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薇:“主任,目前情況非常不好,之前耽誤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
而且,患者出血量太大,出血速度也太快。
人能救回來的可能非常低。
目前看,我們隻能儘人事,聽天命了。”
等待麻醉徹底起效的時間,漫長的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手術室裡和觀察室內的每位醫務人員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許主任歎了口氣,點頭:
“好,陸醫生,危急時刻你能當機立斷頂著壓力做出決定,是這位患者的福氣。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就儘人事,聽天命吧。手術,我來給你做助手。”
“好,謝謝主任。”
……
兩個小時後
手術室外麵的電控門從裡麵被人打開。
以許主任為首的醫護人員一起走出來。
疲憊感與沉重感在他們的臉上清晰浮現。
孫招娣的家屬一擁而上。
她丈夫衝在人群最前麵。
“許主任!陸醫生!我老婆和兒子怎麼樣了?”
她丈夫的話再次暴露,陳醫生之前的猜測應該是冇錯。
他們家人的確早就知道,孫招娣這一胎懷的是兒子了。
所以,纔會一直不同意給她手術切除子宮。
因為擔心孩子的生死,而枉顧妻子的性命安危。
許主任心裡瞬間挺堵,一聲歎息後開口:
“孩子保住了,是個男孩兒,隻是因為冇足月,護士先給他戴好了資訊手環送去了保溫箱。
你們一會兒就可以過去在監護室外麵看看他。
等孩子的情況穩定後,就可以把他接回家了。
至於產婦孫招娣,因子宮壁破裂大出血導致的多器官衰竭,最終搶救無效已死亡。
死亡時間和原因護士都有詳細記錄。
家屬,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孫招娣丈夫:“什麼?!我老婆她……真的死了?”
雖然之前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可他一直以為她能挺過來的。
真正聽見自己老婆死訊這一刻,這個懦弱的男人還是不願相信。
“是的,術前患者出血量太多,身體機能已經嚴重受損。
縱使後續已經對她及時進行輸血治療。
可手術一開始不久,人就已經不行了。
每一次病危通知你們家屬都在場的。
這些情況,你們應該都很清楚。
不過,她還是拚著最後一口氣,堅持到剖腹產手術結束,你們的孩子平安出生,她才失去生命體征。
她,是個了不起的堅強女人。
家屬,都請節哀吧。”
“我的老婆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媽……阿娣死了……她死了……”
這下,孫招娣的丈夫直接癱軟在地,也終於流下了愧疚後悔的眼淚。
“都怪我,怪我……冇有早點給她簽字……都是我的錯。……”
孫招娣的婆婆上前,激動不已:
“許主任你是說,我的大孫子保住了?!好好好,我的大孫子保住了!!!謝謝許主任,太好了!謝謝!……”
許主任看著她,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這個婆婆,果然是個可怕的人。
冷血、自私。
兒媳死了,竟然一點不難過。
隻有聽見孫子活下來的喜悅。
縱使她早已習慣了應對各種場麵,此時還是免不了在心裡無奈的搖頭。
人心隔肚皮,她想,估計孫招娣到死都冇想到,和她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所謂家人,竟會是這樣恐怖的存在吧。
不過,她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也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這世上,也冇人能再知道答案了。
“是陸醫生當機立斷,堅持要為孫招娣做手術,不然,以她耽誤這麼久的情況而言,不隻是大人保不住,孩子也一定是保不住的。
你們要謝,就謝她吧。”
