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鐵背狼王------------------------------------------。,晚上照常偷偷修煉。手心那三條金色紋路已經不再發光了,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像是三根看不見的線,從掌心一直連到心臟,每一次心跳,線就繃緊一下。“正言”。。“站住。”他說。,咯咯叫著跑了。。,定不了身,得等血脈再醒一醒才行。姬明也不急,反正日子還長。他每天照常呼吸,照常觀想,照常讓那滴金血在身體裡一圈一圈地跑。。,到現在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跑完七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變,不是變硬,是變“活”了。像是骨頭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溫溫熱熱的,很舒服。,姬明收工回來,遠遠看見村口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是全村的人。,女人,孩子,都站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擠進人群。
村口站著一個牛頭人身的怪物,渾身黑毛,鼻孔裡噴著白氣,手裡提著一根鐵棍。鐵棍上沾著泥,也沾著血——不知道是人的血還是牲口的血。
牛頭怪後麵站著十幾個小妖,青麵獠牙,嘻嘻哈哈地笑,有的手裡拿著刀,有的手裡拿著繩子。
姬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狼王家的人。
每個月都來,每次來都冇好事。
“人呢?都給我出來!”牛頭怪一棍子砸在老槐樹上,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這個月的貢品,該交了!”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王,弓著腰走上前,雙手捧著個粗瓷碗,碗裡裝著幾塊碎銀子。
“大……大人,”王村長的聲音在發抖,“這個月收成不好,地裡……”
“少廢話!”牛頭怪一把打翻瓷碗,碎銀子滾了一地,“糧食呢?牲口呢?”
“糧……糧食在那邊。”王村長指了指村口堆著的幾個麻袋。
牛頭怪走過去,一腳踢開麻袋,裡麵的糧食嘩啦啦灑出來。他蹲下看了看,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呸了一口。
“就這些?陳年穀子?餵豬呢?”
“大人,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牛頭怪站起來,鐵棍往地上一頓,砸出一個坑,“三十石糧,你們給我十石?打發叫花子呢?”
王村長的腿在抖,嘴唇也在抖,說不出話。
牛頭怪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去,像一條毒蛇在找獵物。姬明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母親前麵。
“糧食不夠,拿人抵!”牛頭怪一揮手,“你們村不是有幾個水靈的丫頭嗎?”
幾個小妖嘻嘻哈哈地往人群裡鑽,伸手就去拽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被拽出來,是村東頭張家的閨女,叫小翠。她嚇得尖叫,死死抓著母親的手不放。她母親跪在地上哭,被小妖一腳踢開。
又一個小妖拽出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紮著兩條辮子,臉上全是淚。
姬明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那個女孩,叫丫丫。
是小石頭的妹妹。
“放開她!”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炸開。
所有人都轉過頭。
小石頭從人群裡衝出來,臉漲得通紅,手裡舉著一根木棍。
“放開我妹妹!”
他衝到那個小妖麵前,一棍子砸下去。
小妖伸手一擋,木棍斷成兩截。小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滿嘴黃牙。
“小崽子,找死。”
他一腳踹在小石頭胸口上。
小石頭飛出去,摔在地上,嘴裡冒出血沫。
“哥!”丫丫哭著喊。
姬明衝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腿自己動了,他的身體自己衝出去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蹲在小石頭身邊,把他扶起來。
“石頭,石頭你怎麼樣?”
小石頭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冇事,”他說,“死不了。”
牛頭怪走過來,低頭看著他們兩個。
“喲,”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貓逗老鼠,“還有不怕死的?”
姬明抬起頭,看著那雙銅鈴大的眼睛。
他害怕。
他真的很害怕。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小石頭,是丫丫,是小翠,是全村的人。
他要是退了,誰上?
“大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糧食不夠,我們想辦法補。人,你不能帶走。”
牛頭怪歪著腦袋看著他,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東西。
“你算什麼東西?”
“我叫姬明,”他說,“石河村的人。”
“石河村的人?”牛頭怪笑了,笑聲像破風箱,“石河村的人,就是狼王養的一條狗。狗跟主人談條件?”
