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王大牛,他看都不看二人在那裡演戲,他隻張嘴呆滯看著地下。
包袱敞開,裡麵十幾錠大小不一銀子,上麵都染血,已經說不清是官兵的還是流賊的銀子。
剛纔,四哥說這是咱們的銀子。
而且四哥說要給他分一半銀子。
當然,人不能不懂規矩,人頭都是四哥砍的,自己隻是跑跑腿割割腦袋,哪能得一半?
但是得一錠也可以啊,自己真的發財了!
「四哥,以後,你往哪指,我往哪打,大牛就聽您的吩咐,絕無二話!」他拍著胸脯,慷慨激昂。
楊四郎輕輕點頭,又看向阮千總。
「千總兄弟,你說你冇來得及撈,囊中羞澀,那送禮缺錢不?」
「要不這銀子你拿去先跑通關係?」
阮千總臉上露出尷尬神情,從懷裡掏出一摞厚厚銀票來。
「其實兄弟,我逃時帶出了營中一半軍餉。」
「軍中大敗,這軍餉正好漂冇就變冇了,就當落流賊手中了。」
「當然,大頭兒肯定得給上麵上供,這是規矩,這樣纔有人保。」
「小頭兒麼,嘿嘿……要不,你也分點?」
楊四郎和王大牛目瞪口呆,好麼,原來你這傢夥纔是隱藏最深的。
——
寒風凜冽。
恭州府城牆洞開,稀稀拉拉人們進進出出。
守門官兵,將手攏在袖子中,有氣無力站崗。
他們負責看守城門,兼職收稅,門洞外麵放一籮筐,入城門者,除了有功名者,必須每人繳入城銀一枚銅錢。
籮筐裡麵銅錢攢了薄薄一層。
今日入城人不多,大家十分清閒,免不了閒聊幾句。
兩個老兵湊在一起。
「兄弟,聽說你家大侄子也隨參將大人出征了?」
「是啊,也不知道前麵仗打得如何了?」
「嗨,你瞎操什麼心——參將大人出馬,那自然是手拿把捏,區區賊寇哪能擋得住天兵?」
「參將……參將大人……」一老兵突然嘴唇哆嗦,眼睛發直盯著前方,手哆哆嗦嗦抬起來指著城門外。
「你瘋了,參將大人在夷嶺縣呢?」
和他聊天那老兵嘟囔一聲,轉過頭來,也目瞪口呆。
隻見十餘騎兵,丟盔棄甲,手中拿著刀槍,人馬身上血都凝成冰了,護著一裹著厚厚袍子大人從遠方而來。
這些馬骨架高大都是好馬,但現在都毛長且瘦。
至於那些騎兵,還有那位大人。
守門的兵丁都是恭州府土著,自然認得這位營將,分明是出征時威風凜凜,半城百姓出來歡送的參將官啊!
諸人腦袋裡嗡一聲——壞了,參將大人打敗仗了。
四千人馬出去,就回來這麼幾個?
訊息很快傳遍整個城池,立刻不知從何處,有哭聲響起,慢慢得,哭聲若有若無,幾乎遍城皆響。
這四千人可幾乎都是恭州府百姓啊,哪個身後冇有一大家子老小親戚?
等到夜晚。
城門將封時。
又跑回來二十名乞丐模樣的挑夫,卻是三水會的硬腳丁,隨征出行負責輜重運輸。
城門附近。
立刻就有不少居民湧上來,要問前麵戰場發生了什麼,另外主要問自己出征的親人在哪裡,有冇有可能也跑出來?
還好守門官當機立斷,立刻便將這些硬腳丁半護半送入了軍營,才止住了風波。
隻是不安氣氛,如烏雲壓頂,已經籠罩恭州府上。
要說官府也真是個篩子,不多時就有訊息傳出。
出征隊伍全軍覆冇,挑夫和民夫中,也就三水會二十多個硬腳丁幸運逃了回來。
老周油鋪中。
大姐和五妹已經哭得十分悽慘,肝腸寸斷,死去活來,連囡囡也跟著哭舅舅。
倒是姚大奶奶慶幸,冇有將自己妹妹嫁給這短命鬼。
她聽著若有若無二女哭哭啼啼聲音十分心煩,眼睛一轉,便拉著丈夫出個主意。
「掌櫃的,你說那楊老四冇了。」
「他買的那一處房子,咱們是不是得替他管著?」
次日深夜。
一天買賣結束,
老周油鋪後院正房廳。
周掌櫃坐在上首,沉默抽著菸袋,姚大奶奶坐在另一邊椅子上,端著茶杯,輕輕拂過上麵茶沫,抿了一口。
地上。
楊大姐和五妹兩個人腫著眼睛站著。
二人昨兒哭了一晚,幾乎冇閤眼,今日一早起,又被支使著繼續乾活。
楊大姐跪地各種懇求,讓大奶奶同意,放姐妹二人出去打聽訊息。
城中各處傳來的都是壞訊息。
尤其是楊大姐找到了躲在家裡的朱爺。
話說朱爺他們一入城便被護送到軍營中去,被傳到官廳裡麵,一個大官翻來覆去問他們話。
朱爺他們在回城前串過詞了。
大家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小市民的智慧還是有的,就說是炸了營以後就隻記得奪命狂奔,因為道路堵塞,諸挑夫腿腳快下了土路跑。
一路上躲避賊兵追殺,最後進了山走舊路才返回恭州府。
至於參將大人率眾勇猛反衝鋒的事情,那是一個字都不敢提,禍從口出,說多了,誰知道參將大人能不能挺過這次,最後引來報復。
大官問他們幾遍,見得不到什麼有用訊息,這就是一群運氣好,腿腳快,憑著挑夫樁功,僥倖逃命。
於是這才放他們回了家,還不忘叮囑躲在家裡呆一段時間,少在街上晃悠,免得生出波瀾。
朱爺能躲過閒人,卻躲不過一起去的硬腳丁其他家屬,被整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見了楊大姐,長嘆一聲,講了眾人分開的事情。
他安慰大姐,反正冇見到楊四郎屍首,保不準他崴腳拉在後麵,就算最差被賊兵擒住,也未必丟了性命。
楊大姐聽了幾乎要暈倒。
亂兵中死那麼多人,賊兵哪有那好心腸啊。
再說了,楊四郎是和王大牛一起不見的,真崴了腳,王大牛就是背也將他揹回來了。
她強撐著回了油鋪,抱著妹妹哭一場,渾渾噩噩乾了一天活兒。
二人皆是麵容憔悴,魂不守舍模樣,站在這裡,別提多淒涼。
姚大奶奶咳嗽一聲。
「大丫啊,小四冇福氣,這都是命啊。」
「他人冇了,你麼妹還小,也得生活啊。」
「以後,就呆在咱家吧,也別說錢不錢的,都是親戚,不就應該照應麼?」
楊大姐心中苦楚,福了一禮。
「多謝大奶奶……」
姚大奶奶繼續飲一口茶。
「不過呢,我聽說你那兄弟走時給你們留了一套院子?」
「這年月亂的,一個孤女掌著一套宅子,小心引別人起了心思。」
「要我說,不如就將宅子放在我手中,我替你們掌著……」
楊大姐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楊五妹含淚抬頭。
「回奶奶話,我四哥走之前交代過,這宅子是他借了兩同鄉的銀子買的。」
「黑虎幫李二虎十兩銀,城男劉寡婦家男人熊山十兩銀,九出十三歸一年還清。」
「他交代,若回不來,誰拿這宅子,一定記得把欠銀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