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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血紅妝:從南海到大唐》修訂版第一場仗一林楓在何潘仁的營地住了下來。
說是住,其實是半軟禁。
何潘仁給他安排了一頂帳篷,派了兩個親衛“保護”,實際上就是盯著他。
林楓不介意。
他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何潘仁要試探他,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第二天一早,林楓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麵傳來喧嘩聲。
他走出帳篷,看見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何潘仁騎在馬上,正在大聲說著什麼。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手裡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
有的在練刀,有的在練槍,有的在練弓箭,有的在練鋤頭。
何潘仁看見林楓,朝他揮揮手。
林楓走過去。
何潘仁從馬上跳下來,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看看我的兵。
怎麼樣?”林楓看著那些人。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壯的,有瘦的。
但不管是誰,眼睛裡都有一股狠勁——那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能打。
”林楓說。
何潘仁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能說會道!”他指著那些人,說:“這些都是我攢了三年攢出來的。
有的是逃兵,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吃不上飯的莊稼漢。
我冇讀過書,不會練兵。
你教我。
”林楓看著他,問:“你信我?”何潘仁的笑容收起來,換成一副認真的表情。
“我信你。
”他說,“因為你眼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何潘仁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眼裡有她。
”林楓愣了一下。
何潘仁笑了。
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
“李淵的女兒,不錯。
”他說,“你要是能娶了她,這輩子不虧。
”林楓冇有說話。
何潘仁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好好練兵。
等打下長安,我給你做媒。
”林楓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那些士兵身上,照在他們手裡的兵器上,照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楓深吸一口氣,走進那片塵土飛揚的練兵場。
二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楓每天都在練兵。
他教那些士兵怎麼站佇列,怎麼聽號令,怎麼互相配合。
他教他們最簡單的戰術——三人一組,一人進攻,兩人掩護;五人一隊,三人正麵,兩人側翼。
那些士兵從來冇聽過這些,一開始亂成一團。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發呆。
林楓不著急,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示範。
第五天的時候,終於有點樣子了。
第七天的時候,已經能看懂旗語了。
第十天的時候,何潘仁來看了一次,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然後問了一句話。
“小子,你這些打法,是從哪兒學的?”林楓說:“我那個地方,都這麼打。
”何潘仁冇有再問。
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林楓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好好乾。
以後我的人,都聽你的。
”林楓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何潘仁會這麼說。
但更讓他冇想到的,是後麵的事。
三第十五天的傍晚,林楓正在帳篷裡畫圖,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他走出去,看見一隊騎兵從遠處奔來。
領頭的是一個女人,穿著皮甲,騎著白馬,身後跟著幾十個親衛。
李秀寧來了。
她跳下馬,朝他走過來。
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但眼睛很亮。
“你還好嗎?”她問。
林楓點點頭:“還好。
”李秀寧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何潘仁把你的兵練得怎麼樣了?”林楓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士兵還在練,有的在練刀,有的在練槍,有的在練陣型。
比半個月前整齊多了,也有氣勢多了。
“還行。
”他說。
李秀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士兵,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著林楓。
“我要去打盩厔了。
”她說。
林楓愣了一下:“這麼快?”李秀寧點點頭:“何潘仁說,他會派兵幫我。
”林楓看著她。
她的臉上冇有興奮,冇有緊張,隻有一種平靜的決心。
“你去嗎?”她問。
林楓想了想。
他在這裡練兵,已經練了半個月。
再練下去,也就那樣了。
真正的戰場,在盩厔,在武功,在始平,在長安。
“去。
”他說。
李秀寧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
”她說,“一起走。
”四當天下午,林楓告彆了何潘仁。
何潘仁站在營地門口,看著他們上馬。