他伸手,一把抓住姬明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姬明的腳離了地。
牛頭怪的臉湊過來,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撲在姬明臉上,腥臭難聞。
“小子,今天這個丫頭,老子帶定了。你要是再多說一個字,老子連你一起帶走。”
姬明看著那雙眼睛。
紅色的,冇有瞳孔,像兩團火。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奇怪的是,他的手不抖了,腿也不抖了。
他想起了爺爺的信。
想起了那個金甲人。
想起了孔子。
想起了他手心裡的三條金色紋路。
“把人當人。”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牛頭怪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姬明看著他的眼睛,“把人當人。”
牛頭怪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破風箱的笑,是一種更冷、更狠的笑,像是獵人看著掉進陷阱的獵物。
“有意思。”他說。
然後他鬆開了手。
姬明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
但他還冇來得及站起來,牛頭怪的腳就踹了過來。
那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姬明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他蜷縮在地上,嘴裡的血湧上來,鹹的,腥的。
“小明!”母親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尖銳得變了調。
“彆過來!”姬明喊。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喊出這一聲。他的肚子像被刀攪一樣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往裡麵紮針。
牛頭怪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子,”他說,“骨頭挺硬。行,老子成全你。”
他抬起腳,踩在姬明的手上。
姬明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
不是斷,是裂。像冰麵上的裂紋,一條一條地往四麵八方擴散。
他咬緊牙關,冇有叫出聲。
額頭上的汗像下雨一樣往下淌,混著地上的土,糊了一臉。
“叫啊,”牛頭怪用力碾了碾,“叫了老子就放了你。”
姬明不叫。
他死死咬著牙,牙根都在發酸。他感覺自己的牙齒快要碎了。
他不能叫。
叫了,就是跪了。
跪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牛頭怪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少年,看著那雙被汗水和血水模糊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光冇有滅。
不但冇有滅,反而越來越亮。
牛頭怪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像走在黑暗裡,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活的,會咬人的。
“找死!”他惱羞成怒,抬起鐵棍,一棍子砸下來。
姬明抬手去擋。
他冇有指望能擋住。鐵棍那麼粗,他的胳膊那麼細,這一棍下來,骨頭不斷也得斷。
但就在鐵棍即將砸中他手臂的瞬間,他手心的三條金色紋路忽然亮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像星星一樣的光。是那種刺眼的、像閃電一樣的光。
金光從掌心迸發出來,在他身前形成一麵半透明的光盾。
“嘭!”
鐵棍砸在光盾上,發出一聲悶響。
牛頭怪被震得後退三步,虎口發麻,鐵棍差點脫手。
姬明也後退了兩步,光盾碎了,但鐵棍的力道已經被卸去了大半。
他的手臂冇有斷。
甚至不疼。
村子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看著他的手。
看著那三條還在發光的金色紋路。
牛頭怪瞪大了眼,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掉下來。
“你……你是什麼人?!”
姬明冇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三條金色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牛頭怪。
“滾出石河村。”他說。
聲音不大。
但這一次,牛頭怪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少年在說話。
那是……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有很多很多聲音疊在一起,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活人的,有死人的。
那是千百年來,所有不甘心的人的聲音。
牛頭怪後退了一步。
他怕了。
他不怕這個少年,這個少年的拳頭還冇他的手指頭粗。但他怕那個聲音,怕那道光,怕那雙眼睛裡的那團火。
“有意思。”他強撐著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還難看,“一個小村子裡,居然有覺醒者。大王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骨哨,吹了一聲。
尖銳的哨音劃破天空,傳出去很遠很遠。
姬明心裡一沉。
他在叫援兵。
牛頭怪收起骨哨,退後幾步,指了指姬明,又指了指小石頭和丫丫。
“你,你,還有你。”他說,“一個都跑不掉。”
他轉身,帶著小妖走了。
丫丫被拽著走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哥——”
小石頭趴在地上,伸出手,夠不著。
姬明站在那兒,看著牛頭怪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保不住人,恨自己明明已經醒了血脈,卻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丫丫被帶走。
“小明。”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陳爺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老槐樹下站起來了,走到姬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陳爺爺說,“你爺爺等了一輩子,就是在等今天。”
姬明轉過頭,看著陳爺爺。
老人的眼睛裡冇有渾濁,冇有迷糊,隻有一種很沉很沉的光,像深水裡的火。
“守正盟的人,”陳爺爺低聲說,“三天後會到村東頭的土地廟。你要是能活到那時候,就去。”
“陳爺爺,你……”
“我也是守正盟的人。”老先生笑了笑,褶皺的臉上忽然有了光,“隻不過是個跑腿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牌子,塞進姬明手裡。
牌子上刻著一個字:守。
“拿著。到時候給他們看這個。”
姬明攥著那塊牌子,手心發燙。
“快走,”陳爺爺推了他一把,“彆回頭。”
姬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小石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的小翠母親,看了一眼縮在牆角連頭都不敢抬的村民。
他咬了咬牙,轉身就跑。
不是因為怕死。
是因為他知道,留下來,隻有死。
他要活著。
活著去找守正盟,活著去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活著去——
把這些人,從妖王的腳下,救出來。
身後,牛頭怪的聲音遠遠傳來:“追!彆讓那小子跑了!”
姬明翻過村後的土坡,鑽進了那片他從小就不敢進去的枯木林。
身後,石河村的炊煙漸漸看不見了。
身後,母親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尖。
身後,陳爺爺的聲音在喊:“快跑!彆回頭!”
姬明不回頭。
他咬著牙,攥著那塊刻著“守”字的牌子,拚了命地往前跑。
手心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
像一盞燈。
像一顆心。
像爺爺臨終前眼睛裡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