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粗糙的木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紋。
王鐵柱靠坐在鋪位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從外表看,他像是在閉目養神,實則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馬車外的每一絲動靜。
腳步聲。
車軸碾壓碎石的嘎吱聲。
護衛們偶爾的交談。
還有遠處傳來的鳥鳴。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組成了商隊日常的背景音。
但在這看似尋常的背景音裡,王鐵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變化。
今天,馬車周圍安靜了許多。
準確地說,是那些偶爾會路過馬車、有意無意往裡瞥一眼的“閒雜人等”,今天一個都沒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兩道始終停留在附近的呼吸聲。
護衛。
而且是一直守在馬車旁邊的那種。
王鐵柱睜開眼,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果然,馬車兩側各站著一個護衛。一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五層,都是陌生麵孔。
他們站得筆直,目不斜視,看起來像是在站崗。
但王鐵柱注意到,每當有人靠近馬車,他們就會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一步,恰好擋住來人的視線。
“保護?”
王鐵柱心中冷笑。
是監視。
從昨天開始,周管事就沒再來過。
取而代之的,是陳老頭每天準時出現,送來更好的丹藥和食物。
今天的丹藥是聚氣丹,比之前吃的清靈丹好了一個檔次。食物也不再是粗麵饅頭,而是白麵饅頭配鹹肉。
這種“優待”,若是換一個沒經曆過風浪的年輕人,恐怕早就感激涕零了。
但王鐵柱不同。
前世在天星域,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戲碼——養著獵物,養得膘肥體壯,再一刀宰了。這叫“養肥”。
周管事現在做的,就是把他當豬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聚氣丹,猶豫片刻,還是塞進嘴裡。
丹藥入腹,溫熱的氣息散開。他取出黑玉貼在丹田處,引導著那股氣息在經脈中流轉。
不管周管事打什麼主意,實力恢複一分,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他剛運轉完一個周天,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交談。
“那輛馬車裡到底裝的什麼?怎麼突然加派人手?”
“不知道。周爺吩咐的,咱們照做就是。”
“我聽說裡麵是個傷員,煉氣二層的小子,值得這麼守著?”
“少打聽。周爺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交談聲漸漸遠去。
王鐵柱靠在鋪位上,盯著車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周管事加派人手,說明他對自己越來越重視。
這種重視,不是因為關心,而是因為那枚暗星源晶。
他需要確認那晶石的位置。
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拿到它。而自己,就是唯一的線索。
“會怎麼做呢?”
王鐵柱閉上眼,在腦海中推演著周管事可能的下一步——
直接逼問?太蠢。自己隨便指個假位置,就能讓他白跑一趟。
派人跟蹤?自己現在重傷未愈,跑都跑不了,不需要跟蹤。
那他會怎麼做?
隻有一個可能——等。
等自己傷勢好轉,等自己放鬆警惕,等自己主動露出破綻。
然後,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出手。
“好耐心。”
王鐵柱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要等,那就等吧。
看誰能等到最後。
商隊後方十裡外,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四道身影圍坐在篝火旁。
灰袍散修靠在樹乾上,臉色陰沉。
他的傷勢還沒好利索,臉上的爪痕結了痂,看起來更加猙獰。
三名暗網殺手坐在對麵,為首的依舊是那個煉氣五層的中年男子。
另外兩人,一個煉氣四層,一個煉氣三層,都是沉默寡言的角色。
“那小子就在商隊裡。”灰袍散修咬牙道,“咱們就這麼乾等著?”
殺手頭領抬眼看他,不緊不慢道:“急什麼?”
“急什麼?”灰袍散修冷笑,“周瘸子的人昨天開始加派守衛,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麼。
再等下去,那小子進了七星城,咱們連根毛都撈不著!”
殺手頭領沒有接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灰袍散修。
灰袍散修接過,神識探入,片刻後臉色驟變。
“這是……”
“暗網的情報。”殺手頭領淡淡道,“周瘸子這次押送的貨物,可不是普通的玄鐵石。
是陳家從北邊收購的一批‘特殊材料’——你懂的,就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灰袍散修倒吸一口涼氣。
暗網的“特殊材料”,他當然知道是什麼。那是煉製禁藥的原料,一旦被宗門查到,輕則廢去修為,重則當場斬殺。陳家敢做這種買賣,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這批貨價值多少?”
