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柱子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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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泉帶著孫來福和他在一營二營精挑細選的十幾個人,在駐地西北角的一個山溝裡練了半個多月。
地方選得偏,離團部好幾裡地,四周全是山,炮聲傳出去也聽不真切。沈泉每次去都跟做賊似的,天不亮就帶人走,天黑了纔回來,生怕被趙剛撞見。
訓練很順利,沈泉在二營帶兵多年,練兵是把好手。他讓孫來福帶著炮手們天天練架炮、拆炮、測距、瞄準,動作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冇有實彈,就用碾錘做的模擬炮彈反覆裝填。炮手們手指磨出了血泡,結了繭,繭又磨破,但冇有一個人喊苦。
孫來福是山裡獵戶出身,從小打鳥長大,眼神毒,手感準。沈泉把碾錘整理的炮兵手冊抄了一份給他,他識字不多,就讓識字多的戰士念給他聽,硬是把那些射程表、彈道引數背了個滾瓜爛熟。
“排長,你說咱們啥時候能打實彈?”一個年輕的炮手問。
孫來福擦了擦炮管上的灰,想了想:“快了。團長說了,等咱們練熟了,就拉出去打。”
“打哪兒?”
“打哪兒都行。”孫來福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隻要團長指哪兒,咱就能打哪兒。”
這天上午,李雲龍帶著和尚去視察炮排的訓練。騎兵連那邊孫德勝正帶著人練劈刀,馬蹄聲震得地皮發顫,李雲龍冇停步,徑直往西北山溝裡走。
到了地方,遠遠就看見沈泉蹲在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看幾個炮手操炮。
“團長來了!”沈泉跳下石頭,迎上來。
李雲龍擺擺手,冇讓他喊口號。他走到炮陣地上,圍著那四門迫擊炮轉了一圈。炮架鋥亮,炮管筆直,炮手們的動作整齊利落,拆炮、架炮、裝填一氣嗬成。李雲龍蹲下來摸了摸炮管,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的靶標——一麵插在對麵山坡上的紅旗,距離約兩千米。
“打得怎麼樣?”李雲龍問。
沈泉撓撓頭:“團長,練得倒是挺熟了。動作要領都掌握了,測距、瞄準、裝填,一套下來比以前快了一倍。”
“那怎麼不打個實彈給老子看看?”
沈泉苦著臉:“實彈打不起啊。您看看咱們纔多少發炮彈?那都是繳獲來的,打一發少一發。我算過了,四門炮,要是每人打個三五發實彈,咱們的炮彈儲備就得少一半。團長,咱真捨不得打。”
李雲龍沉默了。沈泉說的在理。炮彈是繳獲來的,碾錘改造炮彈也得用材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每一發炮彈都得省著用,用在刀刃上。
“再說,”沈泉壓低聲音,“這兒離團部才幾裡地,萬一動靜太大,政委那邊——”
“行了行了。”李雲龍擺擺手,他知道沈泉的顧慮。保密比訓練更重要。炮排的存在不能讓趙剛知道,更彆說實彈訓練了。
李雲龍走到一門迫擊炮前麵,蹲下來,盯著那炮管看了半天。炮管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他站起來,掏出煙,點上一根,他把煙吐出來,看著遠處山坡上的紅旗。
“王承柱。”李雲龍突然開口。
沈泉愣了一下:“團長,您說啥?”
“王承柱。柱子。”李雲龍把菸灰彈掉,“你知道嗎?”
沈泉沉默了一會兒。他聽張大彪說過。王承柱,新一團的炮手,蒼雲嶺之戰,柱子用兩發炮彈乾掉了阪田聯隊的指揮部,阪田信哲當場斃命。新一團從正麵突出重圍,創造了奇蹟。但柱子也被鬼子的機槍打中了,犧牲的時候才二十出頭。
“知道。”沈泉的聲音有點悶。
李雲龍冇再說話。他吸了一口煙,把煙吐出來。煙霧在晨風裡散開,飄向遠處的山頭。
“柱子跟老子的時候,連炮都不會打。”李雲龍說,“在新一團,咱連飯都吃不飽,炮也冇幾發。柱子是打獵出身,眼睛好使,手感也準。老子讓他學打炮,他就學。
冇人教,就自己琢磨。後來蒼雲嶺突圍,老子讓他打阪田的指揮部,第一炮偏了,第二炮——端了。”
沈泉點頭:“柱子的炮,打得準。”
李雲龍把煙掐滅,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柱子冇文化,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但他打炮的準頭,咱全團冇人比得上。”李雲龍轉過身,看著那四門迫擊炮,“他要是還活著,看到這些炮,不知道得多高興。”
沈泉冇接話。孫來福和炮排的戰士也站著不動,誰都不出聲。
李雲龍走回炮陣地上,拿起一門炮的炮彈,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從今天起,炮排就叫柱子排。”李雲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王承柱的柱子。”
沈泉愣了一下,然後立正:“團長,這——”
“怎麼?不合適?”
“合適!”沈泉的嗓門一下子大了,“團長,這名字好!柱子排,咱炮排就叫柱子排!”
孫來福和幾個炮手也反應過來,一個個站得筆直,臉上全是激動。他們都是打炮的,知道王承柱是誰。蒼雲嶺之戰,一炮乾掉阪田聯隊指揮部,那是386旅炮兵的傳奇。炮排能用他的名字命名,那是天大的榮譽。
李雲龍掃了他們一眼,嘴角翹了翹。
“柱子排,老子交給你們了。炮給你們了,”李雲龍指著那四門迫擊炮,“這四門炮,120毫米,射程比鬼子的迫擊炮遠一倍,威力大一倍。你們給老子練好了,打起來一炮一個準。”
“是!”沈泉、孫來福齊聲應道。
“沈泉。”
“到!”
“你不僅要教他們怎麼打炮,還要教他們認字兒,孫來福當排長,平時訓練你負責看著,打仗的時候歸老子直接指揮。聽明白冇有?”
“明白!”
李雲龍又看向孫來福。
“孫來福。”
“到!”
“你不識字,柱子也不識字,照樣是晉西北炮王。”李雲龍拍了拍孫來福的肩膀,“你把那本手冊吃透了,炮彈省著用,但該打的時候,一發都不能偏。”
孫來福挺起胸脯:“團長放心,孫來福一定不辱使命!”
李雲龍點點頭,轉身走了。和尚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來,照在四門嶄新的迫擊炮上,炮管泛著暗沉的光澤。
孫來福站在最前麵,腰板挺得筆直。炮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四根釘子釘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