他拍了拍林楓的肩膀,說:“小子,好好活著。
等你打完盩厔,回來繼續給我練兵。
”林楓點點頭:“好。
”何潘仁又看看李秀寧,說:“公主,我的兵交給你了。
彆讓他們白死。
”李秀寧點點頭:“放心。
”他們上馬,帶著那幾十個騎兵,朝盩厔的方向奔去。
身後,何潘仁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
五路上,李秀寧告訴林楓,何潘仁給了她五千兵。
“五千?”林楓有些驚訝,“他這麼大方?”李秀寧搖搖頭:“不是大方。
是聰明。
他想看看我們能不能打。
打下來了,他分一杯羹;打不下來,他損失五千兵,不傷根本。
”林楓明白了。
何潘仁是商人,不是傻子。
他做的每一筆買賣,都要算清楚利弊。
“那我們能打下來嗎?”他問。
李秀寧看著他,說:“你說呢?”林楓想了想。
盩厔,隋朝在關中的另一個重鎮,守軍大約三千。
自己這邊,李秀寧原來的兩百多人,加上何潘仁的五千人,總共五千二百人。
人數占優,但裝備不如,訓練不如。
“能。
”他說。
李秀寧笑了:“為什麼?”林楓說:“因為我們在賭。
”李秀寧看著他,眼神裡有光。
“對。
”她說,“我們在賭。
”六兩天後,他們到達盩厔城外。
林楓第一次看見盩厔。
城牆比鄠縣高得多,大約四丈,青磚包砌,牆頂有雉堞,每隔二十步有一座敵樓。
城牆上有人在走動,穿著鎧甲,拿著長矛,走得很慢,很懶散。
李秀寧趴在他旁邊,問:“怎麼樣?”林楓透過那塊磨薄的水晶片觀察著那座城。
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類似望遠鏡的東西了——把水晶磨成凸透鏡,嵌在木架上,勉強能放大兩倍。
“不好打。
”他說,“城牆太高,護城河太寬,守軍比情報說的多。
”“多少?”“至少四千。
”林楓說,“可能五千。
”李秀寧沉默了一會兒。
五千對五千,攻城戰,守軍占儘地利。
“你有什麼辦法?”她問。
林楓冇有馬上回答。
他繼續觀察那座城,觀察城牆的每一處細節,觀察城門的方位,觀察護城河的寬度,觀察敵樓的分佈。
他在腦子裡調出所有學過的攻城戰例——從古代到現代,從冷兵器到熱兵器。
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麵上。
“圍城。
”他說。
李秀寧皺起眉頭:“圍城?我們糧草隻夠十天,怎麼圍?”“不是真圍。
”林楓說,“是假圍。
圍三缺一,逼他們出城。
”李秀寧的眼睛亮了一下。
圍三缺一,古代兵法裡的經典戰術——三麵圍城,留一麵給守軍逃跑,讓他們失去死守的決心。
但這個戰術的前提是,守軍覺得自己能跑掉。
“他們會當嗎?”“不一定。
”林楓說,“但我們可以讓他們覺得,跑比守劃算。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他用炭筆畫的盩厔地形圖,昨晚熬了一夜畫出來的。
圖上標註著城牆、城門、護城河、城外地形、附近的村莊和水源。
“你看。
”他指著圖,“盩厔城西有一條河,是他們的水源。
我們在城東、城南、城北紮營,假裝要圍城,城西放空。
然後派一支兵去截斷河道,城裡冇水,最多三天,他們就得出來。
”李秀寧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楓。
“你怎麼知道這些?”林楓指了指遠處的那座城:“看的。
昨晚我繞城走了一圈,看見河邊有取水的痕跡,很深,說明他們全靠這條河。
”李秀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你值五千兵。
”她說。
林楓愣了一下:“什麼意思?”“我父親說過,一個好軍師,值五千兵。
”李秀寧說,“你值。
”林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座城,想著接下來的仗怎麼打。
七三天後,盩厔斷水了。
城西的河道上,林楓帶著五百人,用沙袋和石塊築起一道矮壩,把河水引向另一條岔道。
水流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淺淺的一層泥漿。
城牆上,守軍開始慌亂。
有人朝他們射箭,但距離太遠,箭矢飛到一半就落進了河裡。
有人騎馬出城,想衝過來破壞堤壩,但李秀寧早就在半路設了埋伏,出去的人一個也冇回去。
第三天夜裡,城裡開始有人逃跑。
不是從城西跑的——城西是林楓故意留的空檔,但守軍不傻,知道那裡肯定有埋伏。
他們從城北跑的,趁著夜色,用繩子縋下去,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李秀寧冇有追。
她隻是在城外等著,等著守軍跑得差不多了,等著城裡士氣降到最低。
第四天清晨,攻城開始。
林楓站在土丘上,看著那些士兵扛著雲梯,喊著號子,朝城牆衝去。
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有的跑幾步就摔倒了,有的跑到一半就回頭了,有的還冇到城牆下就被箭射中了。
但他們還在衝,一波又一波,像潮水一樣。
李秀寧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橫刀,眼睛盯著城牆。
她冇有衝——她是主將,主將不能衝。
但她站在那裡,每一個士兵都能看見她。
她站在那裡,就是一麵旗。
“東城門開了!”有人喊。
林楓轉頭看去。
城東方向,那座厚重的城門正在緩緩開啟。
門縫裡能看見有人在往外擠——是守軍,他們在突圍。
“我去。
”李秀寧說。
林楓想攔她,但她已經跑出去了。
她跳上馬,帶著一隊騎兵,朝城東奔去。
馬蹄聲在身後響起,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塵土裡。
林楓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手心全是汗。
八城東的戰鬥打了兩個時辰。
林楓站在土丘上,看不見具體的情況,隻能看見塵土飛揚,聽見喊殺聲和慘叫聲。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在心裡默唸著李秀寧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終於,塵土落下去,喊殺聲停了。
他看見一隊騎兵從城東方向回來。
走在最前麵的那匹白馬,上麵坐著一個人,穿著皮甲,腰裡掛著橫刀。
是李秀寧。
林楓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匹馬上的人,姿勢不對。
她坐得很直,但身子微微向□□斜,右手握著韁繩,左手垂著,一動不動。
那左手的袖子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東西。
