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脈初醒------------------------------------------。,每天白天都乾活。太陽升起來,他扛著鋤頭下地;太陽落下去,他吃完飯躺下,等父母睡熟,再爬起來,點亮油燈,展開竹簡,盤腿坐在炕上。。。,他什麼也冇聽見。,他還是什麼也冇聽見。,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還是那麼輕,像是在山的那一頭,又像是在天的另一邊。“姬明——”,滿頭大汗。,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屋子裡黑漆漆的。。,比第一天更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他有時候甚至懷疑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也許那隻是他太累了的幻覺,也許那隻是油燈的光晃了一下。。。
那個聲音是真的。
“你越急,它越不醒。”陳爺爺的話在他腦子裡轉。
不急。
不急纔怪。
姬明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
他不想那麼多了。不想什麼血脈,不想什麼軒轅黃帝,不想什麼守正盟。他就隻是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很深,很慢,很穩。
空氣從鼻子進去,經過喉嚨,經過胸口,沉到肚子裡。肚子鼓起來,再癟下去。鼓起來,再癟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水裡。
不是那種掙紮的水,是那種很安靜很安靜的水。整個人泡在裡麵,溫溫的,軟軟的,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還在孃胎裡的時候。
然後他聽見了心跳。
不是自己的心跳。
是天地的。
轟——轟——轟——
很慢,很穩,像一麵大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
他的心跳開始跟著那個節奏走。
咚——咚——咚——
一下,兩下,三下。
轟——咚——轟——咚——轟——咚——
合上了。
這一次,真的合上了。
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出來,不是那種燙人的熱,是那種溫溫的、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陽曬在身上的熱。
熱流順著血管往上走,走到脖子,走到下巴,走到臉頰,走到眼睛。
他的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油燈的那種亮,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亮。金色的,暖暖的,像有一千個太陽同時在他身體裡升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
還是那片荒原。
還是那片紫色的天。
還是那些插在地上的斷劍。
但這一次,那個穿金甲的人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見那人臉上的皺紋,能看見那人眼睛裡的光,能看見那人嘴角的弧度——那不是在笑,那是在審視。
“後人,”那人開口,聲音還是像打雷,但比上次輕了一些,“你又來了。”
姬明想說話,嘴還是張不開。
那人走近一步,低頭看著他。
“你的血脈,”那人說,“比你爹純,比你爺爺純,比你爺爺的爺爺純。但還不夠。”
他伸出手,食指在姬明眉心一點。
這一次冇有天旋地轉,冇有無數畫麵閃過。隻有一滴血。
一滴金色的血。
從那人指尖滲出來,滴進姬明的眉心。
溫熱的。
像淚。
像火。
像種子落進土裡。
然後那滴血開始在姬明的身體裡跑。
從眉心往下,經過鼻子,經過嘴巴,經過喉嚨,經過胸口,經過肚子,經過腿,經過腳,一直到腳底板。又從腳底板往上,經過腿,經過肚子,經過胸口,經過喉嚨,經過嘴巴,經過鼻子,回到眉心。
一圈。
兩圈。
三圈。
每一圈,那滴血都小一分,淡一分,像是被他的身體吸收了。
到第七圈的時候,那滴血徹底消失了。
姬明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發燙。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頭裡麵醒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睜開了眼睛。
“夠了。”那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勉強夠用了。”
他收回手,轉身走了幾步,站定。
“記住,”他冇有回頭,“你的血脈不是恩賜,是責任。是千千萬萬先輩用命換來的。彆糟蹋了。”
說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荒原開始變淡。
那些斷劍開始變淡。
紫色的天開始變淡。
一切都在消失。
姬明想喊住他,想問他是誰,想問他在哪裡,想問那滴血到底是什麼——但他張不開嘴,發不出聲。
他隻能看著那個人消失在金色的光裡。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那個金甲人的。
是另一個。
更溫和,更蒼老,帶著笑意,像是一個老爺爺在跟你說話。
“喲,又醒了一個。”
姬明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炕上。油燈還亮著。窗外月亮從雲後麵出來了,慘白的光灑在窗紙上。
他滿頭大汗,渾身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手心那兩條金色的紋路,又出現了。
比之前更亮,更粗,像是有人拿金粉在掌心裡描了一遍。
他愣愣地看著那兩條紋路。
“彆看了,”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再看也不會多出一條。”
姬明嚇了一跳,差點從炕上滾下去。
“誰?!”
“彆緊張,小娃娃。”那個聲音笑著說,“老夫的名頭你肯定聽過——老夫姓孔,名丘,字仲尼。不過世人更愛叫老夫……孔子。”
姬明腦子一片空白。
孔子?
那個爺爺故事裡的孔子?
那個寫《論語》的孔子?
那個幾千年前的老頭子?
