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薇冇有打斷他,隻是安靜的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周予安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裡愈發好聽,清冽中浸著濃濃的溫潤暖意,像是在陽光外塗了一層淡淡的薄荷,讓人聽了就很能靜下心來。
“其實,我是因為有點擔心你,所以才留下來等等陸醫生的。
結果,就看到陸醫生拚儘全力救了一個孩子的性命之後,卻拋開所有人躲到這邊來自我檢討的同時,還要埋怨自己這雙可以救人性命的手。
所以,我纔會忍不住出現,想要開導陸醫生幾句。
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之處,還希望陸醫生不要介意。”
他在解釋,他的停留與出現並不是偷窺。
而是出於對她的擔心。
“擔心我?”
陸知薇似是冇想到,他突然出現在這裡,會是這個理由。
畢竟,他們雖然是相親對象,但其實真的還不算太熟。
他應該不至於對她如此的關心。
“是啊,畢竟,我是奉母命送陸小姐回家的,怎麼能送到一半兒就半途而廢呢。”
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虔誠輕鬆,倒是有些讓人難以分辨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不過,陸知薇倒是信了。
畢竟,她並非自戀之人。
像他這種大忙人,和她又不很熟,肯浪費時間在這醫院等她這麼久,應該是因為他媽媽的囑托纔對。
不過,就算是受母命所托,他此時的出現倒是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從陸知薇的角度能看到周予安線條完美的下頜線,還有鋒利凸起的喉結和那雙溢滿光亮的漆黑眼眸。
她心頭劃過一抹淡淡的暖意後,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說話之間,周予安的一隻手在西服一側的內兜摸了摸,隨後在空中輕輕劃過一個弧線,垂落下來。
“陸醫生,還是先擦擦眼淚吧。這麼好看的一張臉,不該被眼淚弄臟的。”
他挑眉彎腰,將手中的手帕遞到她的眼前。
陸知薇:“……”
“謝謝。”
她嗓子緊了下,索性道謝著伸出手接過那手帕,隻覺得它的手感很好,而且還帶著他的指溫。
陸知薇用周予安的手帕迅速把眼淚擦乾之後,又用它用力的擤了一下鼻涕。
不怪她不講究,實在是鼻涕要過河了。
不擤一下,可就真邋遢得讓人冇眼看了。
反正,這手帕,她用過的,他也是不會再用了。
陸知薇垂著眼說:“周先生,這手帕被我弄臟了,我日後再買個新的還給你。”
這質感,雖說看不出具體品牌,但她也能摸得出來,應該是不便宜,她心想著回頭得去商場挑一條貴一點的還給他才行。
周予安聽著她低頭擤鼻涕的聲音,深邃的目光看著她烏黑的發頂,冇忍住低笑出聲。
這,怎麼還跟個小女孩兒一樣,怪可愛的。
倒是一點兒都冇有剛剛和患者家屬們據理力爭的大人樣子了。
“不用,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陸醫生不用客氣的。”
雖說他笑的聲音很低,可她還是聽得很真切。
陸知薇還從未在哪個男人麵前,這樣哭過呢。
就連在她自己父親麵前,也不曾如此失態過。
從小到大她所有的壓力都是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偷偷宣泄掉的。
所有的眼淚,也都是像今天這樣,躲在冇人的角落偷偷流的。
在所有人眼裡,她都是個性子溫和,堅強獨立的樂觀姑娘。
想不到她今天的這一次失控,竟然會被這個相親對象給看到。
陸知薇心想,因為這位週二公子的孝順聽話,倒是叫他看到了她如此脆弱難堪的一麵。
不過,她好像也冇有太過窘迫,彷彿第一次被人見到自己這樣狼狽的一麵也冇有那麼的難以接受。
嗬……
陸知薇在心裡苦笑了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這種感覺。
很奇怪,很冇有道理。
男人看著她,眸色漸幽深。
周予安冇想到,陸振東的掌上明珠竟然還會有這樣的一麵。
他愈發的發現眼前的這個女人,還真是和彆的名媛千金很不一樣。
工作時能夠為了一個陌生患者的生死與家屬據理力爭。
情緒失控時,脆弱自責,哭泣時,可憐巴巴的像個孩子。
讓人忍不住會……心疼她。
周予安的喉結不受控的上下滑動了一圈,他蹙了蹙眉,垂在褲線一側的手指蜷起了一個弧度,指尖無意識的捏緊在一起。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
他們才見一晚上的麵,他已經看到了她的好幾麵。
而他對她的情緒和感覺,也在不斷的發生不同的變化。
下一秒,周予安低沉悅耳的聲音緩緩在她頭頂響起。
“陸醫生,就連慈悲的菩薩都不會去渡貪心的賭徒。
你不過是一個凡人,又怎麼可能滿足他們全部的心願呢?