陸知薇原本是想保大人,為孫招娣進行子宮切除術。
可是……後來進手術室後,一來是她自己的情況已經冇有搶救的可能,二來是因為……
那老太太聽了瞬間收起先前罵罵咧咧的臉譜,對著陸知薇就道謝。
“謝謝陸醫生!謝謝你保住了我大孫子。”
“不,你不該謝我,要謝就謝你已經過世的兒媳吧。”
陸知薇避開她,臉色虛弱慘白。
在走廊的白熾燈照耀下,更顯蒼白。
作為醫生,她從來都不與人結怨,對患者和家屬也素來溫和友善。
不知道曾有多少次,她為了給全國各地來就診的患者行方便,為了能讓她們路上少折騰幾次,省下些在京北住宿的錢,一直出診到夜裡,問診號一個接一個的加上去,期間基本連喝口水和上廁所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她給每位患者看診時都特彆仔細,從初診到複診態度都非常好,看檢查報告、回答患者問題的時候也都從未有過半點的敷衍和不耐煩……
和她搭班的老護士長背後常和人說,彆看陸醫生年輕,可醫德絕對是行業中的佼佼者。
陸知薇雖然家境很好,可她卻從未公開過自己的身份。
她也從不在同事和患者麵前表現出任何的矯情和驕傲,衣食住行也都很接地氣,除了許主任和她的恩師鐘院長,院裡冇人知道她是京北商界大鱷陸振東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陸家對她私人資訊的保護都特彆嚴格,長大後,陸知薇也不想讓人知道她陸家大小姐的身份,這樣,為她生活省去了很多麻煩。
醫院的同事和很多患者及家屬都誇她人美心善,是好心的仙女下凡。
可這一次,她冇辦法對眼前的老太太友善。
她的聲音冷漠,態度疏離:“是她在進手術室前,拚儘全力求我,一定要救救她的孩子。
她說,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他活下來。
不是我救了他,是他的媽媽,用這世上最無私的母愛和超出正常人認知的頑強毅力創造力奇蹟,救了他。”
孫招娣的婆婆冇想到她會這樣說,頓時愣在原地,嘴巴動了動,終是冇再說出話來。
“所以,你要謝,就日後去她的墓前,謝她吧。”
陸知薇的聲音越來越低微,她站在手術室前的走廊上,突然感覺整個人的腿都是軟的。
就像踩在一片虛無縹緲的雲層中。
噁心反胃的感覺伴隨著手腳冰涼的滋味,瞬間衝上她整個人的心口。
讓她難受的有些喘不過氣。
仔細看,她好看的眼尾也泛起一絲不知是疲憊還是憤怒的紅。
她說完這些話,不等那老太太和孫招娣的其他家屬再做什麼反應,直接轉頭看向和許主任說了句:
“主任,我有點兒累,就先回去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新生兒科負責吧。”
許主任理解她的心情。
畢竟,她也曾年輕過。
也是一步步從稚嫩容易共情的年輕醫生走到今天的位置的。
很多事情,需要時間來慢慢改變。
心也一樣,需要時間來慢慢變硬。
況且,許主任猜測,孫招娣的遭遇估計又讓她聯想起自己的媽媽了。
……
她看著她,心中歎氣,語氣溫和:
“好,你回去先泡個熱水澡,然後早點休息。這邊有我和兒科的同事在,你就放心吧。”
“嗯,謝謝主任。”
陸知薇轉身離開,並未再看孫招娣的家屬一眼。
她,不屑。
那些人開心的笑聲和虛偽的哭聲,都讓她覺得很恐怖。
傳宗接代的香火、新生的小兒子,用他的降臨衝散了這個封建愚昧家庭失去了年輕女主人的悲傷。
那個死在冰冷手術檯上的可憐女人,用她的生命,為這個家庭增添了幸福的新成員。
可她,卻永遠的消失了。
看似是一個女人的悲劇,其實是無數個被封建的傳宗接代思想禁錮、傷害的女人共同的慘劇。
陸知薇想不明白,為什麼社會已經進步到這種地步,可這樣的悲劇卻依然能一次又一次的上演。
可,在婦產科工作這幾年,陸知未見到了太多像孫招娣一樣,為了生齣兒子而不斷懷孕生孩子的悲劇。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所有的女人才能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生育權利。
不再受製於人,不再受製於這種可怕又落後的封建糟粕的重男輕女的思想。
不會再盲目的為了給丈夫生兒子,而不管不顧自己的身體情況?
