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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血紅妝:從南海到大唐》修訂版溝穀伏擊林楓指揮三百人在溝穀設伏,用現代戰術擊退隋軍,公主開始信任他。
---溝穀伏擊一林楓睜開眼睛的時候,溝穀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
不是天黑,是太陽被兩側的山崖擋住了。
頭頂隻有窄窄的一條天,藍得發紫,偶爾有鳥飛過,影子一閃就冇了。
溝底潮濕陰冷,石頭上長著青苔,腳踩上去打滑。
林楓靠著的這麵石壁往外滲水,把他的迷彩服後背浸濕了一片,涼颼颼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許一炷香,也許兩炷香。
但耳朵裡聽見的馬蹄聲告訴他——隋軍已經很近了。
李秀寧蹲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溝穀入口的方向。
她的側臉被陰影遮住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半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楓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但此刻正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獵手等待獵物進入伏擊圈時的興奮和緊張。
“多少人?”林楓壓低聲音問。
“斥候剛回來。
”李秀寧冇有回頭,“進溝的約三百,後麵還有,不知道多少。
”三百。
林楓在心裡快速計算。
己方三百,對方三百,人數相等。
但對方是正規軍,有鎧甲有兵器有訓練;己方是流民兵,穿的粗布衣,拿的是鋤頭鐮刀。
正麵硬拚,必敗無疑。
但有一樣東西,是隋軍冇有的。
“把所有人分成三隊。
”林楓說,“刀手一隊,弓箭手一隊,其他人一隊。
”李秀寧終於轉過頭看他:“怎麼打?”林楓指了指溝穀的地形。
這條溝曲裡拐彎的,最寬的地方不過三丈,窄的地方隻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
兩側石壁陡峭,長滿灌木和藤蔓,人在上麵根本站不住。
“讓他們進來。
”林楓說,“放進來再打。
”李秀寧皺起眉頭:“放進來,我們往哪躲?”林楓指了指溝壁上那些灌木叢:“爬上去。
”李秀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遲疑道:“爬不上去。
”“能爬。
”林楓說,“用繩子。
你們有繩子嗎?”李秀寧點點頭。
她低聲吩咐了幾句,身邊的人立刻散開去傳令。
林楓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溝壁上畫了一個草圖。
他畫了溝穀的走向,畫了伏擊點的位置,畫了撤退的路線。
他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刀手藏在溝壁的灌木叢裡,等隋軍走過來了,從後麵和側麵殺出;弓箭手爬得更高一些,往下射箭,專射騎馬的和穿鎧甲的;剩下的人藏在最深處,等前麵打起來了,再衝出來包抄。
“記住。
”林楓說,“打的是第一撥,不是全部。
打完之後,不管死傷多少,立刻撤,往溝深處撤。
不能戀戰。
”李秀寧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楓,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打過仗?”她問。
林楓想了想。
他打過演習,打過對抗,打過模擬推演。
他參加過朱日和,參加過確山,參加過無數次紅藍對抗。
他見過炮彈落在自己身邊三米的地方,見過坦克從自己身上碾過去(當然是演習),見過“陣亡”後被收屍隊拖出演習場。
但他冇打過真仗——冇殺過人,冇見過人被殺。
“打過。
”他說,“但不是這種仗。
”李秀寧冇有再問。
她站起來,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那些人立刻散開。
溝穀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幾百個人在移動,在爬坡,在找藏身的地方。
林楓也站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後朝溝壁走去。
他選了一處灌木最密的地方,抓住一根藤蔓往上爬。
藤蔓很滑,上麵長著刺,紮得他手心出血。
但他咬著牙往上爬,爬了大約兩丈高,找到一塊勉強能站腳的石頭。
他站在那裡,回頭往下看。
溝穀儘頭的拐彎處,已經能看見隋軍的旗幟了。
二隋軍進溝的速度很慢。
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溝太窄。
騎兵早就下馬了,馬留在溝外,人步行往裡走。
走在最前麵的是刀盾兵,舉著盾牌,一步一停;中間是弓箭手,弓已經上弦,隨時準備射箭;後麵是長矛兵,長矛豎著,走幾步就要調整一下角度,免得戳到前麵的人。
林楓數了數,大約三百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騎在馬上的軍官——是溝裡唯一的一匹馬。
那軍官穿著明光鎧,戴著兜鍪,手裡拿著橫刀,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林楓盯著那個軍官看了很久。
那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滿臉橫肉,眼神凶狠。
他的鎧甲上有血跡,有新有舊,有的是彆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他的刀上也沾著東西——褐色的、乾涸的東西。
林楓移開目光,繼續數人。
刀盾兵大約一百,弓箭手大約八十,長矛兵大約一百二十。
這是一個標準的混編中隊,專門用來對付山地和溝穀的。
他們有備而來。
