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靠坐在馬車裡,閉著眼,呼吸均勻,看起來睡得很沉。
但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胸口那道灰色的魂絲印記,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氣息,如同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蛇,時刻準備傳遞訊息。
“既然你能聽,那就好好聽吧。”
王鐵柱心中冷笑,翻了個身,嘴裡開始含糊不清地嘟囔起來。
“彆……彆殺我……”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像是做噩夢時的囈語。
“那塊晶石……我告訴你了……就在第三層最裡麵……”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車簾,聲音更加含糊,卻每個字都咬得恰到好處。
“周前輩說了……派人去取……取回來給我築基丹……”
“還有更大的……藏在更深處……我都說了……放過我吧……”
最後一句帶著哭腔,像是被嚇破了膽的哀求。
說完,他“沉沉”睡去,呼吸再次變得均勻。
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
他在等。
等那個印記把訊息傳出去。
十裡外,山坳中。
灰袍散修猛地睜開眼。
他剛才正在打坐調息,識海中突然傳來一陣模糊的感應——那是魂絲印記傳來的訊息。
他凝神細聽,片刻後,臉色驟變。
“那小子……”
“怎麼了?”殺手頭領察覺到他的異常,睜開眼問道。
灰袍散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緩緩道:“眼線傳來訊息,那小子已經把晶石的秘密告訴周瘸子了。周瘸子正準備派人去隕星礦取。”
殺手頭領眯起眼:“訊息可靠?”
“可靠。”灰袍散修點頭,“那小子現在被周瘸子的人看著,跑不了。他說周瘸子答應給他築基丹,讓他帶路。”
殺手頭領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聲:“周瘸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用築基丹換那小子帶路,等晶石到手,那小子是死是活,還不是他說了算?”
灰袍散修沒接話,隻是盯著他:“咱們不能再等了。等周瘸子的人把晶石取出來,那小子就更沒用了。到時候就算抓住他,也問不出什麼。”
殺手頭領卻搖了搖頭:“急什麼?”
灰袍散修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周瘸子要派人去隕星礦,說明那晶石還在礦裡,不在商隊。”殺手頭領不緊不慢道,“咱們的目標是商隊的貨,順便抓那小子。等周瘸子的人走了,商隊防禦減弱,纔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灰袍散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殺手頭領說得對。
暗網的目標是那批價值三千靈石的貨,不是那小子身上的秘密。
他雖然是合作者,但說到底,隻是暗網臨時拉來幫忙的。真要翻臉,他一個煉氣六層的散修,得罪不起暗網。
“那就再等等。”他咬牙道,“但醜話說在前頭,那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殺手頭領淡淡道:“隨你。隻要不妨礙動手,那小子歸你。”
灰袍散修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但他心裡,卻留了個心眼。
他沒告訴殺手頭領,那個“眼線”其實就是他自己下的魂絲印記。
他也沒告訴殺手頭領,那小子說的那些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有些底牌,不能亮給彆人看。
哪怕暫時是“合作者”。
第三日,商隊進入一片狹長的峽穀。
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光禿禿的,連雜草都沒幾根。峽穀隻有一條路,蜿蜒向前,看不到儘頭。
王鐵柱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望去,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這種地形,太適合埋伏了。
他正想著,馬車突然加速。
不對,是整個商隊都加速了。
車夫揮著鞭子,馬匹嘶鳴著狂奔,車輪碾壓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前後護衛的馬蹄聲急促如鼓點,整支商隊像一支離弦的箭,拚命朝峽穀儘頭衝去。
王鐵柱連忙抓緊車壁,穩住身形。
他從縫隙中看到,周管事站在最前麵的馬車上,手扶著車轅,死死盯著遠處的山脊。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王鐵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隱約看到山脊上似乎有幾道黑影一閃而過。
太快了,看不清是什麼。
但他知道,周管事看到了。
商隊一路狂奔,直到天色擦黑才停下紮營。
營地選在一處背靠山壁的開闊地,三麵都有護衛警戒。
篝火燃得比往常更旺,把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王鐵柱剛靠坐回鋪位,車簾就被掀開了。
周管事。
他沒有笑。
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站在馬車邊,盯著王鐵柱看了幾息,突然開口:
“小兄弟,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吹草動?”
王鐵柱心中一跳,麵上卻一片茫然:“風……風吹草動?前輩,晚輩天天在馬車裡養傷,什麼都不知道啊……”
周管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真的?”
王鐵柱的眼神沒有躲閃,隻有惶恐和不解:“前輩,晚輩這條命是您救的,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鐵柱的脊背開始發涼。
然後周管事冷哼一聲,放下車簾,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鐵柱癱坐在鋪位上,大口喘氣。
他不知道周管事信了幾分。但他知道,周管事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那個眼神,是在試探。
也是在警告。
次日清晨,商隊拔營前,周管事突然下令:
“所有人,把行李開啟,檢查。”
護衛們麵麵相覷,卻沒人敢問為什麼。
片刻後,二十幾個儲物袋、包袱、行囊堆了一地。
周管事背著手站在旁邊,陳老頭帶著兩個手下挨個翻檢。
翻到一半,陳老頭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從一個灰色的包袱裡,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令牌很普通,普通到上麵隻刻著一個模糊的“暗”字。
但那個字,在場的每個人都認識。
陳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抬頭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走過去,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人群中一個煉氣四層的護衛。
那護衛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周爺!周爺饒命!那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贓!”
周管事沒有理他,隻是把那令牌在手裡掂了掂,淡淡道:“栽贓?這令牌上有你的氣息,你跟我說栽贓?”
那護衛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周管事歎了口氣,像是很惋惜的樣子:“老王,你在陳家乾了十年了吧?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老實人也會吃裡扒外。”
那護衛——老王——猛地磕頭,額頭撞在碎石上,鮮血直流:“周爺!周爺我錯了!是暗網的人找上我,說隻要把商隊的路線告訴他們,就給我五百靈石!我一時鬼迷心竅……”
“五百靈石。”周管事打斷他,點了點頭,“不少。夠你全家吃喝三年了。”
老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線希望:“周爺,我願意戴罪立功!我願意……”
話沒說完,刀光一閃。
老王的頭顱飛起,鮮血噴出三尺高,濺了周圍人一身。
屍體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周管事提著那顆頭顱,環顧四周。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此刻看起來,比惡鬼還可怕。
“我周瘸子帶商隊二十年,最恨吃裡扒外的東西。”他一字一頓,“再有下次,滅他全家。”
全場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
王鐵柱躲在馬車裡,透過簾縫看著這一幕,心臟狂跳。
狠。
太狠了。
但他心裡,卻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喜意。
這潭水,終於被他攪渾了。
周管事現在知道了商隊裡有暗網的眼線。
雖然那個眼線被殺了,但他一定會懷疑,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人。
他會加倍提防。會改變路線。會派人求援。
而這一切,都會讓暗網的人等得更急。
他們等不了太久。
果然,當天下午,周管事做出決定:改變原定路線,繞道東邊的丘陵地帶,同時派兩名護衛快馬加鞭趕往七星城求援。
商隊再次啟程,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護衛們個個繃著臉,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王鐵柱靠在馬車裡,閉著眼,看似在養神,實則在默默計算著時間。
暗網的人,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
他們會怎麼做?
是等周瘸子的人離開商隊再動手,還是乾脆提前?
不管哪種,隻要他們動起來,就是他的機會。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一片血紅。
王鐵柱睜開眼,望著那片血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那是獵手等待獵物時,才會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