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王鐵柱已經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
時間在這片黑暗的荒野中失去了意義,隻剩下一個本能在驅動著他——跑,拚命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身後的喊殺聲早已消失,被夜風吹散,被自己的喘息聲淹沒。
但他不敢停。因為他知道,那些聲音消失,不代表追兵消失。
他們隻是暫時被甩開了,或者正在從彆的方向包抄過來。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碎石坡,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崴腳。
但他不敢放慢速度,隻能拚儘全力穩住身形,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前方的路。
灌木叢抽打在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荊棘刺進皮肉,疼得他直抽冷氣,但他沒有時間停下來拔掉它們。
他隻能咬牙忍著,讓那些刺紮在肉裡,隨著奔跑的動作一顫一顫地疼。
左肩的傷口又崩裂了。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順著手臂流下來,浸透了衣袖,又順著指尖滴落。
每跑一步,那傷口就像被撕裂一次,疼得他幾乎要昏過去。
但他不敢昏。
昏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想起前世在天星域時,一位老散修教過他的一句話:“被追殺的時候,不要跑直線,不要跑好路。跑最難的地方,讓追兵以為你瘋了,你才能活。”
他現在就在跑最難的地方。
碎石坡、荊棘叢、灌木林——什麼難跑跑什麼。他甚至故意在幾處鬆軟的泥土上踩出深深的腳印,然後繞一個大圈,從旁邊的岩石上跳過去,讓腳印斷掉。
這是他從地下世界學到的經驗——追兵不是傻子,他們會看痕跡。
你留下的痕跡越多,他們越容易追上你。所以你要留下假的痕跡,讓他們跑錯方向,浪費他們的時間。
他不知道這些手段能拖延多久,但哪怕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前方突然出現一道陡坡,幾乎垂直向下,黑暗中看不清有多深。
王鐵柱沒有猶豫,直接滑了下去。碎石嘩啦啦地跟著他往下滾,砸在身上、臉上,劃出新的傷口。
他雙手護住頭臉,任憑身體在碎石中翻滾,直到重重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叢中。
他躺在那裡,大口喘氣,望著頭頂那一片深沉的夜空,有一瞬間想要就這麼躺著不動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從隕星礦到地下溶洞,從亂石鎮到商隊,從夜襲到現在,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每一次閉眼,都要提防會不會有刀砍下來;每一次睜眼,都要麵對新的追殺。
但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咬緊牙關,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跑。
又跑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荒野。
月光下,能看到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還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王鐵柱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喊聲。
隻有夜風呼嘯,吹得荒草沙沙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腳步,開始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這是他從地下世界學到的另一個經驗——逃跑的時候,要找好藏身的地方再跑。
如果隻顧著跑,跑累了隻能隨便找個地方躲,那種地方往往不安全。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很快鎖定了一處目標。
那是一道岩縫,嵌在一座低矮的土丘底部。
岩縫不深,但被茂密的灌木叢遮擋了大半,從外麵很難發現。
岩縫的入口很窄,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王鐵柱快步走過去,撥開灌木叢,側身鑽進岩縫。
岩縫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往裡擠了約莫一丈,竟然有一個勉強能蜷縮的小空間。
地上鋪滿了乾枯的草葉,像是曾經有野獸在這裡做過窩。
他顧不上這裡是野獸的巢穴還是什麼,直接癱坐下來,大口喘氣。
掏出一枚聚氣丹,掰下半枚塞進嘴裡,然後把黑玉貼在丹田處。
丹藥入腹,溫熱的氣息散開。黑玉開始緩緩提純周圍的靈氣,一絲一絲地送進經脈。
他能感覺到,枯竭的丹田像乾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靈力。
但剛運轉一個周天,他的動作就僵住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王鐵柱瞬間屏住呼吸,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黑玉貼身的溫度被他刻意壓下,連心跳都放慢到幾乎停止。
他縮在岩縫最深處,一動不動,透過灌木叢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麵。
兩道黑影從黑暗中走來。
一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三層。穿著雜亂的衣衫,腰間掛著法器,是暗網的殺手。
“媽的,那小子屬兔子的?跑這麼快?”矮個子的殺手罵罵咧咧,一腳踢飛一塊石子。
“彆廢話。”高個子的殺手冷冷道,“頭兒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那小子,回去都沒好果子吃。”
“這黑燈瞎火的,上哪兒找?說不定已經跑遠了。”
“跑不遠。他身上有傷,跑不快。肯定藏在附近什麼地方。”
兩人說著話,越走越近。
王鐵柱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著那兩道黑影,右手緩緩摸向腰間——那裡藏著那柄短劍。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兩人走到岩縫外三丈處,停下腳步。
“那邊有個灌木叢,去看看。”高個子殺手指著王鐵柱藏身的岩縫方向。
矮個子殺手點點頭,提著刀走過來。
王鐵柱的手握緊短劍,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如果那殺手真的撥開灌木叢,發現岩縫,他必須在對方喊出聲之前,一擊斃命。
三丈。
兩丈。
一丈。
矮個子殺手走到灌木叢前,伸手就要去撥——
“等等!”高個子殺手突然喊道。
矮個子殺手停下動作,回頭看他。
高個子殺手盯著遠處,皺眉道:“那邊有動靜,過去看看。”
兩人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王鐵柱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那兩道黑影消失在黑暗中,纔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必須想辦法除掉那道印記。”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依舊蟄伏在黑玉的光暈中,如同一隻潛伏的毒蛇。
隻要這東西還在,灰袍散修就能隨時鎖定他的大致方位。
剛才那兩個殺手能追到這裡,就是因為這個。
怎麼才能除掉它?