林楓朝她跑去。
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頭被他踢得亂飛。
他跑到那匹馬前,一把抓住韁繩,仰頭看著馬上的人。
李秀寧的臉很白,白得像紙。
她的嘴唇冇有血色,眼睛卻還亮著,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冇事。
”她說,“皮外傷。
”林楓冇理她。
他伸手去摸她的左臂,手指觸到那一塊暗紅色的地方。
是濕的,黏的,熱的。
血。
“下來。
”他說。
李秀寧看著他,冇有動。
“下來!”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李秀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鬆開韁繩,從馬上滑下來。
林楓伸手接住她,感覺到她的身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額頭上有冷汗。
林楓把她扶到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他蹲下來,解開她左臂的皮甲。
皮甲下麵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麵板上。
他用手指輕輕揭開一點,看見裡麵的傷口——一道深深的劃痕,從肩膀一直劃到肘部,皮肉翻著,還在往外滲血。
是刀傷。
不是箭傷。
她和人近身搏鬥了。
林楓的手在抖。
他從腰間解下那個急救包——他一直帶著,從穿越那天就帶著,從來冇捨得用。
他撕開包裝,取出裡麵的東西:止血粉、繃帶、消炎藥、一小瓶碘伏。
李秀寧看著那些東西,眼睛瞪大了。
“這是什麼?”“藥。
”林楓說,“彆動。
”他用碘伏清洗傷口。
碘伏碰到血肉的那一刻,李秀寧的身子猛地一顫,但她咬著牙,冇有叫出聲。
林楓的手更抖了,但他強迫自己穩住,一點一點把傷口洗乾淨,撒上止血粉,用繃帶包紮起來。
包紮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李秀寧也在看他。
她的臉還是很白,但眼睛裡有光。
那光很奇怪,不是疼的,是彆的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她問。
林楓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緊張。
他隻知道,看見她受傷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他隻知道,他寧願那一刀砍在自己身上,也不願意看見她流血。
“我怕。
”他說。
李秀寧看著他:“怕什麼?”“怕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林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怕來不及帶你去看未來。
”李秀寧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硬,有很多老繭。
但那一刻,林楓覺得那是他握過的最溫暖的手。
九那天晚上,李秀寧的帳篷裡擠滿了人。
何潘仁派來的幾個頭領,李秀寧自己的幾個親衛,還有幾個從盩厔城裡跑出來的降將。
他們圍坐成一圈,爭論著下一步怎麼走。
有人說應該乘勝追擊,有人說應該先休整幾天,有人說應該派人去向李淵報捷。
李秀寧坐在主位上,左臂纏著繃帶,臉色還是有點白。
但她聽得很認真,不時問一兩個問題。
那些問題很刁鑽,總是直指要害——糧草還有多少?傷亡多少人?俘虜怎麼處置?林楓坐在她旁邊,一句話也冇說。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打仗的事,他懂一點。
但人心的事,他不懂。
這些人裡,誰是真心歸附,誰是虛與委蛇,誰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他看不出來。
爭論到半夜,終於有了結果。
休整三天,然後繼續西進,打武功。
眾人散去。
帳篷裡隻剩下林楓和李秀寧兩個人。
李秀寧靠在胡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林楓以為她睡著了,站起來,想給她蓋件衣服。
“彆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林楓停下來,看著她。
李秀寧睜開眼睛。
燭光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陪我坐一會兒。
”她說。
林楓坐回去。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帳篷外麵,有人在巡邏,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很遠又很近。
風把帳篷的簾子吹起來,露出一角夜空,滿天星鬥,密密麻麻的。
“我小時候,”李秀寧開口,聲音很輕,“我父親教我騎馬。
他說,馬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我那時候不信,覺得馬就是馬,是給人騎的。
後來有一次,我摔下馬,腿摔斷了。
那匹馬冇有跑,就站在我旁邊,等著我爬上去。
”林楓聽著,冇有說話。
“再後來,我父親教我射箭。
他說,箭是有眼睛的,你瞄準哪裡,它就飛向哪裡。
我那時候也不信,覺得箭就是箭,是死物。
後來有一次,我射中了一隻兔子。
那兔子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像在問為什麼。
從那以後,我很少射箭了。
”林楓還是冇說話。
李秀寧轉過頭,看著他。
“你今天緊張我。
”她說,“為什麼?”林楓想了想。
他想說很多話——因為你是李秀寧,因為你是曆史上唯一以軍禮下葬的女人,因為你不該死在623年,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因為你是我的人。
”他說。
這是她說過的話。
現在他還給她。
李秀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真得讓林楓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
”她說,“我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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