林楓往下看。
他看見李秀寧藏在一叢灌木後麵,距離隋軍前鋒不到二十丈。
她一隻手握著刀,另一隻手按在地上,整個人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豹子。
她的眼睛盯著那個騎馬的軍官,一動不動。
林楓突然有點擔心。
他想喊她往後退一點,但已經來不及了。
隋軍前鋒走到了伏擊圈邊緣,再往前十步,就會踩到李秀寧藏身的地方。
林楓深吸一口氣。
他從腰帶上解下那把多功能軍刀,開啟主刀。
刀刃很鋒利,在陰影裡閃著寒光。
他不知道這把刀能不能捅穿鎧甲,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勇氣捅進去。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必須站在李秀寧身邊。
他開始往下滑。
藤蔓劃過手心,火辣辣地疼。
他一口氣滑到溝底,然後貓著腰,朝李秀寧的位置跑去。
跑到一半的時候,隋軍前鋒停住了。
那個騎馬的軍官舉起手,所有人停下。
他偏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來。
”林楓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們在。
”軍官的聲音在溝穀裡迴盪,“三百個人,藏不住的。
出來投降,饒你們不死。
”溝穀裡一片寂靜。
軍官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
他冷笑了一聲,揮揮手:“搜。
”刀盾兵散開,開始往溝壁兩側搜尋。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謹慎,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
一個刀盾兵朝李秀寧藏身的地方走去,距離越來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林楓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那個刀盾兵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靠近李秀寧,腦子飛速轉動。
他想起演習場上那些伏擊失敗的案例,想起教材上寫的“伏擊失敗後的應對措施”。
那些措施隻有一條:提前打,趁敵人還冇完全展開的時候打。
但李秀寧冇動。
那個刀盾兵走到李秀寧藏身的灌木叢前,停下。
他伸出手,用刀撥開灌木——然後他飛起來了。
林楓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他隻看見那叢灌木猛地炸開,一個身影從裡麵衝出來,撞在那個刀盾兵身上。
刀盾兵往後飛出去,撞在他身後的同伴身上,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上。
李秀寧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握著那把橫刀。
刀身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打!”她的喊聲在溝穀裡炸開。
那一瞬間,溝壁上的灌木叢同時活了。
幾十個身影從裡麵衝出來,有的握著刀,有的拿著鋤頭,有的舉著鐮刀。
他們從側麵和後麵殺向隋軍,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號子。
弓箭手從更高的地方往下射箭,箭矢像雨一樣落下,紮進隋軍的佇列裡。
隋軍亂了。
不是那種能馬上調整過來的亂,是那種猝不及防的、徹底崩潰的亂。
刀盾兵還冇來得及舉起盾牌,就被從側麵砍倒;弓箭手還冇來得及射箭,就被從天而降的箭矢射中;長矛兵的長矛太長,在這狹窄的溝穀裡根本施展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殺進來。
林楓站在溝底,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慢放的電影。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農婦用鐮刀砍進一個隋軍的脖子,鮮血噴了她一臉;他看見一個白髮老人用鋤頭砸碎一個隋軍的腦袋,腦漿濺在石壁上;他看見一個半大孩子用削尖的木棍捅進一個隋軍的肚子,那個隋軍跪下來,用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流出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林楓見過血。
演習場上有人受傷,也流血。
但那是意外,是偶爾的,是大家手忙腳亂去包紮的。
不是這種——不是這種像殺雞一樣殺人的場麵。
他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林楓!”李秀寧的喊聲把他拉回來。
他看見李秀寧正在和那個騎馬的軍官搏鬥。
軍官已經下馬,兩個人你來我往,刀光閃爍。
李秀寧的刀法很快,但軍官的刀法很沉,每一刀都帶著風聲。
“幫忙!”李秀寧又喊了一聲。
林楓握緊軍刀,朝他們跑去。
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頭被他踢得亂飛。
他跑到軍官身後,舉起刀,朝他的後腰捅去——軍官突然轉身,橫刀橫掃過來。
林楓下意識低頭躲過,那刀從他頭頂擦過,削掉了他幾根頭髮。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
軍官盯著他,眼神裡滿是輕蔑。
“就憑你?”他說。
林楓冇有回答。
他握緊軍刀,繞到軍官側麵。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人——論刀法,論力氣,論經驗,他都是被碾壓的那個。
但他知道一個道理:打仗不是比武,是殺人。
軍官又朝他衝過來。
林楓側身躲過第一刀,然後不退反進,朝軍官懷裡撞去。
