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各種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王鐵柱跨過那道高及膝蓋的青石門檻,腳下踩實了城內的青石板路麵,整個人卻像是踩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
他低著頭,保持著那個落魄行腳僧的姿態,雙手合十,目光下垂,隻用餘光掃視著四周。
街道比他想象的寬闊,足可容三輛馬車並行。
兩側店鋪林立,有賣靈草丹藥的,有收購妖獸材料的,有掛著“茶”字招牌的修士茶館,還有幾間門麵氣派的法器鋪子。
店門口的夥計個個眼睛活泛,見人便招呼,目光卻總在來人的腰間和儲物袋上打轉。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販夫,有騎著異獸的修士,有結伴而行的宗門弟子,也有和他一樣衣衫破舊、神色警惕的散修。
人人行色匆匆,彼此間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
這就是七星城。
方圓千裡最大的修士聚集地,陳家經營了上百年的老巢,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王鐵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剛走出二十幾步,經過一個賣包子的攤子時,那股熱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肚子咕嚕一聲,這纔想起來自己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他停下腳步,摸出懷裡那幾枚阿福給的靈石。
中階的那枚不能動,那是保命的。低階的可以花。
“來兩個包子。”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煉氣一層的修為,臉上帶著常年累月煙熏火燎的黃黑色。
他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兩個包子遞過來,接過那枚低階靈石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上下打量了王鐵柱一眼。
那眼神很尋常——一個煉氣一層的攤主,看到一個煉氣二層、穿著破爛僧袍的年輕人用靈石買包子,心裡犯嘀咕而已。
但就在這一瞬間,王鐵柱的脊背突然一僵。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路過時隨意的掃視,而是那種隱蔽的、專注的、帶著審視的目光。
他的破妄奧義雖然在重傷後大打折扣,但對這種被注視的直覺,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他沒有抬頭,接過包子,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繼續往前走。
腳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行腳僧。
但他在心裡默默數著——
一道目光來自左邊那間法器鋪子的二樓。透過半開的窗欞,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裡,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一道目光來自斜對麵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蹲著個乞丐模樣的老頭,手裡捧著個破碗,眼睛卻根本沒看碗裡的銅錢,而是盯著他的背影。
還有一道……來自身後。
王鐵柱咬了口包子,借著低頭的瞬間,餘光往後一掃。
三十丈外,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漢子正站在一個雜貨攤前,手裡拿著個陶罐翻來覆去地看,但眼睛的餘光,分明落在自己身上。
那漢子的腰間,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木牌上刻的字太小,看不清,但那形狀,和他之前在暗網殺手身上見過的令牌,一模一樣。
暗網的眼線。
王鐵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咬了口包子,細細咀嚼。
肉餡有點鹹,麵皮有點硬,但熱乎的包子進了肚子,整個人總算有了點力氣。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剛纔看到的一切——
法器鋪子二樓的那個人,站的位置太高,視野太好,不像是普通的盯梢。更像是……在統籌全域性。
老槐樹下的乞丐,雖然扮相逼真,但那雙手太乾淨了,指甲縫裡沒有泥。那是個偽裝的高手。
至於那個暗網的眼線……暴露得太明顯了。要麼是故意的,想逼自己慌亂;要麼就是個外圍的小角色,負責驚蛇。
三波人,三種風格。
城防司的暗探,陳家的外圍眼線,暗網的探子。
他們的手,果然已經伸進了這座城。
王鐵柱咬掉最後一口包子,把油紙揉成團,隨手扔進路邊的溝裡。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知道,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慌亂。一慌,就會露出破綻;一露出破綻,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他需要先找個地方藏起來,摸清情況,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但往哪兒藏?
