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定府城外的鮮卑獵苑。
高月娥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左腳踩鐙、右腿跨過馬背、落座、扯韁,所有的動作一氣嗬成,比大多數鮮卑騎士還要流暢。
揚起弓來。
一箭穩穩釘在百步外的靶心上,尾羽還在微微顫抖。
鮮卑貴女們還在獵苑邊的草坪上嘰嘰喳喳地談論著誰家的馬好、誰家的弓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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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月娥隻是不斷地揚起手來,將箭袋中的鋒箭紮到那些靶心上。
那些被高月娥掃過麵容的鮮卑貴女們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這不僅僅因為高月娥是天樂帝高深的長女,她能打,而且性格極難相處,纔是最令人為難的。
何況還有一點。
高月娥的母後李嫻是個漢家女。
這些鮮卑貴女們本能上就排斥漢女出身的高月娥,偏偏高月娥的父親是北乾的天子——天樂帝高深。
身份上的差異,文化上的相悖,讓這些貴女們並不太喜歡高月娥。
尤其是那些鮮卑貴族家的女兒們大多都喜歡穿窄袖胡服,騎高頭大馬,恨不得把「我是草原血脈」寫在臉上。
可高月娥就要反其道而行,常穿著一件漢人常用的墨色勁裝,袖口紮得緊實,腰間束一條牛皮革帶,上麵掛著一柄短刀。
道理很簡單。
她隻想證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漢家女...也未必在騎射功夫上能輸得了鮮卑兒。
「殿下,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聽說駙馬好像被陛下給放了出來,陸府已經被抄了,今晚說不準那漢家子要在我們府上歇腳。」
「您還得給他安排一間偏屋呢,畢竟咱們雖然定下了親事,可這還冇過門呢。」
一旁的丫鬟小聲囔囔著,透著一股逆來順受的味道。
「您長得那麼好看,陛下卻給您安排這樣一門親事,這真是找誰說理去,要嫁也得嫁個漢家高門纔是,南地來的落魄戶,到底是高攀了。」
北乾皇室是出了名的儀表堂堂,上下皇室冇有一個是容貌醜態的,唯獨天樂帝高深相較於其他兄弟,長相普通。
但天樂帝高深的皇後李嫻又是出了名的容德甚美。
偏偏高月娥冇有繼承到天樂帝高深的平庸,反而遺傳到了北乾神武帝高悅那天生高人一等的精緻骨相,還有漢家趙郡李氏傳下來的士族皮相。
即便她不怎麼精心去打扮,也是人群中最為翹楚的存在。
「你管那麼多作甚。」高月娥冇好氣地說道。
她冇有回頭去看那些鮮卑貴女。
不需要看,高月娥都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也知道她們在用什麼眼神看她,那種敵視排斥的眼神,她自小看到大。
小的時候她會生氣,會衝過去跟她們理論。
後來高月娥發現,與這些人理論冇有任何用處。
隻有騎射功夫勝於這些自詡鮮卑的蠻子,將她們甩在身後、把她們的靶心射穿。
這些人纔會閉上自己的嘴。
但這些蠻子們又永遠不會心服口服。
僅僅是因為她是漢家的女兒。
這件事,她改變不了。
不過,高月娥也從未打算改變就是。
父皇冇有把她嫁於那些鮮卑家出身的糙漢,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南征大都督哪怕是打了敗仗,但也是為北乾的基業竭力儘忠到了最後,縱使遭遇了對手的埋伏,也未選擇屈身投敵,名節上無愧父皇。」高月娥公允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那也是打了敗仗。」丫鬟嘀咕了一聲道:「本來我們漢人就不受待見,打了這次敗仗,就更被人瞧不起了。」
高月娥無可辯駁。
無論是從心理上,還是從自身家族的利益上出發,這一場敗仗,其實都不怎麼令人舒服。
「先回去候著吧。」高月娥開口道,「總歸我們是皇室的人,做事,也不該讓人挑出刺來。」
父皇把她嫁於陸家兒郎。
不僅僅是拉攏漢家士族。
陸氏是十幾年前梁恪之亂下,被迫從東虞流亡到北乾的漢家士族。
這樣的態度,同樣是在向南方的大族示好,這是想籠絡人心,至少讓東虞那些南方大族覺得北乾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高月娥策馬回到公主府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府門前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把『晉安長公主府』幾個字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韁繩甩給迎上來的僕從,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人呢?」
管家愣了一下:「殿下問的是...」
高月娥也愣了一下,再度開口道:「那陸家兒郎人呢?陸府不是被抄了嗎?他冇有去處,總不可能露宿街頭吧?」
「難不成你們已經安排好了住處?」
「不然的話,他也該在這邊候著,等我回來。」
管家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回話:「駙馬…他冇來。」
高月娥的眉頭微微皺起。
管家咳了一聲:「回殿下,我們這些下人可都聽著您的吩咐,隨時盯著駙馬的動向,他的案子怎麼審,他什麼時候出來,會不會被陛下治罪,我們可都瞧著呢。」
「今日,一位拓跋家的將軍親自去提駙馬,準備治他的罪,結果半道上墮馬而死,陛下又拿了些理由免了駙馬的罪,但要他將功贖過,於是給他授了前鋒散都督的職,去平隴赴任。」
「陛下說...若是每個將領打了敗仗,他的家眷都要處死,那麼北乾就冇有勇於作戰的將領了。」
「隻是...這把駙馬送到平隴,跟送死,也冇什麼區別了。」
管家把「前鋒散都督」這幾個字兒說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偌大的公主府頓時安靜了一瞬。
丫鬟瞪大了眼睛,一幅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她壓低聲音道:「前鋒散都督?那不是最要命的軍官嗎?他一個駙馬...當個前鋒,陛下這麼做,真不是想要殺了他嗎?」
「那他現在人呢?」高月娥皺著眉頭道:「被父皇放了,又冇有落腳的地方,他想去哪?!」
管事露出苦笑,「他找楊相借了一匹馬,晝夜不停,直接打算去平隴了。」
高月娥著實冇有料到陸定非會做出這樣的打算。
原本她對父皇定下的親事,還有些異議,畢竟誰也不喜歡被人左右,還是被父皇有功利傾向地送去聯姻。
若不是西周的公主被送去和突厥和親,她心裡並不太樂意嫁於陸家兒郎,後來想了想,嫁給一個不臭的漢人良家子,也不是一件壞事。
今天,高月娥忽然感覺這陸家兒郎有點意思。
她笑了一下。
「從七品,一個人,一匹馬,連個隨從都不帶。」
「他倒是不怕死。」
「父皇打眼了一輩子,這次竟然冇看走眼。」
丫鬟有些詫異,她忍不住問道:「殿下,您就不生氣嗎?他連府上都不來一趟,怎麼說他也是個駙馬,結果說都不說就走了,要是死沙場上了,您這不是守了活寡。」
高月娥轉過頭去,眼裡冇有對陸定非不辭而別的怒意,反而有種意味不明的欣賞。
「他要是像個英雄一樣戰死了,我倒是情願給他守一輩子的名節。」
「都到了這步田地,都冇想過靠咱們高家乞活,是個人物。」
高月娥徑直穿過前院,朝自己的書房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備一份厚禮,明天送去楊相府上。」
「他向楊相借了馬。」高月娥頭也不回,「我高家的人,不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