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靠坐在簡陋的鋪位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從外表看,他像是在閉目養神,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
車外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越來越近。
王鐵柱睜開眼,臉上瞬間擠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笑容。
車簾被掀開,周管事那張笑眯眯的臉探了進來。
“小兄弟,今天氣色不錯啊。”他跨上車,在鋪位旁邊坐下,目光在王鐵柱臉上轉了一圈,“陳老頭說你的傷口開始結痂了,再養幾天就能下地走路。”
王鐵柱連忙拱手:“多謝周前輩關心,晚輩這條命是前輩救的,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周管事擺擺手,笑道,“我周福走南闖北二十年,最見不得這些虛禮。你好好養傷,比什麼都強。”
他說著,目光落在王鐵柱身邊的木幾上——那裡擺著半碗沒喝完的藥湯,旁邊還放著兩個粗麵饅頭。
“吃得怎麼樣?商隊的夥食糙,比不上城裡的酒樓,你多擔待。”
王鐵柱連連搖頭:“已經很好了,晚輩在老家的時候,連粗麵饅頭都吃不上。”
周管事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他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小兄弟,那天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怎麼傷成那樣的?”
王鐵柱心中一凜。
來了。
這是他醒來後周管事第一次正式盤問。之前三天,周管事雖然每天都來“探望”,但隻是看看傷勢,說幾句家常,從沒問過這些。
今天,終於要開始了。
他早有準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緩緩開口:
“晚輩姓王,名鐵柱,青陽城王家鎮人氏。父母早亡,從小在宗族裡長大,不受待見。前些日子聽人說隕星礦那邊能找到玄鐵石,就想去碰碰運氣……”
他說著,低下頭,聲音變得低沉:“沒想到剛進礦洞,就遇到一夥散修。
他們見我一個人,修為又低,就想搶我的東西。
我拚了命才逃出來,躲進地下溶洞,被妖獸追,被毒蛇咬……最後稀裡糊塗爬出來,就遇到前輩了。”
這番話九真一假。
王家鎮是真,父母早亡是真,去隕星礦碰運氣是真,被散修追殺也是真——隻不過追殺他的不是普通散修,而是灰袍和暗網。
周管事眯著眼聽,時不時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等王鐵柱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你在礦洞裡,除了玄鐵石,還看到什麼沒有?”
王鐵柱心中一跳。
這是最危險的問題。
他早就想好了答案——隻說第一層和第二層的見聞,絕口不提第三層。
“回前輩,晚輩修為太低,不敢深入。就在第一層轉悠,找到幾塊玄鐵石就趕緊往外跑。跑的時候遇到那夥散修,一路逃進地下溶洞,後麵的事……前輩都知道了。”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幾息,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王鐵柱剛鬆了口氣,周管事突然又問了一句:
“小兄弟,你腰間那塊黑玉,是從哪兒得來的?”
王鐵柱的心猛地一緊。
黑玉。
周管事果然注意到了。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仗。黑玉能提純靈氣,能壓製魂絲印記,甚至能幫他初步煉化暗星本源——這些東西,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麵上卻一片茫然,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不起眼的黑玉,撓了撓頭:“這個啊?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從小就戴著。就是塊普通石頭,不值錢的東西……”
周管事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但那個笑容,讓王鐵柱脊背發涼。
那笑容裡,沒有信,也沒有不信。
隻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就像一隻貓看著爪下的老鼠,不急著吃,隻是慢慢玩。
商隊在一處水源地紮營休整。
這是一片開闊的河穀,清澈的溪水從山間流下,在亂石間濺起白色的水花。
護衛們忙著飲馬打水,夥夫架起鍋灶準備晚飯,整支商隊難得地有了幾分生氣。
王鐵柱坐在馬車邊緣,看著遠處的喧囂。
這是他醒來後第一次走出馬車。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陳老頭說多活動活動對恢複有好處。
他的目光看似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四周,實則每一道掠過的人影,每一個靠近的陌生人,都被他牢牢記住。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河穀邊緣的樹林裡,走出三個人。
都是尋常散修打扮,穿著粗布短褂,背著弓箭,手裡提著幾隻野兔,像是剛從山裡打獵歸來的獵戶。
他們看到商隊,似乎有些驚訝,站在原地張望了片刻,然後朝著營地走來。
王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到了那三人的動作——雖然他們走得很慢,很隨意,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位置,隨時可以發起攻擊或轉身逃跑。那不是獵戶的步伐,是殺手的步伐。
他看到了他們的目光——雖然他們看向的是商隊的護衛,但餘光,始終若有若無地掃向自己所在的這輛馬車。
他還看到了其中一人的腰間,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黑色令牌。
那令牌隻有半個巴掌大小,混在各種雜物裡毫不起眼,但王鐵柱看得清清楚楚——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暗”字。
暗網。
王鐵柱的手心沁出冷汗。
他們跟到眼皮子底下了。
但他沒有動,甚至沒有收回目光。
他知道,此刻任何異常的反應,都會讓那三人確定自己的位置。
他隻是繼續坐在那裡,像任何一個看熱鬨的傷號一樣,好奇地盯著那幾個“獵戶”。
那三人走到營地邊緣,被護衛攔下。
為首的“獵戶”滿臉堆笑,拱手說了幾句什麼。
護衛回頭看了一眼,朝周管事的馬車指了指。
片刻後,周管事笑眯眯地走了出來。
他站在那三人麵前,聽他們說了幾句,然後點了點頭,揮手示意護衛放行。
那三人走進營地,被帶到夥夫那邊,領了乾糧和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腳。
王鐵柱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暗網的人來了。但他們沒有動手,因為這是陳家的商隊,因為周管事在這裡。
他們也在等。
等他落單。
夜幕降臨,營地燃起篝火。
護衛們圍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吹牛聊天。那三個“獵戶”也在其中,跟著吃喝說笑,看起來和普通散修沒什麼兩樣。
王鐵柱躺在馬車裡,透過簾縫盯著那邊的動靜。
他能看到那三人的眼睛——他們雖然在笑,在說話,但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掃向自己所在的馬車。
“等落單……”
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知道,坐以待斃隻有死路一條。灰袍散修和暗網是明麵上的刀,周管事是暗地裡的刀,無論哪一把砍下來,他都接不住。
他必須在這些刀之間,埋下一根刺。
當晚,周管事照例來“探望”。
王鐵柱靠坐在鋪位上,臉色蒼白,似乎比白天更加虛弱。
見周管事進來,他連忙掙紮著想坐起來,被周管事按住了。
“彆動,彆動。”周管事笑道,“傷還沒好利索,躺著說話就行。”
王鐵柱感激地點點頭,猶豫了片刻,突然壓低聲音道:“周前輩,晚輩……晚輩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麵上卻不動聲色:“什麼事?說來聽聽。”
王鐵柱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來的那三個人……晚輩覺得有些不對勁。”
“哦?”周管事挑了挑眉。
“晚輩被追殺的時候,見過那些人。”王鐵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們身上,好像帶著一樣的令牌……黑色的,上麵有個‘暗’字……”
周管事眯起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平時更深,更和善,卻讓王鐵柱的脊背再次發涼。
“小兄弟有心了。”周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我知道了。你好好養傷,彆多想。”
說完,他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