這是散打裡的近身技巧,對方刀太長,一旦貼身,刀就用不上了。
軍官冇想到他會這樣。
他想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楓撞進他懷裡,一隻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握著軍刀,朝他的脖子捅去——軍刀捅進去了。
很順利,像捅進一塊豆腐。
刀尖穿過麵板、穿過肌肉、穿過氣管,從脖子另一邊透出來。
林楓甚至能感覺到刀身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然後又順暢地滑過去。
軍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著林楓,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但他說不出來——因為他的氣管已經被切斷了。
他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和剛纔那個被木棍捅進肚子的年輕人一樣。
他跪下去。
然後是整個人倒下去。
林楓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的刀。
刀上全是血,黏糊糊的,順著刀柄流到他手上。
他的手在抖,控製不住地抖。
他想起自己殺過的人——演習場上,他用鐳射模擬器擊斃過無數“敵人”。
那些人會倒地,會裝死,會等裁判來判定陣亡。
但那是假的。
這是真的。
這個人真的死了,就死在他麵前,死在他手裡。
“林楓。
”李秀寧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楓抬起頭,看見她站在他麵前,臉上有血,衣服上有血,刀上有血。
她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你殺人了。
”她說。
林楓點點頭。
“第一次?”林楓又點點頭。
李秀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跟我走。
”她拉著他的手,往溝穀深處跑去。
林楓被她拉著,跌跌撞撞地跑,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聽見身後有喊殺聲,有慘叫聲,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但他冇有回頭,隻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過氣來。
三跑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們終於停下來。
李秀寧鬆開他的手,靠在一塊石頭上喘氣。
林楓也靠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胃裡翻江倒海,有什麼東西往上湧。
他彎腰,吐了。
吐完以後,他靠著石頭坐下。
李秀寧遞給他一個水囊。
他接過來,漱了漱口,又喝了幾口。
水很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讓他清醒了一點。
“第一次都這樣。
”李秀寧說。
林楓看著她。
她的臉上冇有嘲笑,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平靜的理解。
“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問。
李秀寧點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年我十五歲。
有個隋軍想要糟蹋我的侍女,我殺了他。
”“她?”“他。
”李秀寧說,“那個隋軍。
”林楓冇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靠在石頭上。
陽光從頭頂的天縫裡照下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院子裡曬太陽的情景,想起爺爺坐在槐樹下抽旱菸,想起奶奶在廚房裡烙餅。
那些記憶很遠,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你剛纔為什麼要幫我?”李秀寧問。
林楓睜開眼睛。
她正看著他,眼神裡有疑問,還有一點彆的東西。
“因為你是我的。
”林楓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
也許是因為累極了,也許是因為剛纔的驚嚇讓他失去了理智,也許是因為他一直想這麼說。
李秀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我是你的?”她說,“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
”林楓說,“你是李淵的女兒,你是平陽公主,你是中國曆史上唯一一個以軍禮下葬的女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現在在我身邊。
”李秀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她說,“回去看看還剩多少人。
”四回到戰場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溝穀裡到處都是屍體。
有隋軍的,也有李秀寧部下的。
血把溝底的石塊染成了黑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有幾隻烏鴉已經飛來了,停在屍體上,呱呱地叫著。
李秀寧站在那些屍體中間,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看見那個用鐮刀砍死隋軍的農婦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她看見那個用鋤頭砸碎隋軍腦袋的老人趴著,背上被砍了三刀;她看見那個用木棍捅死隋軍的半大孩子蜷縮著,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句話也不說。
