊洗一邊扯著嗓子聊天。
幾個小孩追著一隻瘸腿的野狗跑過,驚起一片雞飛狗跳。
這就是凡人區的早晨,嘈雜、臟亂,卻充滿了生機。
王鐵柱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他在巷口那個賣包子的攤子上買了兩個包子,一邊吃一邊漫無目的地閒逛。
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邊的店鋪和行人,實則在默默記下每一處可能有用資訊的地方。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他走進一間臨街的茶館。
這茶館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坐著幾個看起來像是本地人的老頭,正圍在一起下棋。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煉氣二層的修為,正靠在櫃台上打盹。
王鐵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茶很劣,帶著股澀味,但勝在便宜。他慢慢地喝著,目光時不時掃向窗外。
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短褂的年輕人走進來,在櫃台上放下幾枚銅板,買了兩塊茶餅,轉身要走。
王鐵柱突然開口:“這位兄弟,借一步說話。”
那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中帶著警惕。
王鐵柱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放在桌上,笑道:“打聽點事兒。”
年輕人看了看那兩枚銅板,又看了看王鐵柱那張人畜無害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坐下。
“什麼事?”
王鐵柱把銅板推到他麵前,壓低聲音道:“我剛進城,想找個能幫忙的人。”
年輕人眉頭一皺:“幫忙?幫什麼忙?”
“就是……”王鐵柱做出一副猶豫的樣子,“有些麻煩,不方便找官府,也不方便找那些大宗門。想找個能處理麻煩的地方。”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幾息,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找對人了。”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聽說過‘暗手’沒有?”
王鐵柱心中一動,麵上卻一片茫然:“暗手?沒聽說過。”
“那就是專門幫人處理麻煩的地方。”年輕人說著,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道,“和暗網是死對頭。暗網接的活兒,他們不接;暗網不敢接的活兒,他們專門接。被暗網追殺的人,隻要找到他們,就能保一條命。”
王鐵柱心中狂跳,麵上卻露出將信將疑的表情:“真的假的?還有這種地方?”
“騙你乾嘛?”年輕人撇嘴,“我二舅家隔壁的老王,就是被暗網追殺的,躲到暗手那邊,現在活得好好的。”
王鐵柱沉默片刻,又問:“那地方在哪兒?”
年輕人看了看那兩枚銅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城西,貧民窟。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反正到了那邊,打聽‘老瘸子’就行。”
說完,他站起身,拿起那兩枚銅板,匆匆走了。
王鐵柱坐在原地,慢慢喝著那壺劣茶,望著窗外出神。
暗手。
專門庇護被暗網追殺的人。
和暗網是死對頭。
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機會。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茶館。
半個時辰後,王鐵柱出現在城東一條繁華的街道上。
這裡和城西的貧民窟簡直是兩個世界。街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門麵氣派,進出的修士個個衣著光鮮,腰間的儲物袋鼓鼓囊囊。就連街邊賣靈果的小販,都是煉氣三層的修為。
王鐵柱穿著那身破僧袍走在這裡,就像一隻掉進錦鯉池的泥鰍,格格不入。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放慢腳步,裝作好奇的樣子東張西望,時不時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翻看幾樣東西,又搖搖頭走開。
很快,他就感覺到了那熟悉的目光。
有人在盯他。
不止一道。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惶恐,加快腳步往前走。走到一個茶樓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想進去躲躲,又像是害怕進去,最後還是咬咬牙,轉身拐進旁邊一條小巷。
身後的目光,跟著他拐了進去。
王鐵柱在小巷裡七拐八繞,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追上來了。
他衝出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低矮破敗的民房,汙水橫流的巷道,堆滿垃圾的角落。
城西貧民窟。
他沒有猶豫,一頭紮了進去。
貧民窟比他想象的大。
無數條狹窄的巷道縱橫交錯,兩側的民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頭頂上搭滿了晾衣的竹竿和亂七八糟的棚子,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地上汙水橫流,到處是爛菜葉和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內臟,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王鐵柱在巷道裡狂奔,左拐右繞,專挑最難走的地方跑。
身後那幾個人緊追不捨,但他們對地形不熟,很快就被甩開了一段距離。
又跑了幾條巷子,王鐵柱突然一個急停,閃身躲進一堆爛木板後麵。
他屏住呼吸,收斂氣息,一動不動。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三個人從巷口衝過去,又很快消失在另一條巷道裡。
王鐵柱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再追來,才從爛木板後麵鑽出來,四下打量。
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堆滿了各種垃圾和破爛。空地對麵,有幾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人蹲在牆角曬太陽,見了他,隻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王鐵柱正要離開,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怒罵聲和打鬥聲。
他心中一動,悄悄摸了過去。
打鬥聲來自貧民窟邊緣的一條巷子。
他躲在一堆破爛後麵,探頭望去——
六個人正打成一團。
一方是三個穿著黑衣的修士,正是剛才追他的那三個暗網殺手。煉氣四層兩個,煉氣三層一個,出手狠辣,刀刀致命。
另一方是三個穿著五花八門的散修,兩個煉氣三層,一個煉氣四層,雖然實力略遜,但對地形熟悉,借著巷道的掩護,和暗網的人周旋得難解難分。
“暗手的人!”一個黑衣人怒喝,“這是我們暗網的獵物,你們也敢搶?”
