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勒進肉裡,疼得王鐵柱額頭直冒冷汗。
這種綁法他認識——不是普通的繩索,是浸過油的麻繩,越掙紮勒得越緊。
手腕上已經勒出兩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著,隱隱能看到下麵的骨頭。
他被扔在馬車角落裡,像一袋貨物。
身上的東西全沒了。
儲物袋被人一把扯走,裡麵的玄鐵石、丹藥、地圖,全沒了。
青風劍被人拿走,那柄短劍也被人拿走。連腰間那塊不值錢的破布,都被人翻出來扔到一邊。
但那兩樣東西還在。
黑玉貼在丹田處,被衣服遮得嚴嚴實實。
剛才被搜身的時候,他故意蜷縮著身體,讓那些人隻能搜到外衣。黑玉貼身的溫熱,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星核碎片塞在鞋底,踩在腳下。那是他從隕星礦帶出來的命根子,也是灰袍散修和周管事都想要的東西。
他特意用布包了三層,塞進鞋墊下麵,走路時硌腳,但此刻卻讓他心裡有了一絲底氣。
“隻要這兩樣東西還在,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
馬車外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來,在車簾外停下。
王鐵柱屏住呼吸,盯著那道車簾。
車簾被掀開,周管事那張臉探了進來。
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此刻看起來,比惡鬼還可怕。
“小兄弟,受委屈了。”他跨上車,在王鐵柱對麵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彆怪我心狠。這年頭,防人之心不可無。”
王鐵柱沒有說話。
說什麼?求饒?沒用。咒罵?找死。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周管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你放心,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會。”
他伸手,在王鐵柱腰間摸了一把——那裡原本掛著儲物袋,現在空空如也。
“東西我先收著,等你帶我找到那晶石,自然還你。”
王鐵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周前輩說話算話?”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幾息,笑了:“你覺得呢?”
那笑容裡,有太多東西——譏諷,玩味,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
王鐵柱沒有說話。
周管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過兩天咱們就啟程,去隕星礦。到時候,你指路,我帶路。事成之後,放你走。”
說完,他掀開車簾,消失在馬車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鐵柱靠在馬車壁上,閉上眼,大口喘氣。
放他走?
騙鬼。
等晶石到手,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自己。
但至少,現在他還有用。隻要還有用,就還能活。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繩子,又看了看馬車唯一的出口——車簾外,隱約能看到兩名護衛的影子,一動不動地守在那裡。
“逃不掉。”
他閉上眼,開始養精蓄銳。
夜幕降臨。
馬車外傳來篝火劈啪的聲響,還有護衛們低低的交談聲。
偶爾有人路過馬車,朝裡麵瞥一眼,確認他還被綁著,又轉身離去。
王鐵柱靠坐在角落裡,半睡半醒。
突然,馬車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鬼鬼祟祟的,和那些護衛巡邏時的步伐完全不同。
王鐵柱瞬間清醒,盯著車簾。
車簾被掀起一角,一張年輕的麵孔探進來。
阿福。
那個曾經給他送過止血散的年輕護衛。
阿福看了看被綁著的王鐵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朝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然後貓著腰鑽進馬車,蹲在王鐵柱麵前。
“兄弟……”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一壺水,塞到王鐵柱嘴邊。
“吃點東西。”
王鐵柱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人敢給他送吃的。
阿福見他不張嘴,急了,壓低聲音道:“你傻啦?快吃啊。這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不要命了?”
王鐵柱張了張嘴,饅頭被塞進嘴裡。他嚼了嚼,嚥下去,乾澀的喉嚨被噎得生疼。
阿福又遞過水壺,他喝了一口,整個人才緩過來。
“你……你為什麼……”
阿福打斷他:“彆問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你不是壞人。”
王鐵柱盯著那張年輕的臉,想從他眼中看到什麼——試探?算計?彆有所圖?
但什麼都沒有。
隻有真誠,和一絲掩飾不住的不安。
阿福壓低聲音:“我知道周爺為什麼抓你。那事,我不該問,也不敢問。但我爹說過,做人要憑良心。你身上有傷,又被綁著,不吃東西會死。我不能看著你死。”
王鐵柱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聲說:“謝謝。”
阿福擺擺手,站起身,就要離開。
走到車簾前,他突然回頭,欲言又止地看著王鐵柱。
“兄弟,你……你要是能跑,就趕緊跑。”
說完,他掀開車簾,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盯著那晃動的車簾,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兩日後。
周管事再次來到馬車。
這一次,他沒有笑。
他坐在王鐵柱對麵,盯著他,開門見山:
“那枚黑色晶石,到底在哪兒?”