客棧?城裡大大小小的客棧至少有幾十家,但那些修士常住的客棧,肯定都在各大勢力的眼皮底下。他前腳剛踏進去,後腳就有人會知道。
找暗手?他連暗手在哪兒都不知道,貿然打聽,等於自投羅網。
那麼……
他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落在一個岔路口。
那是一條小巷,狹窄逼仄,兩側都是低矮的民房,門口晾著破舊的衣衫,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鬨。
凡人居住的區域。
王鐵柱心中一動,轉身拐進那條巷子。
身後的目光,跟著他轉了個彎。
巷子比他想象的深,七拐八繞,兩側的民房也越來越破舊。
牆皮剝落,露出裡麵土坯的牆麵;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用破布和油氈胡亂蓋著;空氣裡彌漫著說不清的怪味,像是泔水、煤煙和黴爛混在一起。
一個老婦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擇她的菜,神情木然。
幾個小孩追著一隻瘸腿的野狗跑過,撞了他一下,又嘻嘻哈哈地跑遠。
王鐵柱繼續往裡走,目光掃過兩側的民房,最終停在一間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門是兩塊破木板拚的,門縫裡能看到裡麵隻有一間正屋和一間偏房,院子不大,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
門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有房。
王鐵柱上前,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才傳來腳步聲,院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乾癟的老臉。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煉氣一層的修為幾乎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她上下打量著王鐵柱,目光在他那身破僧袍上轉了一圈,啞著嗓子問:
“住店?”
“是。”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幾息,問:“修士?”
王鐵柱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
老太太沒說什麼,把門拉開:“一天二十個銅板,管一頓飯。銀錢結賬,不收靈石。”
王鐵柱走進院子,從懷裡摸出阿福給的那三枚低階靈石,又犯了難——他哪來的銅板?
老太太看到他的動作,嗤笑一聲:“頭一回進城吧?”
王鐵柱沒說話。
老太太指了指巷子儘頭:“往東走兩條街,有個錢莊,能換。換完了再回來。”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王鐵柱站在院子裡,愣了片刻,苦笑一聲,轉身出了門。
往東走了兩條街,果然看到一個門麵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通源錢莊”四個字。
他走進去,用一枚低階靈石換了八百個銅板,又買了個粗布錢袋裝著,沉甸甸地係在腰帶上。
回到那間小院時,天已經快黑了。
老太太收了二十個銅板,把他帶到偏房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指了指裡麵:“就這兒。”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一個豁了口的陶盆。
牆角結滿了蛛網,地上鋪的磚也碎了好幾塊。
但門能從裡麵閂上,窗戶雖然小,卻能看到外麵的巷子。
王鐵柱點了點頭:“就這兒。”
老太太轉身走了,沒再多說一句話。
他閂上門,癱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終於,有個能喘口氣的地方了。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梳理進城這半天看到的一切——
七星城的規模比他想象的大,魚龍混雜的程度也比青陽城複雜得多。
城防司有自己的暗探,負責監視城中的風吹草動。
陳家的眼線遍佈各處,顯然在經營著龐大的地下網路。
暗網在這裡有據點,而且明目張膽到敢在大街上布眼線。
還有那個神秘的“暗手”,能在暗網的打壓下存活,還專門庇護被暗網追殺的人,背景絕不簡單。
而他,一個煉氣二層的小散修,正被這三股勢力圍獵。
不對,是四股。
他低頭看向胸口。
黑玉依舊散發著溫潤的光暈,光暈之下,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若有若無地蠕動著。
灰袍散修還沒入城,但這道印記,是他身上最大的隱患。
隻要這東西還在,灰袍遲早會找過來。
怎麼除掉它?
他想起之前在隕星礦裡,玄機子的殘魂說過的話:“暗星本源,可吞噬萬邪。”
暗星本源……
他摸了摸鞋底,那枚用布包了三層的星核碎片,還在。
如果用暗星本源去吞噬這道魂絲印記……
王鐵柱打了個寒顫。
不行。
暗星本源一旦動用,就會被暗星主宰感知到。以他現在的實力,被那種存在盯上,必死無疑。
這條路走不通。
那還有什麼辦法?
他想了很久,想得頭都開始疼了,還是沒想出答案。
窗外,夜色已深。
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處隱約有巡夜人的鑼聲,一下一下,單調而沉悶。
王鐵柱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一片深沉的黑暗。
灰袍散修會在什麼時候入城?三天?五天?
周福在城裡有多少眼線?
暗網的人會不會搜到這片凡人居住的區域?
那個“陳”,究竟在哪裡?是敵是友?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卻找不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
現在想再多也沒用。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養好傷,摸清城裡的情況。
他從懷裡掏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閉上眼,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夜深了。
小巷裡靜得隻剩下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傷勢恢複了一些,靈力也穩固在巔峰時期的七成左右。
夠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向外望去。
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某戶人家的門簷下,在夜風中晃晃悠悠,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
他盯著那盞燈籠看了很久。
明天,他要開始摸清這座城的每一寸角落。
找到暗手的據點。
找到那個“陳”。
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鑼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