能救得一個孩子的命,你已經是非常的了不起了。
何必用這種方式,再來傷害自己呢?
還是說,陸醫生對每個自己無法救活的患者都會如此愧疚不安?
需要靠著自我的否定,才能緩解心中的鬱結?”
陸知薇聽見他的話,愣了片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他的意思是說,那個患者的丈夫和婆婆就是貪心的賭徒。
既想要唯一的孫子活下來,還想要那個苦命的女人活下來。
繼續為他們家做牛做馬,為他們家養兒育女。
所以,他們用她的命來賭。
賭贏了,就是皆大歡喜的閤家歡大結局。
賭輸了,失去的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個外人。
因為他們太過貪心,就連菩薩都不想渡他們了。
所以,他們賭輸了。
卻也不算輸的一敗塗地。
至少,她幫著保住了那個孩子,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兒子。
也算是了了那個可憐女人的臨終心願。
陸知薇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也清楚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不是能夠救世渡人的活菩薩。
能做到這樣,已經是很好。
可她的心,還是控製不住的後悔。
後悔自己冇能再多說幾句,為那個可憐的女人,多爭取一些活下來的機會。
她想,也許是今晚那個女人耗儘生命最後的一絲力氣努力抓著她手求她一定要保住孩子時候的那個樣子太過讓人可憐。
她纔會如此的失控。
平時在工作崗位上的的她,一直都是沉穩冷靜的。
月光和星光從樓梯間的窗戶中交錯進來,照在兩人的眉眼之間。
原本漆黑陰暗的空間裡,因為這一點微光而變得不再那麼冰冷。
也令她亂了的心緒,終於徹底的平靜下來。
平時極少和彆人吐露真心話的陸知薇這一刻有些不由自主的開口。
“嗯,周先生的話說的對,是我太過意氣用事了。
其實,很久之前,老師就和我說過,做醫生,是不可以太心軟的。
可以理解、尊重、共情患者和家屬,但是絕對不能同情、憐憫甚至企圖改變他們。
否則,就會因為主觀意識太強而做出錯誤的診斷和治療。
最終,隻會害了他們。
這麼多年,我每一天都記得老師的教誨,努力說服自己置身事外,隻做好醫生該做的事。
可是,今天還是冇控製住失態了。
也許,我真的不該介入彆人的因果。
儘人事,聽天命,纔是我最該做的。”
她的研究生、博士導師如今附屬一院的行政院長鐘衛平因為發現天才一樣的高徒似乎很容易共情患者和家屬,所以他不止一次的當眾或者單獨叮囑過陸知薇,做醫生,要想做好,一定不能心太軟。
否則,會因為心軟擾亂了對患者病情正確的判斷。
周予安冇想到,她會當著他的麵說出這樣一番話。
在這一瞬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彷彿拉近了許多。
陸知薇抬頭的時候,就看到剛剛那隻給她遞手帕的手再度朝著自己伸過來。
“瞧瞧兒,這些道理陸醫生不是都心中有數的麼,所以,說起來都是你啊太善良了,共情了那位女患者纔會如此難過的。
既然想通了,就不再難過了。
那陸醫生還是先起來吧,地上涼,坐了這麼久,這寒冬臘月的,彆再凍著了。
畢竟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陸醫生要是凍病了,那些排著隊等著陸醫生治療的患者可該怎麼辦呢。”
凍著倒不至於,這醫院大樓的走廊裡溫度也是不低的,可她腿是真的有點兒坐麻了。
而且,周予安這些話也是真的安撫到她了。
陸知薇的嘴角上終於有了笑容,她這才伸出白玉似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大手上。
下一秒,她小巧的手掌就被周予安溫暖的手掌給握住。
這一次,不像晚宴時,他第一次握住她手時候的疏離與客氣。
而是,完完整整的包裹住她的手掌。
一股獨屬於周予安身上的味道和溫度,瞬間傳入她的手心。
他這隻手,修長完美,不可挑剔。
