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擊落】
------------------------------------------
羊泉城西南方向,雲層之上。
一架九七式偵察機正沿著太正線向東飛行。
蒼石少佐坐在後座,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擋風。
前座的飛行員是山下準尉,一個飛了八百多小時的老手,雙手搭在操縱桿上,姿態鬆弛。
他們是接到太原第一軍司令部的命令,從泰圓機場起飛的。
距離重鎮羊泉發出求援電報,遭到重炮襲擊,已經過去了兩小時了,之後再也聯絡不上,司令部急需搞清楚情況,偵查重炮陣地,蒼石的任務很簡單——飛過去,看清楚,拍照片,帶回來。
“少佐。”山下的聲音從機內通話器裡傳出來,“快到羊泉了。”
蒼石側過身,從舷窗往下看。
雲層在這裡破了一個口子,地麵的景象一覽無餘。
他看見了羊泉城的輪廓——城牆、街道、憲兵隊的屋頂。然後他看見了城牆上的豁口。
東門的城樓塌了半邊,南門和西門的城牆各被炸開兩處缺口。城牆上的膏藥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濃煙和火光。
蒼石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繞城一週。”他下令。
九七式偵察機傾斜機翼,開始繞著羊泉城盤旋,蒼石拿起航空相機,對準地麵連續按下快門。
城牆豁口、兵營廢墟、還在冒煙的指揮部殘垣——一張接一張地被收入底片。
飛機繞到城北的時候,蒼石的目光被虎頭峰吸引了。
虎頭峰,羊泉外圍最高的製高點。
他舉起望遠鏡。
峰頂上,一門重榴彈炮蹲在炮位上,炮管斜指羊泉城,一輛軍用卡車停在峰頂的空地上。
重炮,卡車,峰頂陣地。
蒼石放下照相機,拿起機內通話器的話筒。
“山下,看見虎頭峰了嗎?”
“看見了,少佐。”
“那門炮。”
“是重榴彈炮。”山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但這個距離……我不確定是不是藍黨軍的徳製榴彈炮。”
蒼石盯著那門炮,腦子裡快速轉著。
羊泉外圍陣地全部丟失,虎頭峰被佔領,重炮架在峰頂居高臨下轟擊城牆——城牆被炸開,指揮部冇了,城裡的蝗軍正在被壓縮,羊泉撐不了太久了。
但他現在改變不了這些。
他能改變的隻有一件事。
摧毀炮兵陣地。
如果他把那門炮打掉——哪怕隻是打傷炮兵班組——城裡的守軍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
“山下,”蒼石把話筒貼近嘴邊,“虎頭峰上的那門炮,看見了?”
“看見了。”
蒼石的聲音很平靜:“土8路冇有防空火力,這是我們的機會。”
山下沉默了一瞬。“少佐,我們是偵察機。”
“我知道。”
“我們的任務是把情報帶回去,不是——”
“情報我已經通過短波電台傳回機場了。”蒼石打斷他,“但是如果現在我們不把那門炮打掉,等司令部、派轟炸機過來——那門炮已經把羊泉城裡每一個還活著的蝗軍都炸死了。”
機內通話器裡安靜了幾秒,山下無話可說,蝗軍的基層軍官普遍喜歡自作主張,這是老傳統了。
“俯衝,”倉石說,“用機炮掃。”
九七式偵察機不是為對地攻擊設計的。
它的本職是偵察,速度快,飛得高,靠著速度和高度擺脫敵機的攔截。
但它在機頭右側裝了一挺**式固定機槍,口徑七點七毫米,用於自衛和對地掃射,對付地麵冇有防空掩護的目標,夠用了。
飛機脫離盤旋航線,機頭對準虎頭峰。
山下推動操縱桿,九七式偵察機開始俯衝。
速度表指標快速右擺——三百公裡每小時,三百五十公裡,四百公裡。
氣流撞擊機翼的聲音從尖銳的嘶鳴變成了低沉的吼叫,機身開始抖動。
蒼石緊緊抓著座椅邊緣,身體被加速度壓在椅背上。
虎頭峰在風擋玻璃裡迅速放大。
他看見了那門炮。炮管還在冒煙,炮位旁邊,幾個穿灰色軍裝的人正仰著頭朝天上看。
他們在看他。
蒼石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山下把機頭壓得更低,**式固定機槍的準星在風擋上對準了那門炮。
嗵嗵嗵——
十二點七毫米子彈突然從虎頭峰峰頂同時射出,兩道火鞭在天空交彙,直直地迎向俯衝中的九七式偵察機。
山下準尉在風擋玻璃後麵看見了那兩道火光。
他的瞳孔裡映出兩挺機槍的槍口焰——
他猛地拉操縱桿。
九七式偵察機在俯衝中急劇拉起,機頭猛地抬升,機腹幾乎擦著虎頭峰的峰頂掠過。
過載把蒼石壓在座椅上,照相機的揹帶勒進他的肩膀,機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但太晚了。
距離太近了。
十二點七毫米的彈頭擊中機腹的鋁皮時,聲音像是鐵錘砸在鐵皮桶上。
一連串——嗵嗵嗵嗵——彈頭從機腹穿進去,撕開鋁皮,擊穿機身框架,穿過地板,從機背穿出去。
一發子彈擊中了右側機翼的根部,翼梁被擊穿,機翼開始劇烈震顫。
鋁皮從翼梁上撕裂開來,被氣流捲走,像撕碎的白紙一樣飄散在半空。
一發子彈擊中了發動機的滑油管路,滑油從破損處噴出來,被氣流吹到風擋玻璃上,糊成一片黑色。
發動機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平穩的嗡嗡聲,而是一種乾澀的、像金屬在金屬上乾磨的刺耳聲音,轉速錶指標劇烈抖動,然後開始往下掉。
蒼石回頭看了一眼。機身上被撕開了十幾個彈孔,最大的一個在他身後的機背上,能伸進去一隻拳頭,氣流從彈孔裡灌進來,帶著滑油燒焦的刺鼻氣味。
後艙的地板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一塊碎片擊中了他的左腿,軍褲從膝蓋往下被血浸透了。
“山下!”
“少佐!抓緊!”
山下拚儘全力拉著操縱桿,飛機已經脫離了俯衝,正在艱難地爬升,但右側機翼的震顫越來越劇烈。
翼梁斷裂處,鋁皮被氣流一片一片地撕下來,露出裡麵扭曲的金屬骨架。
發動機開始冒煙。先是灰白色的煙,然後變成黑色,越來越濃。滑油噴在炙熱的排氣管上,燃燒起來,火焰從發動機罩的縫隙裡躥出來,沿著機身往後蔓延。
蒼石低頭看了一眼羊泉城。
城牆的豁口裡,灰布軍裝的八路軍戰士正在往城裡湧,城南方向的街道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憲兵隊樓頂的膏藥旗已經不在了。
情報不重要了,誰也改變不了羊泉的結局了。
飛機拖著黑煙越過虎頭峰,朝東北方向滑去。
高度越來越低,速度越來越慢,虎頭峰上的戰士們看著那架飛機在遠處變成一個黑點,然後黑點一頭紮進山脊後麵。
火光一閃。
濃煙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