他想起灰袍散修施展魂術時的細節——那人的魂術雖然詭異,但消耗極大,而且施法時需要集中精神。
如果能讓他在無法集中精神的情況下施法,也許……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然後繼續跑。
他重新閉上眼,開始運轉靈力。
天亮時,王鐵柱從岩縫中鑽出。
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手遮住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荒野在白天的模樣,和夜晚完全不同。
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天邊,荒草在風中搖曳,偶爾能看到幾隻野兔從草叢中竄過。
遠處有一條銀色的細線,那是山澗的水光。
王鐵柱辨明方向,朝著那條銀線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山澗。
澗水清澈見底,從上遊的山穀中流下來,在亂石間激起白色的水花。
他快步走過去,蹲在澗邊,雙手捧起水就喝。
水很涼,涼得有些刺骨,但喝下去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又捧起水洗了把臉,把臉上的血汙和泥垢洗掉,長長地吐了口氣。
正要起身,目光突然被水中的一道銀色光芒吸引。
那光芒很淡,如果不是陽光恰好以某個角度照進水底,根本看不出來。
王鐵柱盯著那道銀光看了幾息,伸出手,探進水裡。
水很涼,涼得手指都有些發僵。他摸索著,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握住,撈出來。
是一塊礦石。
拇指大小,通體銀白,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表麵有細密的紋理,像是天然的紋路,又像是某種符文。
王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銀精礦……”
他前世在天星域見過這東西。那是煉製法器的材料,比玄鐵石值錢十倍不止。
這麼一小塊,拿到坊市裡,至少能換五十枚靈石。
他正要收起來,遠處突然傳來人聲。
王鐵柱心中一凜,連忙閃身躲進旁邊的灌木叢,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三道身影從山澗上遊走來。都是散修打扮,煉氣三層左右,邊走邊聊,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說了嗎?七星城陳家的商隊昨晚被人劫了。”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
“聽說是暗網乾的。死了不少人,周瘸子都受傷了。”
“周瘸子?那個煉氣六層的周福?”
“就是他。聽說暗網出動了八個殺手,硬是把商隊給端了。
周瘸子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幾個人跑了,貨全丟了。”
“嘖嘖,暗網這是要乾什麼?連陳家的商隊都敢動?”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小散修躲遠點,彆被卷進去就行。”
“那咱們快走,彆在這兒磨蹭了。”
三人加快了腳步,從王鐵柱藏身的灌木叢旁匆匆走過,很快消失在遠處的丘陵中。
王鐵柱蹲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直到那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慢慢站起身。
商隊被劫了。
周管事受傷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暗網得手了。意味著灰袍散修很可能也脫身了。意味著從現在開始,他將獨自麵對所有追兵——灰袍散修、暗網的殺手、甚至可能還有周管事派來的人。
他攥緊那塊銀精礦,望向東方。
那裡,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
七星城,就在那個方向。
他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進入那座城,找到那個叫“陳”的人。
但進城之前,他必須先解決一個要命的問題。
他低頭看向胸口。
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依舊蟄伏在那裡。
如同附骨之疽,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