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丘陵地帶穿行了一整日。
說是丘陵,其實更像一片起伏不平的荒原。
土丘一個接一個,高不過二三十丈,卻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土丘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半人高的荒草,風吹過時,草浪翻湧,沙沙作響。
這種地形,視野受限,藏人太容易了。
王鐵柱靠在馬車裡,透過簾縫望著外麵起伏的丘陵,心中越來越沉。
他看得出來,商隊的速度慢下來了。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這種地方,馬跑快了容易失蹄,車跑快了容易散架。
護衛們個個繃著臉,目光不停地在四周的草叢和灌木間掃視,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周管事走在最前麵,騎在一匹青鬃馬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遠處,時不時抬手做個手勢,商隊就隨之調整方向。
“在找紮營的地方。”
王鐵柱看出來了。
這種地形,紮營的位置太重要了。選對了,易守難攻;選錯了,四麵透風,被人包了餃子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太陽西斜時,商隊終於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處山坳——說是山坳,其實就是兩個土丘夾出來的一片窪地。窪地不大,方圓不過三四十丈,三麵被土丘環抱,隻有東麵留著一個五六丈寬的出口。土丘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荊棘,人很難爬上去。
周管事騎著馬在窪地裡轉了一圈,又爬上東麵的土丘看了半天,最後點了點頭。
“就這兒。紮營。”
護衛們立刻忙活起來。卸貨的卸貨,支帳篷的支帳篷,還有人拿著鏟子開始挖溝——那是用來防火攻的。
夥夫在窪地中央架起鍋灶,炊煙嫋嫋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王鐵柱的馬車被趕到窪地最深處,緊貼著土丘停穩。這個位置,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都得先穿過整個營地。
“保護得真周到。”
王鐵柱心中冷笑。
是保護,還是防止他逃跑?
都一樣。
他靠在鋪位上,閉著眼,耳朵卻一直豎著。
外麵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周管事把護衛們叫到一起,低聲吩咐著什麼。
聲音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種壓低的、急促的語氣,讓他想起了前世帶兵出征前的將領。
“要打仗了。”
他睜開眼,望向車頂。
周管事在佈置防禦。暗網在準備進攻。灰袍散修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而他,一個煉氣二層的小散修,就是這場暴風雨中心的那隻螞蟻。
螞蟻想活命,就得提前挖好洞。
他坐起身,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
黑玉貼身藏好,這是最大的依仗,絕不能丟。
星核碎片用布包了三層,塞進懷裡最深處。
這東西是他拚了命帶出來的,也是灰袍和周管事都想要的東西,絕不能落到任何人手裡。
儲物袋係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裡麵有六塊玄鐵石、幾瓶丹藥、還有那張從老邱身上搜來的地圖。這些東西,丟了會心疼,但不會要命。
然後,他伸手到馬車角落的木板下,摸了摸。
那柄短劍還在。
這是從阿貴那裡得來的,品質比青風劍好得多。
他悄悄藏在這裡,連周管事都不知道。這是他的底牌,最後的保命底牌。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看了看。
三枚聚氣丹,兩枚清靈丹,一小包止血散。
聚氣丹是從周管事給的丹藥裡省下來的,每次都隻服半枚,攢了這麼久才攢出三枚。
清靈丹是從老邱三人身上搜來的,一直沒捨得用。
止血散是那個叫阿福的年輕護衛偷偷塞給他的,也不知是好是壞。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好,重新塞回懷裡。
不夠。
這些還不夠。
他必須變得更強一點,哪怕隻是一點點。
他取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閉上眼,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他在衝擊煉氣三層。
如果能突破,活命的希望至少增加三成。
但瓶頸像一道無形的牆,死死擋在那裡。
靈力一次次衝擊,一次次被彈回來,震得經脈隱隱作痛。
他咬緊牙關,繼續衝。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的天色越來越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大口喘氣。
沒突破。
還是煉氣二層巔峰。
但也不是全無收獲——靈力比之前更加凝實,運轉起來更加順暢。如果之前隻有巔峰狀態的五成,現在至少有七成。
“夠了。”
他靠在鋪位上,閉上眼,開始養精蓄銳。
外麵,夜幕降臨。
三十裡外,一處隱蔽的山穀中。
八道身影圍坐在篝火旁。
除了之前那三名殺手,又多了五個人。
兩個煉氣五層,三個煉氣四層,都是暗網在附近據點的精銳。
他們穿著各色雜亂的衣衫,看起來和尋常散修沒什麼兩樣,但那雙眼睛,個個冷得像刀子。
殺手頭領——那個煉氣五層的中年男子——攤開一張地圖,指著上麵一個標記點。
“周瘸子現在就在這兒。這片丘陵深處,三麵環丘,隻有一個出口。”
他抬起頭,掃視一圈:“地勢易守難攻,但有個致命缺陷——隻有一條出路。咱們堵住那個出口,他就是甕中之鱉。”
一個煉氣五層的殺手皺眉道:“他有多少人?”
