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灰袍散修的怒吼聲穿透岩壁,如同催命的鬼哭。
王鐵柱癱坐在裂隙深處,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也不知道這條裂隙通向何方,他隻知道,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了。
他撐著岩壁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才被雙頭蛇掃中的小腿,骨頭可能裂了,腫脹得幾乎要把褲腿撐破。
但他不能停。
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爬行。
裂隙越來越窄,兩側的岩壁擠壓著胸口的傷口,疼得他幾乎昏過去。但他不敢停,隻要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爬了約莫盞茶功夫,前方的裂隙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兩側的岩壁向後退去,露出一處勉強能直起腰的空間。
王鐵柱扶著岩壁站起來,大口喘息,目光快速掃視四周。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約莫三丈見方。左側是陡峭的岩壁,光滑如鏡,根本沒有攀爬的可能。
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往下望去,漆黑一片,隱約能聽到水聲從極深處傳來——那是地下暗河的聲音。
前方,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隙繼續向前延伸,通往未知的黑暗。
後方,來時的路,灰袍散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而正前方,裂隙的入口處,一道龐大的身影正盤踞在那裡。
雙頭蛇。
王鐵柱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剛才明明已經衝過了雙頭蛇的封鎖,怎麼又遇到一頭?不對,不是同一頭——這頭的體型比剛才那頭略小,鱗片的顏色也更深,顯然是一頭雄性的雙頭蛇。
它正吞吐著信子,兩顆頭顱一左一右,死死盯著這個闖入它領地的獵物。
煉氣四層。
又是煉氣四層。
王鐵柱站在平台邊緣,無路可退。
左側是絕壁,右側是深淵,前方是妖獸,後方是追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他靠著岩壁,大口喘息,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模糊了視線。
體內的靈力已經徹底枯竭,連一絲都壓榨不出來了。黑玉貼在丹田處,還在努力地提純著周圍的靈氣,但那速度太慢了,慢到可以忽略不計。
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背上的爪痕已經發炎,腫得老高。
左腿使不上力,隻能勉強站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灰袍散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不足三十丈。
再過片刻,他就會追到這裡,和雙頭蛇形成前後夾擊。
到那時,他必死無疑。
王鐵柱閉上眼。
不是放棄,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在天星域,他曾經曆過比這更絕望的境地。
那一次,他被三名不朽境的暗星殺手圍堵在絕境,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但他活了下來。
因為他在絕境中找到了那一線生機。
那一線生機,不在彆處,而在每一個細節裡。
他睜開眼,破妄奧義悄然運轉。
眼前的景象,在他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雙頭蛇的兩個頭,動作並不完全同步。左邊的頭更高,信子吞吐的頻率更快,時刻保持著攻擊姿態。
右邊的頭略低,信子吞吐的頻率稍慢,偶爾還會偏一下頭,似乎在用另一隻眼睛觀察。
這是一個細微的差彆,但在這生死關頭,可能就是唯一的生機。
他的目光越過雙頭蛇,落在它身後的岩壁上。
那裡,有一道極窄的裂隙,寬度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裂隙邊緣的岩石有新裂的痕跡,顯然最近坍塌過,露出了這條隱蔽的通道。
那是地圖上標記的“出口”。
但要從這裡衝到裂隙,必須繞過雙頭蛇,而雙頭蛇盤踞的位置,正好堵住了唯一能過去的路徑。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
灰袍散修的腳步聲,已經不足二十丈。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必須賭一把。
賭什麼?賭雙頭蛇的兩個頭反應不同步。賭自己能在被咬中的瞬間,衝進那道裂隙。
賭贏了,活。
賭輸了,死。
就這麼簡單。
王鐵柱握緊青風劍,將體內僅剩的一絲力氣全部灌入劍身。
黑玉貼在丹田處,發出微微的灼熱,將最後一縷提純的靈氣送入經脈——隻有一縷,但足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衝了出去。
不是衝向裂隙,而是衝向雙頭蛇。
雙頭蛇兩顆頭顱同時昂起,信子吞吐的速度驟然加快。
左邊的頭反應最快,猛地張開血盆大口,朝著王鐵柱咬來,速度快如閃電,腥風撲麵。
王鐵柱側身,堪堪避開。
左邊的蛇頭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獠牙幾乎要咬到他的耳朵。
但右邊的頭也動了。
比左邊的慢了半拍,但更加陰險——它沒有咬向王鐵柱,而是掃向他的下盤。
蛇尾!
