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
間在這片黑暗的荒野中失去了意義,隻剩下一個本能在驅動著他——跑,拚命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身後早已沒有追兵的聲音。那些喊殺聲、慘叫聲、腳步聲,都已經被夜風吹散,被距離拉遠。
但他不敢停。
因為他知道,那些聲音消失,不代表危險消失。
他們隻是暫時被甩開了,或者正在從彆的方向包抄過來。
腿已經麻木了。
不是那種跑累了之後的酸脹麻木,而是真正的、徹底的失去知覺。
每一步邁出去,都像是踩在彆人的腿上,感覺不到地麵的觸感,感覺不到肌肉的收縮,隻剩下一個機械的動作——抬腿,落下,抬腿,落下。
肺像要炸開一樣疼。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想停下來喝口水,但沒有水。他想坐下來歇一歇,但不敢。
因為他知道,隻要停下來,就可能再也起不來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粉紅,最後是一片金紅。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將光芒灑向這片蒼茫的荒野。
王鐵柱停下腳步,大口喘氣,望著那片金紅色的天空。
他從來沒有覺得日出這麼美過。
美得讓他想哭。
但他沒有哭。眼淚早在昨晚就流乾了。
他隻是站在那裡,大口呼吸著清晨的空氣,讓陽光照在臉上,驅散身上積攢了一夜的陰寒。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最終在他眼中顯出了完整的形狀——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牆高聳,至少有七八丈,通體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城牆上隱約可見巡邏的士兵,手持長戈,來回走動。
城樓巍峨,飛簷鬥拱,上麵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鬥大的“陳”字。
七星城。
王鐵柱盯著那座城,眼眶有些發酸。
這就是他拚命想要到達的地方。這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但他沒有立刻過去。
他轉身,朝城外一處廢棄的廟宇走去。
破廟坐落在城西三裡外的一片荒地上,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殿,但早已破敗不堪。
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裡麵黑洞洞的房梁。
牆壁上滿是裂縫,最大的裂縫能伸進一個拳頭。
殿門早就沒了,隻剩一個門洞,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王鐵柱走進去,一股黴爛的氣味撲麵而來。
殿內一片狼藉。
神像早已坍塌,隻剩半截底座還立在那裡。
底座上滿是蛛網和灰塵,旁邊散落著幾塊破碎的木牌,上麵刻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地上鋪滿了乾草和鳥糞,角落裡還有一堆燒過的木炭,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有人在這裡過夜留下的。
他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靠著牆坐下。
這一坐,渾身的力氣就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癱在那裡,大口喘氣,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不能就這麼躺著。
他強撐著坐起來,從懷裡掏出黑玉,貼在丹田處。
黑玉入手微涼,很快又變得溫熱起來。
溫潤的光暈散發出來,絲絲縷縷地滲入丹田,滋養著那片近乎乾涸的靈海。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體內終於有了一絲靈力。雖然還不到巔峰時期的一成,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還在。
雖然被黑玉壓製著,但依舊蟄伏在那裡,如同一隻潛伏的毒蛇。
“遲早要除掉你。”
他收回目光,開始檢查身上的東西。
黑玉還在,貼身的溫熱讓他心安。
星核碎片還在,塞在鞋底,硌腳但安全。
儲物袋沒了。青風劍沒了。
那柄短劍也沒了。丹藥、靈石、地圖,全沒了。
他現在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塊從山澗裡撿到的銀精礦。
拇指大小,通體銀白,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這東西,或許能換幾枚靈石,或許能幫他度過最初的難關。
然後他想起了阿福。
那個年輕人臨死前,塞給他一小包東西。他當時隻顧著逃命,沒來得及看,一直塞在懷裡。
他掏出來,開啟。
是一個粗布縫的小包,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
裡麵裝著幾枚靈石——三枚低階靈石,一枚中階靈石。對現在的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還有一封信。
信紙是粗糙的草紙,折疊得不規整。他展開,看到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墨團,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
“兄弟,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被周爺抓。
但我爹說過,做人要憑良心。我看你不是壞人,能幫就幫一把。這幾塊靈石是我攢的,你拿著用。要是有機會,幫我給我娘捎個口信,就說阿福在陳家過得挺好,讓她彆掛念。”
王鐵柱攥著那封信,手在微微顫抖。
那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那個連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輕人,用一條命,換了他一次逃跑的機會。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阿福的臉——那張年輕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句“兄弟,快跑”。
還有最後那個畫麵——阿福倒在血泊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跑……快跑……”
他睜開眼,把那封信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活著。”他對自己說,“必須活著。替阿福活著。”
三日後。
王鐵柱走出破廟。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這三天的療傷,讓他的傷勢恢複了大半。左肩的傷口結了痂,雖然還疼,但至少不再滲血。