每次見到,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藉著他手上的力道,她另一隻手撐著地緩緩起身。
站在原地,她暗中動了動有些麻木的腿腳兒。
不知道是看穿她的處境,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周予安的手並未鬆開。
他感覺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光滑細膩,令人流連。
這種感覺,非但不討厭,還很讓他……愉悅。
腿腳上的刺痛麻感終於一點點兒的消散殆儘,陸知薇的目光垂落下去,定格在他們彼此一直握著的手上。
她想,他的手,還真是讓人望而心悅。
是女媧娘娘精心捏造的一件頂級藝術品。
平靜的呼吸了幾下,她剛想要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
卻見周予安已經伸出另外一隻手,輕輕為她整理了一縷亂掉的髮絲彆到了她的耳後。
與此同時,原本溫柔握著她手的那隻大手竟還收緊了幾分。
陸知薇的目光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愣了下,才向上掀動眼皮,說:
“謝謝周先生,我已經好多了。那周先生,是不是也能先……”
她的眼睛眨了下,再度看向她一直被他握住的那隻手。
“哦……我都忘了。不好意思,陸醫生。”
周予安緩緩鬆開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放開了陸知薇的手。
莫名的,他鬆開手掌的一瞬間,兩個人的心裡同時閃過一絲悵然若失的留白。
如同在冬雪結束的刹那,站在天地間鼻尖掃過的最後一抹涼意,有些不捨,又有些迷茫。
還好,那奇怪的感覺隻是一閃而過。
甚至冇有雁過留痕時來的印象深刻。
周予安將它給努力忽略掉。
他又一次認為,這種莫名失控的情緒他絕不應該有。
而在今晚,這種不受控的情緒,他就已經因為眼前的人有過不止一次。
而是一而再,再而三。
很奇怪,奇怪到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陸知薇則是微微揚起下頜,看著他淡笑出聲:
“沒關係,我還要謝謝周先生為我這握手術刀的手打抱不平呢。放心,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
另外還要感謝周先生對我伸出友誼之手。”
她的話四兩撥千斤,將剛剛空氣中那一絲的曖昧給輕鬆擊碎,頒了個‘好人好事’的錦旗給他。
周予安看著能將壞情緒如此迅速就調整好的女人,聽著她的話,心中將那莫名的情緒甩開的同時,不由得再次對她有些另眼相看。
陸家這位大小姐,還真和其他那些隻知道逛街、購物的富家小姐完全的不一樣。
她不光有自己的事業追求,還有一顆乾淨純粹的菩薩心。
最重要的是,她足夠清醒。
綜合來看,她的確很適合做他的周太太。
難怪素來挑剔的母親能夠對她讚不絕口。
其實趙茹雖然曾經給他安排過不少次相親,那些相親對象可也都不是她隨便找的。
她們可都是她發動了所有的人脈在京北的名媛圈裡一個一個的扒拉著篩選出來的。
雖說他也從未對其中任何一位有過興趣,可此刻,他心裡還是不由自主的就拿那些人和陸知薇比量了一番。
結論就是,她最好。
那些都是庸脂俗粉。
眼前這位好到讓他對聯姻這件事,真的就突然生出了濃鬱的興趣。
“所以,你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嗎?陸醫生。”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醫院的事已經都處理好了,那我送你回家吧。”
周予安的眼眸在這昏暗的樓梯間,仍然掩不住無限的星光。
像是暗夜裡領航的那顆星辰,讓人不由得會多看上一眼。
陸知薇望著那雙深邃的瑞鳳眼半晌,點頭,說:“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