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靠坐在牆角,低頭盯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黑玉散發著溫潤的光暈,將周圍的麵板映得微微發亮。
而在那層光暈之下,一道灰色的氣息如同蟄伏的毒蛇,若有若無地蠕動著。
魂絲印記。
他伸手按在胸口,指尖觸到那道印記的位置。
麵板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那裡,和他的血肉、和他的神魂,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聯係。
“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體內,仔細感知那道印記。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黑玉的提純之力如同溫柔的溪流,滋養著每一寸經脈。
但那道灰色氣息,卻像一塊頑固的礁石,任憑溪流衝刷,巋然不動。
他試著調動靈力,包裹住那道灰色氣息,試圖將它從血肉中剝離。
剛一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心臟上剜了一下。他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直冒,連忙鬆開。
“不行……”
他又試了另一種方法——用黑玉的力量去壓製它。黑玉的光暈變濃了幾分,將那道灰色氣息包裹得更緊。
氣息明顯黯淡了一些,但依舊存在,而且隱隱有反彈的跡象。
“隻能壓製,無法根除……”
他睜開眼,大口喘氣。
這個方法也不行。
他想起灰袍散修施展魂術時的細節。
在隕星礦中,那人對付瘋魔修士時,眉心會閃過一道灰色的光芒,然後魂絲就會從光芒中射出。
施法時,他的眼神會變得格外專注,甚至有些呆滯,顯然是精神力高度集中的表現。
後來在商隊營地外,那人用魂絲對付暗網的瘦小殺手時,也是同樣的狀態——先凝神,再施法,最後才會鬆一口氣。
這說明什麼?
說明魂術雖然詭異,但消耗極大。而且施法時,施術者必須集中全部精神,不能有絲毫分心。
“如果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呢?”
王鐵柱盯著胸口的印記,眼中閃過一絲狠意。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形。
他在木屋裡躲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沒有再逃跑,而是一直待在這個廢棄的獵戶木屋中。
白天觀察地形,晚上研究印記,偶爾出門打探周圍的動靜。
木屋位於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緣,再往東走十裡,就是一片亂石崗。
那是他之前路過時無意間發現的——到處都是巨大的岩石,高的有兩三丈,矮的也有半人高。
岩石之間是狹窄的縫隙和曲折的通道,地形複雜得像個迷宮。
這種地方,最適合設伏。
第三日清晨,他離開木屋,朝亂石崗走去。
路過一處灌木叢時,他停下來,用匕首割了幾根堅韌的藤蔓,又找了幾根粗細合適的樹枝。
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做絆馬索,雖然簡陋,但在那種地形裡,足夠讓人吃個跟頭。
走到亂石崗邊緣,他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這片地形。
比他記憶中更加複雜。
無數巨石或立或臥,犬牙交錯,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宮。
有些巨石高達數丈,有些隻到膝蓋,但每一塊都棱角分明,表麵布滿風化留下的裂紋。
巨石之間的通道寬窄不一,最寬的能容兩人並行,最窄的隻能側身擠過。
地麵上鋪滿了碎石和風化剝落的岩屑,踩上去沙沙作響。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開始佈置陷阱。
他選了三處關鍵位置。
第一處是亂石崗的入口。這裡有兩塊巨石相對而立,形成一個天然的“門”。
他在兩塊巨石之間拉了一根藤蔓,離地半尺高,用碎石掩蓋好。
這是絆馬索,最基礎的陷阱,但隻要踩中,至少能讓來人摔個跟頭。
第二處是入口往裡二十丈的地方。那裡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斜靠在另一塊上,看起來搖搖欲墜。
他爬上去看了看,發現那塊岩石其實很穩,但可以用外力推倒。
他在岩石下方堆了幾塊小石頭,又把一條藤蔓係在岩石頂端,另一頭綁在旁邊的一塊巨石上。
隻要拉動藤蔓,那塊岩石就會滾落下來。
第三處是亂石崗深處的一塊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塊平整的巨石,像一張天然的石床。他選了這裡作為自己的位置。
佈置好陷阱後,他又在空地的邊緣藏了一枚烈火符——僅剩的那一枚,用碎石蓋好,引信朝外。這是他的最後一道保險。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他爬上那塊平整的巨石,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敞開胸口的印記。
黑玉依舊壓製著它,但這一次,他沒有刻意收斂印記的氣息。相反,他任由那道灰色的氣息在胸口蔓延,讓它的波動儘可能散發出去。
“來吧。”
他閉上眼,開始等待。
灰袍散修追了三天。
循著魂絲印記的感應,他一路向東,穿過丘陵,越過荒野,最終來到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緣。
印記的感應越來越強——那小子就在附近,不超過十裡。
他停下腳步,眯起眼,仔細觀察四周。
樹林很稀疏,藏不了人。遠處有一片亂石崗,巨石林立,地形複雜。
“想躲在那種地方?”