“護衛二十三個,煉氣五層六個,煉氣四層九個,剩下的都是煉氣三層。加上週瘸子自己,煉氣六層。”殺手頭領頓了頓,“咱們八個,煉氣五層三個,煉氣四層五個。硬拚,勝算不大。”
“那怎麼打?”
“夜襲。”殺手頭領冷冷道,“趁黑摸進去,製造混亂,先殺他幾個煉氣五層的護衛。隻要護衛一亂,周瘸子就顧不過來。到時候,搶了貨就走。”
另一個殺手問:“貨在哪兒?”
“最中間那幾輛馬車。周瘸子親自守著。”殺手頭領看向灰袍散修,“灰袍,你的魂術能乾擾他們的感知?”
灰袍散修點頭:“可以。但隻能維持盞茶功夫,而且消耗極大。”
“盞茶功夫,夠了。”
殺手頭領收起地圖,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明晚子時動手。”
眾人紛紛點頭,各自散去休息。
灰袍散修卻沒有動。
他坐在篝火旁,盯著跳動的火焰,臉色陰晴不定。
殺手頭領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怎麼?怕了?”
灰袍散修冷哼一聲:“怕?我怕什麼?”
“那你繃著臉乾什麼?”
灰袍散修沉默片刻,突然問:“拿下商隊之後,那小子歸我?”
殺手頭領瞥他一眼:“說了歸你就歸你。一個煉氣二層的小雜碎,誰稀罕?”
“他身上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灰袍散修盯著他的眼睛:“他從隕星礦裡帶出來的東西。”
殺手頭領眯起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灰袍,咱們合作這麼多次,我什麼時候坑過你?那小子身上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歸你。我們隻要貨。”
灰袍散修盯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好,我信你。”
殺手頭領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離去。
灰袍散修依舊坐在篝火旁,一動不動。
他信嗎?
不信。
暗網的人,什麼時候說話算話過?
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他必須拿到手。
如果暗網翻臉,他一個煉氣六層的散修,憑什麼和八個殺手爭?
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他們之前動手。
可殺手頭領說了,明晚子時纔是最佳時機。
他要是提前動手,壞了暗網的大事,這些人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他盯著跳動的火焰,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必須想個辦法。
既能搶在暗網之前拿到那小子,又不會徹底惹惱他們。
怎麼才能做到?
他想了很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王鐵柱睜開眼。
他靠在馬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夜風呼嘯,吹得車簾獵獵作響。遠處的土丘上,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鳴,淒厲而瘮人。
營地裡很安靜。
但那種安靜,不是真正的安靜。
是暴風雨前的壓抑,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的緊張。
他能感覺到,巡邏的護衛比昨晚多了。
腳步更輕,更密,像一根根繃緊的弦。
周管事已經做好了開戰的準備。
暗網也一定做好了準備。
現在,就等誰先動手了。
他靠在鋪位上,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
暗網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今晚?明晚?
他們會從哪個方向進攻?東麵那個出口,還是翻過土丘?
周管事會怎麼應對?死守?還是趁亂突圍?
灰袍散修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他會跟著暗網一起衝進來,還是另有打算?
而他,這個最脆弱的獵物,該在什麼時候跑?
往哪個方向跑?怎麼跑才能不被追上?
這些問題,他想了無數遍。
但沒有答案。
因為真正的戰場,永遠不會按預想的劇本走。
他隻能做好準備,然後隨機應變。
遠處,夜梟再次啼鳴。
一聲,兩聲,三聲。
如同催命的鼓點。
王鐵柱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那一片深沉的黑暗。
暴風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