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城西門外三裡,有一片亂葬崗。
說是亂葬崗,其實早已荒廢多年。
枯骨被野狗拖得到處都是,朽爛的棺材板散落在荒草叢中,幾株歪脖子老槐樹上棲息著成群的烏鴉,見人也不飛,隻是轉動著血紅的眼珠子盯著看。
正午的陽光下,這片地方也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一道灰色的身影從荒野中走來,踉踉蹌蹌,像一隻受傷的孤狼。
灰袍散修。
他站在亂葬崗邊緣,抬頭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滿是怨毒。
斷臂處用破布胡亂包紮著,血已經凝固成黑色,但每走一步,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他的臉色慘白得嚇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活像一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
但他還活著。
煉氣六層的修為還在。魂術雖然大損,但隻要給他時間,就能慢慢恢複。
他盯著那座城,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
“小雜碎……你以為躲進城裡就沒事了?”
風吹過亂葬崗,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他麵前飄過。
灰袍散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意,抬腳朝城門走去。
他沒有立刻入城。
他在城外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一直等到天色擦黑,才趁著城門即將關閉、人流量最大的時候,混在出城的人群中,逆著人流擠了進去。
守城的護衛隻是掃了他一眼,就放他過去了。
一個斷臂的落魄散修,不值得多看一眼。
灰袍散修入城後,沒有急著尋找王鐵柱。
他知道那小子身上有自己的魂絲印記,隻要印記還在,那小子就跑不了。
但他更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動手。他需要先找個地方落腳,恢複一下傷勢,然後再去找暗網的人。
暗網在七星城有據點,他知道。
那是他之前和暗網合作時就摸清的底細。
城南,梧桐巷,一間掛著“雜貨”招牌的鋪子。
灰袍散修在夜色中穿行,避開巡邏的城防隊,躲過偶爾路過的修士,用了大半個時辰,才找到那條巷子。
梧桐巷很深,兩側都是低矮的民房,沒有什麼燈火。
巷子儘頭,果然有一間鋪子,門板緊閉,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雜貨”兩個字。
灰袍散修走上前,按照暗網的規矩,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那人上下打量著灰袍散修,目光在他斷臂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皺:
“找誰?”
“找能做主的人。”灰袍散修的聲音沙啞,“告訴你們管事,灰袍來了。”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息,把門拉開:“進來。”
鋪子裡麵很小,堆滿了各種雜貨,散發著一股黴味。那人帶著他穿過鋪子,推開後麵一扇門,露出一個不大的天井。
天井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煉氣五層的中年男子,麵容陰鷙,正是之前在亂石鎮外和灰袍合作過的那個殺手頭領。
另外兩個是陌生麵孔,一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五層,都是暗網的殺手。
殺手頭領看到灰袍散修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掩飾過去,淡淡道:
“灰袍?你這是……”
灰袍散修在他對麵坐下,咬著牙道:“被那小子陰了一把。”
殺手頭領眯起眼:“那小子?就是周瘸子追的那個?”
“就是他。”
“他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值得你這麼追?”
灰袍散修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從隕星礦裡帶出來一樣東西。那東西,周瘸子也想要。”
殺手頭領盯著他,沒有說話。
灰袍散修知道他在想什麼,冷冷道:“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你幫忙的。我是來做交易的。”
“什麼交易?”
“我幫你們找到那小子。你們出人動手。抓到之後,他身上的東西歸我,人歸你們。”
殺手頭領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灰袍,你當我們是傻子?那小子身上要是真有好東西,你捨得給我們?”
灰袍散修臉色一沉:“我說了,東西歸我。人歸你們。”
“人有什麼用?”殺手頭領站起身,踱著步,“一個煉氣二層的小雜碎,殺了也不值幾塊靈石。我們犯得著為了他,得罪周瘸子?”
灰袍散修盯著他,一字一頓:“那小子身上,有周瘸子想要的東西。你們抓住他,就能撬開他的嘴。撬開他的嘴,就能知道周瘸子在找什麼。”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周瘸子在找什麼,陳家就在找什麼。你們暗網最近和陳家因為那批貨鬨得正僵,如果能拿住這個把柄,說不定能從陳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殺手頭領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盯著灰袍散修,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怎麼知道那批貨的事?”
灰袍散修冷笑:“你們暗網劫了陳家的商隊,這事傳得滿城風雨,還用得著打聽?”
殺手頭領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
他盯著灰袍散修,緩緩道:“那小子現在在哪兒?”
“在城裡。”灰袍散修道,“我給他下了魂絲印記,隻要他在城裡,我就能找到他。”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
灰袍散修抬起斷臂,臉色陰沉:“被他陰了一把,傷得不輕。現在動手,沒把握。”
殺手頭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他站起身,朝那兩個殺手吩咐道:“你們兩個,跟灰袍走。找到那小子,立刻通知我。”
那兩個殺手點頭應下。
灰袍散修也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殺手頭領突然叫住他:
“灰袍。”
灰袍散修回頭。
殺手頭領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彆耍花樣。抓到人之後,東西歸你,人歸我們。你要是敢私吞,就算你逃出七星城,暗網也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灰袍散修冷哼一聲,沒有接話,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城北,一座三進的宅院裡。
周福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麵前站著一個煉氣四層的護衛,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彙報著情況:
“……已經派人盯著城門口,畫像也發下去了。城裡的客棧、茶樓、酒肆,都有人守著。隻要那小子一露麵,立刻就能發現。”
周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護衛猶豫了一下,又道:“周爺,還有一件事……”
“說。”
“暗網的人,也在找那小子。”
周福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確定?”
“確定。咱們的人在城南看到暗網的眼線,手裡拿著畫像,在打聽一個煉氣二層的年輕散修。”
周福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暗網……
那幫家夥劫了他的貨,殺了他的人,現在又來搶那小子。
他們想乾什麼?
貨已經到手了,還盯著那小子不放,圖什麼?
隻有一個可能——他們知道那小子身上有秘密。
或者說,他們知道自己想要那小子身上的秘密。
周福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加派人手。”他一字一頓,“把所有能調動的人都派出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找出來。”
護衛應聲而去。
周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深沉的夜色。
那小子……
他從隕星礦裡帶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能讓灰袍那老瘋子追著不放,能讓暗網這麼大動乾戈。
而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把那東西拿到手。
深夜,城南,那間凡人客棧的偏房裡。
王鐵柱盤膝坐在木板床上,盯著自己的胸口。
黑玉散發著溫潤的光暈,光暈之下,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若有若無地蠕動著。
這東西,還在。
他試過用靈力衝擊,沒用。
試過用黑玉壓製,也隻能讓它變淡,無法根除。
他還試過用刀子割那塊麵板——沒用。刀尖剛觸到麵板,印記就像活物一樣縮排肉裡,根本割不到。
怎麼才能除掉它?
他想了很久,想得頭都開始疼了,還是沒想出答案。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鑼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王鐵柱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一片深沉的黑暗,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
從隕星礦到地下溶洞,從亂石鎮到商隊,從荒野到這座城。
他一路逃,一路殺,一路死裡逃生。
可追兵還是追來了。
灰袍散修,暗網殺手,周福……
他們像一群餓狼,死死盯著他,不咬到肉絕不鬆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疲憊,重新坐直身體。
不行。
現在還不是累的時候。
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個“陳”。
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七星令牌,又摸了摸鞋底那枚星核碎片。
這兩樣東西,是他唯一的籌碼。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沉寂。
王鐵柱閉上眼,開始運轉靈力。
明天,他要出門。
去找暗手,去找那個“陳”,去找這座城裡每一個可能幫到他的人。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走一遭。
因為不走,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