王鐵柱早有準備。
他等的就是這個。
在蛇尾掃來的瞬間,他猛地躍起,避開了橫掃。同時,手中的青風劍奮力刺向右邊的蛇頭。
這一劍,不求殺敵,隻求讓它遲滯一瞬。
劍刃刺入蛇頸,鮮血迸濺。
雙頭蛇吃痛,兩顆頭顱同時發出淒厲的嘶鳴,攻勢為之一滯。
就是這一滯!
王鐵柱借著躍起的勢頭,拚命朝著裂隙衝去。
左腿使不上力,落地時劇痛鑽心,幾乎讓他當場昏過去。但他不敢停,一瘸一拐地衝向裂隙。
身後,左邊的蛇頭再次咬來。
他猛地撲倒,就地一滾。
蛇頭擦著他的後背掠過,撞在岩壁上,撞得碎石紛飛。
王鐵柱滾到裂隙前,掙紮著爬起來,側身擠了進去。
身後傳來雙頭蛇憤怒的嘶吼,它想追進來,但裂隙太窄,它那龐大的身軀根本擠不進來。
隻能將一顆頭顱探進裂隙,瘋狂地撕咬著,蛇信幾乎要舔到王鐵柱的後背。
王鐵柱拚命往裡擠,狹窄的岩壁擠壓著胸口的傷口,疼得他幾乎昏過去。但他不敢停,一寸一寸地往裡挪。
身後,嘶吼聲漸漸遠去。
但灰袍散修的怒吼聲,卻越來越近。
“小雜碎!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灰袍散修追到平台邊緣,一眼便看到了盤踞在裂隙前的雙頭蛇,還有那條狹窄的裂隙。
他臉色鐵青。
裂隙太窄了,以他的體型根本擠不進去。就算勉強擠進去,裡麵狹窄的空間也施展不開魂術,進去就是送死。
他猛地轉身,盯著身後的四名暗網殺手——原本五個,死了一個,還剩四個。
“你,進去追。”他指著最瘦小的那名殺手。
那殺手臉色一變,連連後退:“前輩,那裂隙太窄了,裡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萬一有埋伏……”
“埋伏?”灰袍散修冷笑,“一個煉氣二層的小雜碎,能有什麼埋伏?進去,把他抓出來,或者把他的屍體帶出來。”
瘦小殺手咬了咬牙,還是搖頭:“前輩,不是我不肯,是真的進不去……”
話音未落,灰袍散修眉心一道灰色光芒閃過。
魂絲!
瘦小殺手慘叫一聲,雙手抱住頭顱,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隻抽搐了三息,便沒了動靜,七竅流血,氣息全無。
其餘三名殺手臉色大變,紛紛後退,與灰袍散修拉開距離。
為首的殺手是個煉氣五層的中年男子,麵容陰鷙,此刻眼中滿是忌憚和憤怒。
他盯著灰袍散修,冷冷道:“灰袍,我們敬你是前輩,這纔跟你合作。但你若敢對我們用魂術,彆怪我們不客氣。”
灰袍散修臉色一僵。
他沒想到,這殺手會在這個時候翻臉。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內訌。那小子還沒抓到,身上的寶貝還沒到手,若和暗網的人鬨翻,他就是孤家寡人一個,在這地下世界寸步難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擠出一絲笑容:“誤會,是我衝動了。這樣,你們在外圍守著,我另想辦法。”
為首的殺手冷哼一聲,沒有接話,但也沒有離開。
灰袍散修轉過身,盯著那條裂隙,眼中滿是怨毒。
“你以為鑽進這條縫就能跑掉?”他喃喃道,“魂絲印記還在你身上,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他抬手一揮,一道灰色的光芒射入裂隙,那是他留下的一縷魂絲,隻要王鐵柱還活著,這道魂絲就會一直追蹤下去。
“繞路,找其他入口。”他冷冷下令。
三名殺手對視一眼,沒有多說,跟著他轉身離去。
王鐵柱在黑暗中艱難爬行。
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灰袍散修有沒有追進來。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往前爬,爬到這條裂隙的儘頭,爬出這個鬼地方。
每一次挪動,都讓肩頭的傷口撕裂得更嚴重。背上的爪痕已經結痂,但爬行時摩擦著岩壁,又把痂磨破,鮮血順著後背流下,染濕了衣衫。
左腿腫得越來越厲害,每挪動一下都疼得鑽心。他懷疑骨頭真的裂了,甚至可能是斷了。
但他沒有時間檢查,也不能停下。
黑暗中,他隻能憑借觸覺摸索前進。
岩壁時而光滑,時而粗糙。有時候裂隙寬一些,能稍微舒展一下身體;有時候窄得幾乎無法通過,需要拚命吸氣才能擠過去。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時間在這黑暗中已經失去了意義。
就在他以為這條裂隙永遠沒有儘頭的時候,左手突然摸到一團冰涼滑膩的東西。
他渾身一僵。
那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兩顆綠豆大小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著他。
蛇。
一條盤踞在裂隙中的蛇。
通體灰褐色,與岩石幾乎融為一體,鱗片冰冷光滑,正是地下溶洞常見的石蛇。
體型不大,隻有手臂粗細,但在這狹窄的裂隙中,它就是致命的威脅。
煉氣二層。
王鐵柱的心臟狂跳。
狹路相逢。
沒有任何閃避的空間。他爬不動,也退不了。
身後是漫長的裂隙,身前是這條蛇。
隻要他敢動,這畜生就會一口咬上來。
而他沒有靈力了。
體內的靈力徹底枯竭,黑玉提純的那點靈氣,根本不夠施展任何術法。
青風劍還握在手裡,但以他現在的力氣,能不能揮動劍都是問題。
石蛇盯著他,信子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
它在判斷這個闖入者有沒有威脅。
王鐵柱一動不動,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到最慢。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在這狹窄的空間裡,主動攻擊隻會死得更快。
隻有讓這條蛇覺得自己沒有威脅,纔有可能在它鬆懈的瞬間反擊。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也許是十息,也許是半炷香。