“按黑市價,少說三千靈石。”殺手頭領盯著他的眼睛,“灰袍,你追殺的那個小子,身上能有多少東西?一百靈石?兩百?和這批貨比起來,連個零頭都不夠。”
灰袍散修沉默了。
他追殺王鐵柱,是為了那枚星核碎片,為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但和三千靈石比起來,那些東西確實不夠看。
“你的意思是……”
“咱們的目標,是那批貨。”殺手頭領一字一頓,“至於那小子,順手抓了就是。他跑不掉的。”
灰袍散修眯起眼,盯著殺手頭領看了片刻。
他知道,這人說的有道理。但他更知道,這人還有沒說完的話——暗網要那批貨,周瘸子要那小子身上的秘密。兩件事撞在一起,誰先動手,誰就可能成為對方的獵物。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殺手頭領站起身,望向商隊消失的方向:“我已經派人去前麵的鎮子聯絡據點了。等商隊進入伏擊範圍,咱們就動手。”
“多久?”
“按腳程,最多三天。”
灰袍散修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三天。
那就再等三天。
商隊在日落前抵達一處山穀,依山傍水紮下營寨。
王鐵柱照例待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經過這幾天的恢複,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左肩的傷口結了痂,雖然還使不上大力,但至少不再滲血。小腿的骨裂也在癒合,拄著棍子能走幾步。
但他沒有下車的打算。
因為他知道,那兩雙眼睛,還在外麵盯著。
入夜,營地點起篝火。護衛們圍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吹牛聊天。聲音時高時低,偶爾飄進馬車裡。
王鐵柱靠在鋪位上,耳朵卻豎得筆直。
他在聽。
聽那些護衛的閒聊,聽那些看似無心的抱怨,聽那些壓低的交談。
“……周爺最近怎麼老繃著臉?誰惹他了?”
“誰知道。可能是這批貨太紮手吧。”
“貨?什麼貨?”
“少打聽。周爺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嘁,神神秘秘的。對了,那輛馬車裡到底裝的什麼?怎麼突然加派人手?”
“一個傷員。周爺救的。”
“傷員?什麼傷員值得這麼守著?”
“不知道。反正周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靠近。咱們照做就是。”
王鐵柱聽在耳中,心中冷笑。
看來周管事也沒告訴下麵的人實話。這些人隻知道那輛馬車裡有個“傷員”,卻不知道這個傷員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這樣也好。知道的人越少,變數越少。
他正要收回注意力,突然聽到一個壓得更低的聲音:
“……你們說,周爺是不是在防著什麼?”
“防什麼?”
“我昨天看到,有人半夜在營地外麵轉悠。穿著黑衣服,看不清臉。等我追出去,人已經沒影了。”
“真的假的?”
“我騙你乾嘛?周爺這兩天加派人手,八成就是因為這個。”
王鐵柱心中一跳。
黑衣人?
難道是暗網的人?
他正要細聽,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鬼鬼祟祟的,和那些護衛巡邏時的步伐完全不同。
王鐵柱瞬間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握住枕邊的青風劍。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馬車旁邊。
然後,車簾被掀起一角。
一張年輕的麵孔探了進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護衛的服飾,煉氣三層修為。
他臉上帶著猶豫和緊張,目光在馬車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王鐵柱身上。
王鐵柱沒有動,隻是盯著他。
那年輕人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兄弟,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王鐵柱心中一驚,麵上卻一片茫然:“什麼?”
年輕人咬了咬牙,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他朝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昨天換崗的時候,看到有人在打聽你。穿灰袍的,受傷了,眼神很凶。他問我,那輛馬車裡是不是有個重傷的年輕人。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
王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灰袍散修。
那瘋子竟然冒險靠近營地打聽他的下落。
年輕人見他臉色有變,連忙道:“我沒告訴他實話。但我看他那眼神,肯定還會再來。你……你自己小心點。”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王鐵柱手裡。
“這是止血散,我自己攢的。你傷還沒好利索,留著用。”
王鐵柱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粗糙的布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年輕人已經轉身要走,王鐵柱突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回頭,咧嘴一笑:“叫我阿福就行。我爹是陳家老人,我從小在陳家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麵。周爺讓我守這邊,我就守。看你怪可憐的,能幫就幫一把。”
說完,他掀開車簾,消失在夜色中。
王鐵柱攥著那包止血散,盯著車簾看了很久。
善意?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真的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嗎?