“你……你在我腦子裡?”姬明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確認它還是圓的。
“不在你腦子裡,在你的血脈裡。”孔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你以為你老祖宗軒轅黃帝的血脈裡隻有力量?錯了。還有我們這些老傢夥的精神印記。老夫是第一個,後麵還有墨子、孫子、韓非子……一大串呢。”
姬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行了,彆發愣了,”孔子說,“你的血脈隻是初醒,還弱得很。老夫當年留下的浩然正氣,可以借你一用。不過你得先過了老夫這一關——背一遍《論語》會嗎?”
姬明:“……不會。”
“……”孔子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那《詩經》呢?”
“……也不會。”
“《尚書》?”
“不會。”
“《禮記》?”
“不會。”
“《周易》?”
“不會。”
“《春秋》?”
“也不會。”
孔子的聲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姬明以為他走了。
“那你都會什麼?”孔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好笑。
姬明想了想:“我會翻地,會種麥子,會劈柴,會餵雞,會……”
“停停停,”孔子打斷了他,“老夫不是問你會乾什麼農活。老夫問你,讀過什麼書?”
“陳爺爺教過我認字。”姬明老老實實地說。
“就認字?”
“還背過幾首詩。”
“什麼詩?”
姬明想了想,背了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孔子的聲音又沉默了。
這一次,姬明隱約聽見了一聲歎息。
“罷了罷了,”孔子說,“時代變了,老夫也得跟著變。不考你背書了。老夫問你一個問題——何為仁?”
何為仁?
姬明愣了一下。
爺爺好像說過。陳爺爺好像也說過。村裡那些老人下棋的時候,偶爾也會唸叨。
但他說不上來。
“仁者愛人?”他試探著說。
“太籠統。”
“克己複禮?”
“你知道什麼叫‘禮’嗎?”
姬明又想了想。
他不知道什麼叫“禮”。他不知道什麼叫“仁”。他不知道什麼叫“義”。那些詞太大了,像天上的雲,看得見,摸不著。
但他記得一件事。
那天牛頭怪來抓小石頭的時候,他擋在小石頭前麵,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帶走小石頭。
不能讓他帶走任何人。
“仁……”姬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就是把人當人。”
孔子的聲音冇有立刻迴應。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姬明以為自己答錯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真心的、很欣慰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好一個‘把人當人’。”孔子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小娃娃,你這句話,比那些讀了一輩子書的老學究還透徹。”
姬明愣住了:“我……答對了?”
“冇有對錯,”孔子說,“隻有真不真。你的答案,是真的。”
話音落下,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頭頂灌入,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不是那滴金血的熱,是另一種熱。更溫柔,更綿長,像是春天的風吹過麥田,像是夏天的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姬明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唱歌。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唱歌。
一種很低很低的、像大提琴一樣的聲音,從他的骨頭裡麵傳出來,嗡嗡嗡的,震得他的牙齒都在發酸。
手心的金色紋路從兩條變成了三條。
第三條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亮得刺眼。
“這是‘正言’的雛形,”孔子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浩然正氣的一種用法。日後你若遇到妖邪,以正氣貫之,言出法隨,可定其身。”
“定身?”姬明眼睛一亮。
“定身。”孔子說,“不過現在隻是雛形,定不了太久。一息,兩息,最多三息。但夠了。戰場上,一息就能決定生死。”
姬明攥緊拳頭,那三條金色紋路在手心裡發燙。
“多謝……”他頓了一下,“多謝孔老夫子。”
“彆謝老夫,謝你自己。”孔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你的血脈能醒,是因為你心裡有那個‘仁’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把人當人。不管是對人,還是對妖,還是對神。把人當人,把妖當妖,把神當神。彆搞混了,也彆跪下去。”
聲音消失了。
姬明坐在炕上,愣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終於滅了。屋子裡陷入黑暗。
但他不怕。
因為他手心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
淡淡的,暖暖的,像三顆星星落在掌心裡。
他翻來覆去地看,怎麼也看不夠。
“小明?你還冇睡?”母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睏意。
“睡了睡了。”姬明趕緊把手藏進被子裡。
那三條紋路透過被子,還能看見隱隱的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怎麼也合不攏。
血脈醒了。
真的醒了。
不是夢,不是幻覺。
是爺爺說的“黃帝的血”,是那個金甲人說的“後人的血”,是孔子說的“仁者的血”。
在他的骨頭裡,在他的血脈裡,在他的每一次心跳裡。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手心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但那三條紋路還在。他能感覺到它們,像三條小小的河流,在他的掌心下麵緩緩流淌。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了全臉。
月光灑在窗紙上,灑在地上,灑在他蒙著被子的身上。
姬明睡著了。
這一次,他冇有做夢。
但他知道,從明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手心的三條金色紋路,會在明天的太陽底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