像孫招娣這種為了婆婆家執著的想抱孫子的念頭而冒著生命危險高齡的懷孕生子者更是比比皆是。
什麼時候,女人能夠真正的做到,先為愛己而活著。
自己真的想生孩子的時候,再去談及生兒育女呢。
孫招娣直到死都要讓肚子裡的兒子活下來,為此她能創造出生命的奇蹟,堅持那麼久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到底是為什麼?
這種母愛,真的偉大?
那三個孩子以後的人生,會好過嗎?
以那家人的德行,很快,就會讓那個男人找個新老婆,給那三個孩子找個後媽的。
他們會被後媽善待嗎?
嗬!
陸知薇不知道那個答案會是什麼。
因為高雯算是個合格友善的後媽。
至少,她從未苛待過她。
但是,她知道那三個孩子未來一定會在心裡留下很大的傷痕,她們的媽媽是被他們的爸爸和奶奶一家人給害死的。
這種痛苦,會伴隨他們的成長,深深的烙印在他們的人生裡。
……
“為什麼……他們到底為什麼不早點同意簽字……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啊……”
“真是豺狼之心都比不過的狠啊,對待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的人,她們怎麼可以那麼狠心呢……”
如果那個丈夫能早點簽字同意手術,她是有把握可以救活孫招娣的。
至少,不會等到血崩的一刻。
及早的切除子宮,她的生存率至少有百分之八十。
躲到平時基本無人行走的樓梯間,陸知薇隱忍的情緒終於傾瀉而出。
她雙手攥緊成拳,身體背對著堅硬的牆麵身體一點點兒滑落,直到跌坐在地麵上,眼淚不期然的落下。
直到泣不成聲。
陸知薇的眼睛猩紅如血,牙齒用力的咬著下唇瓣。
很快,就在軟暖的唇瓣上留下清晰的齒痕,看著都讓人心疼。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一個小縫隙,是透氣用的。
這個時候,倒是吹進了一絲夜裡的涼風,將她耳側的髮絲吹動,捲起一抹手術室裡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
陸知薇抬起成拳的雙手抵在額前,小聲呢喃,話裡都是自責。
“這雙手再怎麼厲害又有什麼用?卻依然救不回那個苦命女人的命……是我冇有用……是我做的不夠好……”
媽媽……我說過,要救活所有像你一樣善良的母親,可這一次,我還是失敗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她們還是全都死了……
原來,很多事,真的不是我努力,就可以改變的。
哪怕雙手已經徹底消毒清洗,她依然能清晰的聞到那個女人的血腥味。
就像當初母親在被送進急救室之前,虛弱的看著她的眼神,讓她至今無法忘記。
陸知薇像是一隻受傷的山中小獸,因為敗給了可怕的猛獸,而陷入一種痛苦和自責之中。
她心裡對愛情和婚姻本質的不信任、不期待,更多了一層。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在不停的輪迴上演,無論是富貴人家,還是尋常人家。
此時,她若是不以這種方式發泄一番,她怕是會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來。
“陸醫生這麼說,這雙曾經救過那麼多人、接生過那麼多新生命的手聽了,會不會很傷心?
我大哥說過世間萬物皆有靈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陸醫生的這雙手,應該也是有靈性的。”
是一道溫潤如玉的男聲,緩慢在她頭頂響起,熟悉又陌生。
陸知薇聞聲猛的抬起頭,滿眼震驚的看向忽然出現在這裡的男人。
他的腳步聲竟然比貓還輕,輕到她完全冇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清楚,他看了她多久。
看著如此狼狽,如此脆弱的她。
從窗戶灑落的那抹瑩亮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將男人深邃的眼眸和下頜的棱角照的一清二楚。
“周先生?你怎麼……”
周予安衝著她眨了眨眼,像是月亮在笑:
“陸醫生是想問,我怎麼會在這兒?怎麼會還冇有離開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