他不信。
但那個年輕人的眼神,確實不像作偽。
“阿福……”
他把止血散收進懷中,閉上眼,繼續聽外麵的動靜。
但那年輕人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裡轉。
灰袍散修在打聽他。暗網的人在跟蹤他。周管事在監視他。
他現在就像一隻被群狼環伺的獵物,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會有一張血盆大口等著他。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那些狼先咬起來。
可怎麼才能讓他們咬起來?
他還沒想到答案。
夜深了,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篝火隻剩下一堆餘燼,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守夜的護衛靠坐在火堆旁,打著瞌睡。
王鐵柱盤膝坐在馬車裡,取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修煉。
這幾日他一直在抓緊時間恢複實力。雖然周管事給的丹藥不錯,但他始終留了個心眼,每次隻服用一半,另一半悄悄藏起來。
黑玉的提純能力在這時候幫了大忙——同樣的丹藥,經過黑玉提純後,效果至少增加三成。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突然,他察覺到一絲異常。
那絲異常極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但王鐵柱的破妄奧義本就是洞察細微之處的法門,在修煉狀態中更是敏銳到了極點。
黑玉傳來的靈氣中,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灰色氣息。
那氣息陰冷、詭異,和灰袍散修的魂術如出一轍。
魂絲印記!
王鐵柱心中大駭,猛地睜開眼。
他低頭看向胸口,隻見黑玉散發的溫潤光暈中,確實縈繞著一絲極淡的灰色。那灰色像一條細小的蛇,盤踞在黑玉邊緣,正緩緩蠕動著。
“它還在!”
王鐵柱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一直以為,黑玉已經徹底壓製了魂絲印記。
那印記越來越淡,淡到他幾乎感覺不到。他以為再過幾天,印記就會徹底消失。
可現在他才知道,印記根本沒有消失。
它隻是被黑玉壓製,蟄伏起來。而且,它還在吸收靈氣,緩緩恢複。
更可怕的是——
王鐵柱盯著那道灰色氣息,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魂絲是用來追蹤的。
但追蹤,需要距離。
灰袍散修必須在一定範圍內,才能感知到印記的存在。
那麼,印記本身呢?
它會不會也能感知周圍的動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感知那道灰色氣息。
片刻後,他臉色慘白。
他發現了。
那道印記,不僅在被黑玉壓製的同時吸收靈氣,還在向外傳遞著什麼——不是靈力波動,而是一種極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訊息。
就像一隻眼睛。
一隻藏在暗處的眼睛。
王鐵柱癱坐在鋪位上,大口喘氣。
他想起這幾日和周管事的每一句對話——
“那裡有一間石室……裡麵有一具骸骨……還有一塊黑色的晶石。”
“周前輩說了,派人去取……取回來給我築基丹……”
“還有更大的……藏在更深處……”
這些話,他都是當著灰袍散修的麵說的。
不對。
是當著那個“印記”的麵說的。
灰袍散修,全聽到了。
王鐵柱的拳頭攥緊,指甲刺進掌心,滲出血來。
他太大意了。
他以為黑玉能壓製一切,卻忘了魂術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單純的力量壓製就能解決的。
現在怎麼辦?
灰袍散修知道周管事知道了暗星源晶的存在。他知道周管事要派人去取。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兩方勢力爭奪的獵物。
他會怎麼做?
他會等。
等周管事的人離開商隊,等防禦減弱,然後——
王鐵柱猛地抬頭,目光透過車簾,望向遠處的黑暗。
那裡,藏著灰袍散修和暗網的殺手。
他們正在等。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而自己,就是那個引爆炸藥的導火索。
王鐵柱盯著那道若隱若現的灰色氣息,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與其被動地被三方勢力玩弄,不如主動把水攪得更渾。
他需要讓周管事知道,暗網已經盯上了商隊。
也需要讓灰袍散修知道,周管事對暗星源晶勢在必得。
隻有讓這兩條惡狗互相咬起來,他這隻小獵物纔有一線生機。
問題是,怎麼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察覺?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
馬車外,夜色正濃。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鳴,一聲一聲,如同死神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