小腿的骨裂也癒合了不少,走路時不再一瘸一拐。
靈力恢複到巔峰時期的七成左右,足夠應付一般的狀況。
他站在破廟門口,望向遠處的七星城。
那座城在陽光下巍然矗立,城牆高聳,城樓巍峨。
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商隊進出,有行人往來,熱鬨非凡。
進城,意味著進入新的勢力範圍。
那裡有陳家的勢力,有暗網的據點,有無數雙眼睛。他一個外來散修,稍有不慎就會被人盯上。
但不進城,他永遠是個無根浮萍,永遠會被追殺。
灰袍散修不會放過他。暗網的人不會放過他。
周管事更不會放過他。
隻有進城,隻有找到那個叫“陳”的人,隻有弄清楚那枚七星令牌的秘密,他纔能有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破廟。
半個時辰後,他再次走出來,已經換了一身裝扮。
那身破爛的、沾滿血汙的衣衫被他扔了,換上了一件從破廟角落裡找到的僧袍。
僧袍很舊,滿是補丁,但至少乾淨。他把頭發弄亂,又把臉上抹了些灰,看起來就像一個落魄的行腳僧。
銀精礦和那幾枚靈石貼身藏好。黑玉依舊貼在丹田處。
星核碎片依舊塞在鞋底。那封信依舊貼身收著。
還有一柄短劍。
那是阿福臨死前塞給他的,一直藏在腰間。
他試了試,劍刃鋒利,雖然比不上青風劍,但殺人足夠了。
他把短劍藏在僧袍裡麵,深吸一口氣,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有挑著擔子的農夫,有趕著馬車的商販,有背著包袱的行人,還有幾個和他一樣穿著破爛的乞丐。
兩個守城護衛站在城門兩側,挨個檢查進城的每一個人。
王鐵柱低著頭,跟在隊伍後麵,慢慢往前挪。
他能感覺到那兩個護衛的目光,在他們這些人身上掃來掃去,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乾什麼的?”
“進城賣菜的。”
“進去吧。”
“你呢?”
“走親戚的。”
“進去吧。”
一個個盤問,一個個放行。
輪到王鐵柱前麵那個人時,那是個背著包袱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行商。
護衛讓他開啟包袱,翻了翻,沒發現什麼,揮手讓他進去。
然後輪到王鐵柱了。
他低著頭,往前走。
“站住。”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王鐵柱停下腳步,抬起頭。
一個守城護衛正盯著他。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煉氣四層的修為,臉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銳利得像鷹。
“你是乾什麼的?”
王鐵柱雙手合十,聲音沙啞:“貧僧……貧僧是化緣的。”
“化緣的?”刀疤護衛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哪個寺的?”
王鐵柱心中一緊。他哪知道哪個寺的?隻能硬著頭皮說:“貧僧……貧僧是雲遊僧人,沒有固定寺廟。”
“雲遊僧人?”刀疤護衛冷笑一聲,“你身上怎麼有血腥味?”
王鐵柱的心沉到穀底。
他身上的血腥味,是傷口殘留的,雖然換了衣服,但氣味還在。這護衛的鼻子,比狗還靈。
“貧僧……貧僧路上遇到劫匪,受了點傷……”
刀疤護衛盯著他看了幾息,突然伸手,去掀他的帽子。
王鐵柱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短劍上。
隻要那帽子被掀開,露出他的臉,他就隻能拚死一搏。雖然勝算渺茫,但總比束手就擒強。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陳家的車隊來了!快讓開!”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朝兩邊避讓。刀疤護衛也顧不上王鐵柱,連忙轉身,招呼另一個護衛去維持秩序。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城外駛來,前後跟著七八個護衛,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腰間掛著法器,氣勢洶洶。
馬車上插著一麵旗幟,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陳”字。
人群被推到兩邊,王鐵柱也被擠得連連後退。他低著頭,趁著混亂,一步一步往城裡挪。
三步,兩步,一步——
他跨過了城門。
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鱗次櫛比的店鋪,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有賣靈草的攤販,有收購妖獸材料的店鋪,有掛著“茶”字招牌的茶館,還有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修士在街上來回巡邏。
七星城。
他進來了。
王鐵柱站在街邊,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時有些恍惚。
這就是他拚命想要到達的地方。這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進城,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找到那個叫“陳”的人。
他要弄清楚那枚七星令牌的秘密。他要在城裡活下去。
遠處,街角有個賣包子的小販正在吆喝。
他摸了摸懷裡的靈石,嚥了口唾沫。
先吃飽再說。
他朝那個小販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進城的同一時刻,城中的某個角落裡,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麵,有人正攤開一張畫像。
畫像上是一張年輕的麵孔,五官清秀,眼神銳利,正是王鐵柱的模樣。
“找到這個人。”那人對著麵前幾個黑衣人吩咐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黑衣人領命,魚貫而出。
那人的目光落在畫像上,喃喃道:“能讓灰袍和周瘸子都追著不放的小子……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
而在城外三十裡處,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站在一棵枯樹下。
灰袍散修。
他斷了一臂,用布條胡亂包紮著,鮮血已經凝固成黑色。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他盯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
“小雜碎,你以為躲進城裡就沒事了?”
“七星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風吹過荒野,捲起一片沙塵。
灰袍散修的身影消失在風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