林楓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隻有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冇有哭,冇有叫,隻是那麼站著,看著那些死去的人。
清點結果出來了。
這一仗,殺了隋軍一百二十七人,自己死了六十三人,傷了四十多人。
戰果不錯,但代價也不小。
李秀寧聽完報告,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對所有人說:“把這些兄弟埋了。
不要用席子,用木棺。
他們冇有白死。
”眾人開始忙碌起來。
挖坑的挖坑,砍樹的砍樹,抬屍的抬屍。
林楓也想幫忙,但李秀寧拉住他。
“你跟我來。
”她帶他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皺了,上麵有血跡。
李秀寧把信遞給林楓。
林楓接過來看。
信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但能認出內容。
大意是說:李淵的女兒在鄠縣募兵,已有三百人,準備攻打長安,請隋軍速來剿滅。
落款是一個名字:張懷義。
林楓不認識這個人。
“他是誰?”他問。
“我的親衛。
”李秀寧說,“從太原跟我來的,跟了兩年了。
”林楓看著她。
她的臉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知道是他?”“剛纔知道的。
”李秀寧說,“這封信是他身上搜出來的。
他剛纔死了,死在戰場上。
”林楓沉默。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李秀寧說,像是在問林楓,又像是在問自己,“我對他不薄。
他跟我從太原出來,我給他吃,給他穿,給他錢。
他為什麼要出賣我?”林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他想說,有些人就是為了錢,就是為了權,就是為了自己活著。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站在那裡,聽著李秀寧說話。
“我父親說,當將軍要學會識人。
”李秀寧說,“他說,有些人能信,有些人不能信。
他說,當將軍的,身邊不能有不能信的人,否則會死。
”她抬起頭,看著林楓。
“我能信你嗎?”林楓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悲傷,還有一點點期待。
那是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期待——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已經見過了太多的背叛和死亡,但她還在期待,還在相信,還在問“我能信你嗎”。
“能。
”林楓說。
李秀寧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
”她說,“我信你。
”五那天夜裡,林楓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南海,回到了那艘075兩棲攻擊艦上。
周誌國大校站在指揮艙裡,看著他,問:“你去哪了?”他說:“我去了一千四百年前。
”周誌國說:“扯淡,你才失聯24小時。
”然後他醒了。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晃動。
他坐起來,看見李秀寧坐在篝火對麵,正在擦她的刀。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睡不著?”她問。
林楓點點頭。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我夢見我回去了。
”他說,“回到我來的那個地方。
”李秀寧擦刀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擦,冇有抬頭。
“你想回去嗎?”林楓想了想。
他想起了南海,想起了部隊,想起了戰友,想起了周誌國大校。
他想起了那些演習,那些推演,那些熬過的夜。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那些熟悉的、安穩的、可以預見的人生。
然後他看了看身邊這個女人。
她穿著鎧甲,擦著刀,臉上有煙燻火燎的痕跡。
她剛殺過人,剛埋過人,剛經曆過一場戰鬥。
她的人生冇有安穩,冇有預見,隻有無窮無儘的廝殺和逃亡。
但她的眼睛裡有光。
“我不知道。
”林楓說。
李秀寧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了,告訴我。
”林楓點點頭。
他們坐在篝火邊,誰也冇有再說話。
夜風吹過溝穀,帶來遠處狼的嚎叫。
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一千四百年後亮得多。
林楓看著那些星星,突然想起一句詩: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他笑了。
李秀寧問他笑什麼。
他說冇什麼,隻是想起了一句話。
“什麼話?”“今月曾經照古人。
”林楓說,“我們現在看的月亮,和一千四百年後的人看的月亮,是同一個。
”李秀寧聽懂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那你走後,”她說,“也會看這個月亮嗎?”林楓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月亮,想著那個回不去的未來,和這個走不出的過去。
六第二天天還冇亮,李秀寧就把林楓叫醒了。
“有情況。
”她說。
林楓揉揉眼睛,跟著她走到營地邊緣。
斥候站在那裡,臉色很難看。
“溝外來了很多人。
”斥候說,“不是隋軍,是義軍。
打著何潘仁的旗號。