王鐵柱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陰冷得像冬天的潭水,看不到底。
他知道,今天必須給個交代。如果再不說,周管事不會殺他,但會讓他生不如死。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周前輩,那晶石還在隕星礦裡,我沒騙你。”
周管事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他。
王鐵柱繼續說:“那礦洞分三層。第一層和第二層,你去過,也知道。第三層在最深處,入口被一道石門封著。我進去過一次,裡麵有間石室,石室裡有一具骸骨,骸骨旁邊就是那塊晶石。”
周管事眯起眼:“就這些?”
“還有。”
王鐵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那礦裡,不止一枚晶石。還有更大的,藏在更深處。”
周管事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反應,王鐵柱捕捉到了。
“你怎麼知道?”
“那具骸骨手裡有一枚玉簡。我看不懂上麵的字,但能感覺到,那晶石不止一枚。而且——”他頓了頓,“那些追殺我的人,好像也在找那個東西。”
周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王鐵柱,像是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王鐵柱沒有躲閃,任由他盯著。
因為他說的,大部分是真的。隻是隱去了最關鍵的部分——玄機子的殘魂,暗星源晶的來曆,還有那枚玉簡的內容。
周管事最終收回目光,站起身。
“我可以帶你去。”王鐵柱突然開口,“但我有個條件。”
周管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事成之後,放我走。”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
那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一陣風,沒有分量。
但王鐵柱知道,這是他唯一能爭取到的承諾。
不管真假。
第三日。
王鐵柱正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緊接著,一個護衛的聲音響起,帶著驚恐:
“周爺!不好了!暗網的人又來了!”
王鐵柱猛地睜開眼。
外麵傳來周管事的怒喝:“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四麵八方都有!”
“迎戰!把所有人都叫起來!”
腳步聲、呼喊聲、刀劍出鞘的聲音混成一片,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王鐵柱被綁著,動彈不得,隻能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很快,喊殺聲響起。
靈力的碰撞聲,慘叫聲,怒罵聲,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有人在馬車外麵交戰,刀劍相撞,火花四濺。有人慘叫一聲,重重摔在馬車壁上,震得整個馬車一晃。
王鐵柱拚命掙紮,但繩子勒得太緊,根本掙不開。
就在這時,車簾猛地被掀開。
一隻手伸進來,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外拖。
王鐵柱被拖出馬車,摔在地上。他抬頭一看,是阿福!
阿福手裡握著一柄短刀,臉色慘白,眼中滿是恐懼。他蹲下身,用刀割斷王鐵柱身上的繩子,一邊割一邊哆嗦著說:
“快……快跑!暗網的人殺進來了!”
繩子被割斷,王鐵柱渾身一鬆。
他掙紮著爬起來,四處張望。
整個營地已經亂成一鍋粥。到處都是人,刀光劍影,火光衝天。護衛們和黑衣人廝殺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地上躺著七八具屍體,鮮血染紅了沙土。
遠處,周管事被三個煉氣五層的黑衣人圍住,黑色長刀揮舞得虎虎生風,但被三人纏得死死的,根本脫不開身。
阿福推著王鐵柱,朝營地後麵跑。
“那邊!那邊有條小路!”
兩人跌跌撞撞地跑向黑暗中。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遠。
王鐵柱以為他們就要逃出去了。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猛地回頭。
阿福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柄刀,從他背後刺入,從胸口穿出。
鮮血順著刀尖滴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
刀抽了回去。阿福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
王鐵柱看到,他身後站著一個黑衣人,正獰笑著盯著自己。
“還有一隻老鼠。”
黑衣人提著刀,朝他走來。
王鐵柱愣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阿福。
那個年輕人躺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看著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跑……快跑……
王鐵柱咬緊牙關,轉身衝進黑暗中。
身後,黑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拚命跑,跑過灌木叢,跑過碎石坡,跑進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腳步聲終於消失了。
他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
然後,他哭了。
沒有聲音,隻是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用一條命,換了他一次逃跑的機會。
他欠他一條命。
欠他一輩子。
遠處,火光衝天,殺聲震天。
王鐵柱擦乾眼淚,轉身繼續跑。
因為他知道,阿福用命換來的機會,他不能浪費。
他必須活著。
替阿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