“搶?”一個瘦高的散修冷笑,“這是暗手的地盤,你們踏進來就是找死!”
話音未落,他一刀劈向黑衣人的麵門。
黑衣人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刺向他的肋下。瘦高散修躲閃不及,被一劍刺中,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但就在這一瞬間,暗手那個煉氣四層的散修抓住機會,一掌拍在黑衣人後心。黑衣人噴出一口鮮血,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氣息。
剩下的兩個黑衣人臉色大變,轉身就要逃。
但暗手的人哪肯放過他們?三人追上去,又是一番激戰。
最終,一個黑衣人被砍翻在地,另一個拚死殺出重圍,渾身是血地逃進巷道深處。
暗手的人也付出了代價——一個煉氣三層的散修被砍斷手臂,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那個瘦高散修捂著肋下的傷口,臉色慘白如紙。
領頭的那個煉氣四層散修喘著粗氣,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冷哼一聲:“把咱們的人抬走,暗網的扔這兒喂狗。”
兩人應聲,抬著同伴的屍體,踉蹌著消失在巷道深處。
王鐵柱躲在破爛堆後麵,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暗網死了兩個,暗手死了一個。
梁子結得更深了。
他悄悄退後,消失在迷宮般的巷道裡。
傍晚時分,王鐵柱坐在一間廢棄的民宅裡,嚼著乾硬的饅頭,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他的計劃成功了。
暗網和暗手打起來了,死了人,這仇就算結下了。接下來,這兩條狗隻會咬得更狠。
而他,隻需要躲在暗處,等著渾水摸魚。
但有一個問題——
灰袍散修呢?
他今天故意露了麵,引暗網的人追自己,就是想看看灰袍會不會出現。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那道灰色的身影。
那老狐狸去哪兒了?
王鐵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印記。那道灰色的氣息依舊蟄伏在黑玉的光暈中,若有若無地蠕動著,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夜深了。
王鐵柱沒有回那間凡人客棧,而是換了一個藏身處——一間更偏僻的廢棄民宅,四麵透風,但勝在沒人知道。
他盤膝坐在角落裡,將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突然,胸口猛地一燙!
那燙意來得毫無征兆,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肉裡。
王鐵柱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去——
胸口的魂絲印記正劇烈顫動,灰色的光芒瘋狂閃爍,像是被什麼東西啟用了一樣。
他的心臟狂跳,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不對!
印記怎麼會突然暴動?
除非——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月色下,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外的陰影中。
那人斷了左臂,用破布胡亂包紮著,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灰袍散修。
他就站在窗外,死死盯著王鐵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那雙眼睛,像盯上獵物的毒蛇,讓人不寒而栗。
王鐵柱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印記!
一定是印記!
他拚命催動黑玉,想要壓製印記的波動,但那印記此刻像瘋了一樣,根本壓不住。
窗外,灰袍散修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成爪,虛虛一抓。
王鐵柱胸口猛地一痛,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疼得幾乎要昏過去。
“小雜碎……”
灰袍散修的聲音沙啞而陰冷,如同從地獄傳來的鬼哭:
“你以為躲進城裡就沒事了?”
“你以為引暗網和暗手打起來,就能渾水摸魚?”
“你太嫩了。”
他緩緩邁步,朝那扇破敗的木門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王鐵柱拚儘全力站起來,踉蹌著朝後窗退去。
但他剛退兩步,胸口又是一陣劇痛,整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灰袍散修推開木門,走進來。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越拉越長,最終將王鐵柱整個籠罩其中。
“跑啊。”
灰袍散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那抹笑容愈發猙獰:
“怎麼不跑了?”
王鐵柱躺在地上,大口喘氣,望著那張慘白的臉,望著那雙陰鷙的眼睛,望著那道斷了左臂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逃不掉了。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沉寂。
沒有人知道,在這間廢棄的民宅裡,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