他冷笑一聲。
那種地形,確實適合藏身。但也適合埋伏。
但他不在乎。
一個煉氣二層的小雜碎,就算埋伏,能有什麼手段?幾張烈火符?幾個陷阱?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這些東西都是笑話。
他給自己加了一道防護魂術——一層淡淡的灰色光暈籠罩全身,足以抵擋煉氣四層的全力一擊。然後,他握著法器,朝亂石崗走去。
踏入亂石崗的瞬間,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安靜。
太安靜了。
連蟲鳴都沒有。
他心中一凜,更加警惕。目光掃過四周,仔細打量著每一塊巨石的陰影,每一條通道的深處。
沒有異常。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腳下突然一絆——
他反應極快,立刻穩住身形,但還是踉蹌了一步。
低頭一看,一根藤蔓從碎石中露出半截,被他踩斷了。
“絆馬索?”
他冷笑一聲,抬腳就要跨過去。
頭頂突然傳來轟隆聲。
他猛地抬頭,隻見一塊巨石正從上方滾落,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砸向他。
他連忙閃避,身子朝旁邊一撲,就地一滾。巨石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轟然巨響,碎石飛濺。
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擊中他的肩頭,疼得他悶哼一聲。
“小雜碎!”
他爬起來,眼中滿是怒火。
魂絲瘋狂掃視四周,終於鎖定了那小子——就在亂石崗深處,一塊平整的巨石上,那小子正盤膝坐著,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找死!”
他衝過去,一掌拍碎擋路的巨石,大步流星地朝王鐵柱衝去。
近了,更近了。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小子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等著他來抓。
灰袍散修突然生出一絲警惕。
不對。
這小子為什麼不跑?
他正要停下,腳下卻已經踏入了那塊空地——
轟!
火光衝天而起,氣浪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渾身上下被灼燒得劇痛,衣衫燒焦,皮肉綻開,連那道防護魂術都在衝擊下搖搖欲墜。
“啊——!”
他慘叫一聲,掙紮著爬起來。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左臉被灼傷,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鮮紅的肉。
右手小臂焦黑一片,皮開肉綻。但煉氣六層的修為讓他硬扛了下來,他還活著,還有一戰之力。
他盯著躺在地上的王鐵柱,獰笑起來。
那小子渾身是血,躺在碎石中,像是被自己的陷阱傷到了。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但已經動不了了。
“小雜碎,就這點手段?”
灰袍散修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胸口,低頭盯著他。
“你以為這些破爛陷阱能殺得了我?煉氣二層就是煉氣二層,永遠不知道煉氣六層有多強。”
王鐵柱躺在地上,嘴角淌著血,卻突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至極,讓灰袍散修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你笑什麼?”
“你回頭看看。”王鐵柱說。
灰袍散修猛地回頭。
一道黑影正從亂石崗外衝來,速度快如閃電。身後還跟著三個人,個個殺氣騰騰。
為首那人,手持一柄黑色長刀,麵容陰沉,正是周管事!
“灰袍!”
周管事怒喝一聲,黑色長刀帶著淩厲的刀氣直劈而來。
灰袍散修大驚失色,連忙鬆開王鐵柱,抽身後退。
但周管事的刀太快,他根本躲不開,隻能舉起法器硬接。
鐺!
刀劍相交,火花四濺。灰袍散修被震得連退數步,手臂發麻,法器險些脫手。
“周瘸子,你——”
話沒說完,周管事又是一刀劈來。
這一刀更快,更狠,直取他的頭顱。
灰袍散修拚儘全力閃避,卻還是被刀鋒擦過肩頭。
劇痛傳來,他低頭一看,左臂齊肘而斷,鮮血狂噴。
“啊——!”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驚恐和怨毒。
周管事沒有再追,隻是冷冷盯著他。
灰袍散修知道,今天栽了。
他拚儘最後的靈力,催動魂術,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朝亂石崗深處逃竄。
那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消失在巨石的陰影中。
周管事沒有追。
他轉過身,看向躺在地上的王鐵柱。
王鐵柱躺在那裡,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算計成功的得意,還有一絲——挑釁。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在王鐵柱身上掃過,從那張慘白的臉,到那身破爛的衣衫,再到那道正在流血的傷口。
最終,他冷哼一聲。
“帶走。”
兩名護衛上前,架起王鐵柱。
王鐵柱沒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沒用。
他隻是任由那兩人把自己架起來,拖著往前走。
走出亂石崗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裡,灰袍散修逃竄的方向,還殘留著一道淡淡的灰色霧氣,正被風吹散。
他沒死。
那瘋子還活著。
王鐵柱收回目光,望向東方。
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
七星城,就在那個方向。
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走到那裡。
身後傳來周管事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
“把他綁好,彆讓他跑了。”
王鐵柱閉上眼,任由自己被拖進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