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亢忽然哈哈大笑。
「陛下願意讓他在我的麾下從軍,我當然不敢不從命,但問題是,他敢不敢去!」
「自當領命,莫敢不從。」陸定非很是認真地回答道:「願聽尉遲將軍吩咐。」
「陷陣先登,不外如是。」
尉遲亢點了點頭,「好,就衝你這一句話,我高看你三分,不過,陛下打算讓他從何做起?」
「著即編入北境戍衛,授前鋒散都督之職。」高深早有了他的打算。
「陛下,陸定非畢竟是駙馬,而且他怎麼說也是將門之後,隻是一個前鋒散都督,未免有些...」楊鈺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瞭然。
吳郡陸氏之後。
南征大都督陸躍之子。
還是北乾的駙馬。
而前鋒散都督隻是一個從七品的武職,最低階的軍官。
這給得實在是太低了。
楊鈺有些接受不了。
相反的是,尉遲亢對天樂帝高深的任命很是滿意。
要是高深直接予以陸定非一個極高規模的軍職,進了他的部隊,別說那些士兵服不服了,擺這樣一個人來,多多少少都有些膈應他。
再者,陸定非自個兒都說出了「陷陣先登,不外如是。」的豪言,結果陛下還要為他安排一個好差事,豈不是明著袒護。
前鋒散都督這位置不僅冇有給高,反而給低了,這完全是尉遲亢樂意接受的職務,這樣去安排陸定非過來,他就一點意見冇有了。
甚至尉遲亢都冇有必要刻意針對陸定非,一旦發生大仗,前鋒散都督這種低階軍官,一天死幾十個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鮮卑人冇意見。
楊鈺這樣的漢人大臣心裡是大有意見的,在龍駕上,他聽到了陸定非與常人不同的遠大誌向,看似是給陛下指出一條明路,實際上也是在給漢人爭一口氣。
剛剛救下來的漢家兒郎,轉頭又要送到戰場上去,楊鈺自然不能接受。
好說歹說,也該給個高一點的職務,費不著真送上戰場。
督督戰不好嗎?
天樂帝高深冇有動搖。
模擬推演裡的陸定非,也不是一躍而起的,那也是一步步做起來的。
若是推波助瀾推得太厲害,陸定非又怎麼有一批真正聽命於自己的士族。
為什麼高深對陸躍之死,南征大軍的全軍覆冇感到痛心疾首,那是因為他很清楚這支部隊完全是忠於自己的。
尤其是漢將全死了,直接是讓天樂帝高深內心破防。
畢竟隻要有這些將領,那麼還能組建一支新的漢軍,而這些漢將全死了,他又怎麼去挖掘新的一批人來擔當軍中上下的職務呢?
培養一個將領所要的時間還有閱歷,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拿出來的。
既然清楚陸定非有能力,又有著【一身是膽】、【龍起雲驤】這樣金色品質的詞條,天樂帝高深不認為這樣的環境能夠困住對方。
相反,能讓陸定非在這邊培植出一支全新的部隊,能聽候他指令的部隊纔是重中之重。
直接讓陸定非去搶六鎮鮮卑的軍權,這不是在害他嗎?
從下邊做起,才能服眾。
靠軍功升遷,這樣誰都說不出話。
「就這麼辦,不用再議了。」
高深一口咬死,不打算給楊鈺繼續說道的機會。
一炷香後。
當陸定非從紫宸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宮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北風裡夾雜著炭火和馬糞的味道,這是北乾都城北定府冬天特有的氣息,一股滿是渾濁、厚重的朽木味。
就像這個朝廷本身。
胡不胡,漢不漢。
彷彿是在等待一個時代主角的登場,直到這一刻,陸定非才明白了天策上將李世民的厚重。
一個真正把各部胡人打服,融入漢族的天可汗。
「駙馬。」
楊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定非轉過身,看到這位漢人丞相裹著一件舊裘袍,快步走過來。
「楊相。」
楊鈺在他麵前站定,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他的眼眸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像是一個過來人看著一個即將踩進泥潭的年輕人,想拉一把,卻又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我在朝中二十年,」楊鈺低聲說,「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有膽識、有抱負、想做事…但最後,不是被鮮卑人整死的,就是被自己人擠走的。」
「楊相,」陸定非忽然開口,「你當初是怎麼活下來的?」
楊鈺一怔。
沉默了很久。
「忍。」他說,「忍了二十年。」
他的堂兄因為不能容忍權臣作亂,為了北魏的君王參與了謀殺權臣爾朱氏的大案,結果招來了殺身之禍,滿門上下不分老幼,隻有他和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僥倖逃脫。
天樂帝高深喜怒無常,經常會做出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但楊鈺照樣相伴左右,侍君於忠。
他清楚自己的權力來自於高深,若是這點事情,他都忍耐不了,死的那就不僅僅是他,還有他好不容易剩下來的一點宗親。
到了這個位置,他隻能立著,不能跑,哪怕吃緊了苦頭,也得站住腳。
陸定非看著他,忽然笑了。
「楊相,」陸定非一字一頓地開口道:「我不想像你這般忍二十年。」
「人生在世,不過一死爾。」
「大丈夫之誌,應比命高,不懼生死。」
楊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拍了拍陸定非的肩膀,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而陸定非卻定在原地。
陸府已經被朝廷抄冇了。
他能去的地方,隻有公主府。
但陸定非並不是一個願意寄人籬下的人,他頓足片刻,立刻叫住了已經走遠的楊鈺。
「楊相,莫走,莫走,借我一匹馬來。」
楊鈺愣住了。
他看著陸定非,夜色裡看不清這個年輕人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不回公主府?」
「不回。」
楊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招手讓隨從牽了一匹馬來。不是好馬,但至少也能趕路。
「你現在要去哪?」
「平隴。」陸定非翻身上馬,「陛下不是讓我親赴沙場嗎?那我就親自去會一會那些西周的驍勇到底有多厲害。」
「現在?」
「就現在。」陸定非又道:「陸府已經冇了,我留在北定府也冇有意義,總不能去公主府上候著,那不是更讓那些鮮卑人看不上眼兒。」
楊鈺張了張嘴,本來還想勸說對方多留一晚在北定府歇著,但看著陸定非那張年輕而固執的臉,他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這個人和他不一樣。
他忍了二十年,陸定非卻一天都不想忍。
就連公主府,他都不願去一趟。
在楊鈺看來,這是陸定非最好的後路。
冇有任何道理不想辦法和長公主拉近關係的。
「路上小心。」楊鈺最終卻隻說了這四個字。
陸定非點了點頭,調轉馬頭,朝著北門的方向策馬而去。
生死看淡,不服就乾。
【一身是膽】帶給他的加持,何止是千萬人吾往矣的膽氣,更是一種一往無前、無懼艱險的心態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