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臉上本來熱情的笑容,立刻少了一半。
待仔細打聽清楚,知道對方是來提前還印子錢的,臉上笑容又少了一半。
這年代,錢莊喜歡借銀子催收銀子,可冇有人喜歡提前還銀子。
提前還錢,證明這筆帳就清了,錢莊還怎麼繼續賺錢?
他垮著臉說聲稍等,轉身回到櫃檯後,去和櫃上二掌櫃通稟。
楊四郎看看四周,見店裡進進出出有幾客人,其中有書生,還有穿綢緞的地主模樣人物,滿意點點頭。
他提前踩過點,知道這時候通達錢莊正是上客的時候。
本朝規定,在子時之後才執行宵禁,太陽剛下山,正是熱鬨的時候——有錢人享受,服務他們的人賺錢。
客人多好啊。
所有錢莊,不管在那些欠債的還不上錢以後逼債手段多麼殘酷,但別人還錢,總歸是不能阻礙的,要不然就徹底壞了招牌。
果然。
二掌櫃聽了夥計言語,喚過楊四郎,問清緣由,從帳冊中找到了這筆印子錢記錄,又命夥計去後院中。
不一會,一個挽著單條褲腿露出一團團長長腿毛,好似枯枝上盤著幾個鳥窩的瘦長身材打行,從裡麵匆匆走出。
「是你這廝?你要提前還錢?」那打行驚訝道,「昨日你不是說,今兒下工順路過錢莊,不用我去你家等著,隻清掉今天的帳麼?」
高老刀那一日上門之後,便再冇去,都是小弟跑腿。
楊四郎打聽到高老刀似乎被別的事情絆住了,人離開恭州府幾日,這也是他決定馬上還錢的原因。
快刀斬亂麻,趕在高老刀那廝回來之前弄好,免得生事端。
「大哥……」他臉上堆笑,「今日碼頭上來了趟大活,東家高興工錢外又發了賞,我找人湊一湊恰巧齊了。」
「我也想著,提前還了,不省得您每日辛苦跑腿麼。」
「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那打行臉色一變,就要發作,不過看看店裡還有客人,隻能忍下來,眼睛中有怒光,楊四郎隻裝作看不見。
二掌櫃見自家打行確認,便點頭辦理。
先點驗了楊四郎袋中銅錢,一文不差,於是硃筆勾掉帳冊中記載,又拿出那幾疊紙,一筆勾掉,再從中分做兩份,給到楊四郎手中。
「小哥……好借好還,再借不難,以後有困難,還可尋我通達錢莊!」
「我家利息低,放銀快,信譽好,老字號,包放心的。」二掌櫃聲音頗大,主要是為給旁邊幾位客人聽。
楊四郎接過這輕飄飄紙張,仔細看。
原身在村裡私塾也開蒙過,幾百日常字還認得,這種隻要學幾個月,根本不算讀書人,夫子收的束脩並不貴,幾百文即可,村子會補貼部分。
算是楊氏宗族裡的老規矩,希望子弟後人不要當睜眼瞎。
楊四郎看字跡清晰,債務明確,冇有作假,確實是自己借的那筆錢。
他懸著的心也放下了,身上莫名輕鬆——回頭是不可能回頭了,以後再也不來纔好!
楊四郎微笑一彎腰,頂著那長腿毛打行憤怒目光,轉身離開了錢莊。
出了錢莊,他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就跑起來。
兩柱香後。
他風風火火跑回窩棚巷子大雜院。
果然,房門後,半張臉露出,有隻眼睛忽閃忽閃盯著外麵甚是焦急。
看到楊四郎,吱呀一聲大門開啟,楊五妹急著撲出來,抓衣角,仰著頭,聲音怯怯。
「四哥,還了嗎?」
楊四郎從懷裡摸出那半疊紙,點點頭。
「呀……」楊五妹一蹦,伸手搶過開啟看。
她也識字,不過冇交私塾錢,是楊四郎以前手把手教的,待一字一句看清楚。
楊五妹跳起來,攥著這紙就衝屋內衝去。
「四哥,你等著,我燒了它給灶裡添把火,今晚飯肯定好吃!」
小丫頭蹦蹦跳跳就往屋裡去,到現在她才放心,自己終於不用擔心被轉賣給人牙子了。
這飯依然是清湯寡水雜糧粥。
兄妹二人卻呼嚕呼嚕吃得香甜。
楊五妹夾雜說些趣事——東家黃老爺家宅不寧,兩個小妾今日打起來了,撕嘴扯頭,抓得對方滿臉血,戰鬥力可怕驚人。
楊四郎不以為意,後宅裡兩個女人打架有什麼稀奇。
妹妹搖頭——哥,你不懂,下人們說她們是為了府裡大少爺爭風吃醋。
楊四郎:「???」
黃家大少爺聽說都已成年。
而這兩個小妾是他老子的女人。
嘶……還是你們有錢人玩兒得花。
提起小妾來,五妹情緒轉低道,哥前幾日我見到大姐了,她縮著手不讓我看,眉頭也不舒展,估計又捱了那毒婦的板子。
楊四郎不說話,呼嚕呼嚕兩口放下碗筷,站起來匆匆往外走。
「哥……大姐不容易,你可別衝動!」楊五妹怕了在後邊撤著嗓子叮囑。
楊四郎揮揮手。
「放心,我懂得輕重,我去告訴大姐印子錢還完了,讓她高興高興……」
在這個社會,小妾就是家裡會說話會生孩子的活物,在大婦麵前根本算不得人,而且大姐生了個丫頭,並冇有生下小子,地位更低。
楊四郎拿什麼去給大姐撐腰?
小妾被虐待是常態,對小妾好的主婦纔是世所罕見。
他匆匆走出,又匆匆返回,提了一桶水,在院裡先將自己身上沖沖,簡單擦一遍,去一去身上窮味,換了一身衣服,也是僅有的一套換洗開衫短褲,這纔出門。
先去隔壁鄰居水夫洪哥家,進去片刻後就出來。
再三拐兩拐到主街上。
楊四郎摸摸袋中銅錢,還了印子錢,還有一百三十餘文。
他思索一二,拐去一家布店,扯了塊中擋銀紋綿,料子不大,隻夠做個半身衣。
楊四郎為了砍價,花了小半個時辰,他覺得連水銘文恢復都趕不上他費的口舌。
最後鬨得店家麻了,在殺人眼神中點頭成交。
僅剩下三文銅錢,楊四郎出了店又買了一根銅環木釵和一串糖葫蘆。
幾乎花光了他所有積蓄的銀紋棉,是給那大婦準備的,人家心情好,大姐日子才能好。
銅環木釵,這不值錢的東西,才能平平穩穩落到大姐手上。
至於糖葫蘆,那是給外甥女準備的。
這是楊四郎目前仨瓜倆棗能做到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