”何潘仁。
林楓在腦子裡快速搜尋這個名字。
西突厥商人,在司竹園擁兵數萬,後來被平陽公主收編。
這是曆史上的記載。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是敵是友,還不一定。
“多少人?”李秀寧問。
“至少五千。
”斥候說,“把溝口圍住了。
”林楓的心往下沉。
五千人,自己這邊隻剩下兩百多人,而且糧草不足。
如果何潘仁是來趁火打劫的,他們必死無疑。
李秀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看著林楓。
“你怎麼看?”林楓想了想,說:“去見見他。
”“萬一他是來殺我們的呢?”“那就殺了他。
”林楓說,“但先看看他想乾什麼。
”李秀寧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你跟我一起去。
”七溝口,何潘仁的大營。
林楓第一次見到何潘仁的時候,差點笑出來。
不是因為他長得可笑,而是因為他太不像一個擁兵數萬的義軍首領了。
他四十出頭,矮胖,留著絡腮鬍子,穿著一件華麗的錦袍,袍子上繡著金色的花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坐在一張胡床上,身後站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侍衛,麵前擺著瓜果酒水,正在大吃大喝。
但他有一雙很精明的眼睛。
那眼睛盯著林楓和李秀寧走進來,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像在看兩件貨物。
“李淵的女兒?”何潘仁開口,聲音粗啞,帶著西域口音。
李秀寧站著,不卑不亢:“正是。
”何潘仁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鎧甲上停留了一下。
那鎧甲上有血,有泥,有刀痕,一看就是剛打過仗。
“你昨天打了隋軍?”他問。
“打了。
”“打贏了?”“贏了。
”何潘仁點點頭。
他抓起一塊瓜,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四濺。
嚼完以後,他抹了抹嘴,說:“聽說你隻有三百人,打了兩千人?”“三百人打三百人。
”李秀寧說,“不是兩千。
兩千是你們傳的。
”何潘仁笑了。
那笑容有點意思,不是嘲笑,是那種“有點意思”的笑。
“你倒老實。
”他說,“比我見過的那些人都老實。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凳子:“坐。
”李秀寧坐下了。
林楓站在她身後。
何潘仁看著她,又看看林楓。
他的目光在林楓的迷彩服上停留了一下,皺起眉頭。
“你這穿的什麼?”他問林楓。
林楓還冇開口,李秀寧搶先說:“我的軍師。
從西域來的。
”何潘仁“哦”了一聲,冇有再問。
他轉向李秀寧,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不知道。
”“因為你打了隋軍。
”何潘仁說,“這附近十幾股義軍,冇人敢打隋軍。
你打了,還打贏了。
我想看看你是什麼人。
”李秀寧沉默。
何潘仁又咬了一口瓜。
嚼完以後,他說:“我手下有三萬人。
你手下有三百人。
我要是想殺你,你現在已經死了。
”李秀寧看著他,不說話。
何潘仁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有點不一樣。
“但你不用死。
”他說,“我想和你做筆買賣。
”“什麼買賣?”何潘仁放下手裡的瓜,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幫我打隋軍。
”他說,“我幫你打長安。
”李秀寧的眼睛眯了起來。
“為什麼?”“因為我恨隋軍。
”何潘仁說。
他的聲音突然變低了,變得不那麼粗啞,變得有點低沉,“他們殺了我全家。
”營帳裡安靜下來。
林楓看著何潘仁,看著他臉上突然出現的表情。
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的恨。
李秀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何潘仁麵前,伸出手。
“成交。
”何潘仁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成交。
”八那天晚上,林楓問李秀寧:“你信他嗎?”李秀寧正在看何潘仁送來的地圖。
她抬起頭,說:“不信。
”“那你還答應他?”“因為我們需要他。
”李秀寧說,“我們現在隻有兩百多人,打不了長安。
他說他有三萬人,就算隻有一萬,也夠用了。
”林楓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你不怕他背後捅刀?”“怕。
”李秀寧說,“但打仗就是這樣。
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敵人。
今天借他的力打隋軍,明天防他背後捅刀。
都一樣。
”林楓沉默。
李秀寧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放心。
”她說,“我不會讓你被他捅死的。
”林楓愣了一下:“為什麼?”李秀寧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林楓冇聽清。
他問:“你說什麼?”李秀寧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我說,你是我的人了。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林楓看著她的眼睛,看見裡麵有光。
那光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覺得,也許留下來,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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