石蛇終於動了。
它緩緩朝王鐵柱遊來,兩顆綠豆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
蛇信幾乎要舔到他的鼻尖,那股冰冷的腥臭讓他幾乎嘔吐。
但它沒有咬。
它在試探。
王鐵柱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石蛇又遊近了一點,蛇頭幾乎貼到他的臉頰。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類溫熱的呼吸,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它猶豫了。
血食就在嘴邊,但這個血食一動不動,讓它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
就在它猶豫的這一瞬間——
王鐵柱動了。
他沒有揮劍,也沒有攻擊蛇頭,而是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掐住蛇的七寸!
石蛇受驚,瘋狂掙紮,蛇身纏上他的手臂,勒得骨頭“嘎吱”作響。
蛇頭拚命扭轉,想要咬他的手腕,但七寸被掐住,根本使不上力。
王鐵柱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掐住它,同時右手舉起青風劍,朝蛇頭刺去。
狹窄的裂隙裡,一人一蛇瘋狂搏鬥。
蛇身纏得越來越緊,幾乎要把他的手臂勒斷。
蛇尾抽打著岩壁,抽得碎石紛飛。
三息。
隻用了三息。
青風劍刺穿蛇頭,將它釘在岩壁上。
石蛇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王鐵柱癱倒在裂隙中,大口喘息,渾身脫力。
但還沒等他喘過氣來,肩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臉色慘白。
蛇頭雖然被刺穿,但臨死前那一瞬間,毒牙還是咬進了他的肩膀。
兩顆細小的牙印,周圍已經開始發黑。毒液正順著傷口,向體內蔓延。
王鐵柱的心沉到了穀底。
石蛇的毒,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若不及時處理,也會讓人昏迷甚至死亡。
而他現在被困在這狹窄的裂隙裡,根本沒有解毒的條件。
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黑玉,貼在肩頭的傷口上。黑玉能提純靈氣,也能淨化一部分毒素,但效果有限。
毒素還在蔓延。
他能感覺到,左臂開始發麻,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意識也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他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他繼續向前爬。
一步,兩步,三步……
每爬一步,毒素就深入一分。視線越來越模糊,四肢越來越無力,意識越來越渙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爬,還是在做夢。
眼前的黑暗似乎變成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有前世在天星域的記憶,有柳薇和小小的麵孔,有隕星礦裡玄機子的殘魂……
“鐵柱……活下去……”
那是柳薇的聲音。
王鐵柱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
不是磷光,是真正的陽光。
那道光亮微弱而溫暖,透過裂隙儘頭的洞口灑落進來,照亮了周圍的岩壁。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光。
王鐵柱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道光亮爬去。
近了,更近了。
洞口就在眼前,外麵是茂密的叢林,陽光透過樹葉灑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爬出洞口,癱倒在草叢中。
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腔,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地下積攢的陰寒。
活著。
終於活著出來了。
王鐵柱躺在草叢中,大口呼吸,眼淚不知何時滑落下來。不是哭,是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
他想掙紮著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毒素還在蔓延,失血過多,靈力枯竭,傷勢過重——他現在的狀態,和死人沒什麼區彆。
耳邊,隱約傳來人聲。
不是追兵的聲音,而是嘈雜的人聲,有吆喝聲,有腳步聲,還有車軲轆碾壓地麵的聲音。
商隊。
是商隊。
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抬手,手臂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陽光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暈。
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七星城陳家的商隊……終於等到了……
然後,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