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週,天氣熱得像蒸籠。
蘇棠每天早上到中央廚房的第一件事還是開空調,但爸爸說“不用開,出汗好”。蘇棠知道他不是真的覺得出汗好,是捨不得電費。她沒拆穿他,隻是偷偷把溫度調低了兩度。
奶奶來了快兩周了,身體比剛來時好了很多。每天早上的散步從一圈變成了兩圈,拄柺杖的手也從兩隻手變成了一隻手。蘇棠陪她走,老太太走得比她還快。
“奶奶,您慢點。”
“不慢。年輕的時候比這快多了。”
蘇棠笑了。
陸景舟說奶奶這是在“逞強”,蘇棠覺得不是。她是真的硬朗。隻是平時照顧爺爺太累了,沒有機會表現出來。現在來了這裏,有人做飯有人陪,身體自然就好了。
這天下午,蘇棠接到了王婉清的電話。
“蘇棠,婚禮的攝影師定了。你什麽時候有空?見一麵。”
“週末吧。媽,您定時間。”
“好。週六下午,來家裏。”
掛了電話,蘇棠給陸景舟發訊息:“週六見攝影師。你陪我。”
陸景舟回複:“好。”
蘇棠看著那個“好”字,笑了。這個人,從來不會說不。
週六下午,蘇棠和陸景舟到了陸家。攝影師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留著鬍子,說話很有激情。他看了陸家的花園,連說了三個“好”。
“光線好,背景好,氛圍好。”他看著蘇棠,“新娘好看,新郎也好看。拍出來一定好。”
蘇棠笑了。
攝影師拿出平板,給他們看之前的作品。有海邊的,有山上的,有教堂裏的。每一張都很好看,蘇棠看得眼花繚亂。
“你們想要什麽風格的?”攝影師問。
蘇棠看了陸景舟一眼。“自然的,不要擺拍。”
“好。那我抓拍。你們該幹嘛幹嘛。”
蘇棠點了點頭。
定完攝影師,王婉清端了茶和點心出來。
“蘇棠,婚禮的選單定了嗎?”
“定了。八個菜,一個湯,一個甜品。甜品我自己做。”
“你做什麽?”
“芒果芝士蛋糕。景舟最喜歡的。”
王婉清笑了。“好。他最喜歡你做的蛋糕。”
蘇棠看了陸景舟一眼,他的耳朵紅了。
“媽,您別說了。”
“怎麽了?害羞了?”
陸景舟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棠笑了。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陪奶奶看電視。
奶奶看的是新聞聯播,看得很認真。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有點無聊。
“奶奶,您喜歡看新聞?”
“嗯。看了知道國家大事。”
蘇棠笑了。“奶奶,您比我還關心國家大事。”
“你年輕,不用關心。奶奶老了,閑著沒事。”
蘇棠的鼻子酸了。奶奶不是閑著沒事,她是想跟上這個時代。不想被落下。
“奶奶,您知道網紅嗎?”
“知道。網上紅的。”
蘇棠笑了。“奶奶,您真時髦。”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跟你學的。”
第二天,蘇棠到中央廚房的時候,發現爸爸在做紅色的馬卡龍。不是之前那種深紅色,是正紅色,和國旗一個顏色。
“爸,你怎麽做正紅色的?”
“你奶奶說喜歡紅色。爸爸想做正紅的,更喜慶。”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爸,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嗯。你奶奶對爸爸好,爸爸感恩。”
蘇棠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他。“爸,你真好。”
蘇建國拍了拍她的手。“爸爸不好。但爸爸在學。”
下午,陸景舟來中央廚房接蘇棠。
他看到蘇建國在做紅色馬卡龍,走過去。
“爸,我幫您。”
“不用。你陪囡囡。爸爸自己做。”
陸景舟沒有走,而是拿起一個裱花袋,開始擠麵糊。蘇建國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學得快。”
“她教的。”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男人並排做馬卡龍,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幸福。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王婉清。
蘇棠:“媽,爸爸在做正紅色的馬卡龍。奶奶喜歡紅色。”
王婉清回複:“好看。替我謝謝你爸爸。”
蘇棠把手機拿給爸爸看。蘇建國看了,眼眶紅了。“你王阿姨說好看。”
“嗯。她說謝謝你。”
蘇建國笑了。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回到家,發現奶奶在廚房裏。
她係著圍裙,正在煮粥。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氣四溢。
“奶奶,您怎麽下廚了?”蘇棠趕緊走過去。
“奶奶想給你們做頓飯。這些天都是你做,奶奶不好意思。”
“奶奶,您別這麽說。您來了,我們高興。”
老太太笑了。“奶奶高興。讓奶奶做。”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奶奶煮粥。她的手很穩,放鹽、放蔥花、放香油,每一步都很熟練。
“奶奶,您以前經常做飯?”
“嗯。你爺爺身體好的時候,天天做。後來他病了,做得少了。”
蘇棠的鼻子酸了。
“奶奶,您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
粥煮好了。小米南瓜粥,稠稠的,金黃色的。蘇棠盛了三碗,端到桌上。陸景舟嚐了一口,說:“好吃。比我媽做的好吃。”
老太太笑了。“你媽忙,沒時間做。奶奶閑著,有的是時間。”
蘇棠也嚐了一口。甜,但不是糖的甜,是南瓜的甜。很暖。
“奶奶,您以後天天做吧。我愛吃。”
“好。奶奶天天做。”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訊息。
“囡囡,你奶奶在你們家住得慣嗎?”
蘇棠回複:“慣。她今天還給我們煮粥了。”
媽媽:“那就好。你奶奶不容易,你要對她好。”
蘇棠:“我知道。媽,你放心。”
媽媽:“好。早點睡。”
蘇棠放下手機,看著奶奶。老太太正在喝粥,嘴角帶著笑。
“奶奶,您明天想吃什麽?我做。”
“什麽都行。你做的好吃。”
蘇棠笑了。
晚上,蘇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奶奶說“你爺爺身體好的時候,天天做”。她想象著年輕時的爺爺在廚房裏做飯的樣子,奶奶在旁邊打下手。兩個人說說笑笑,一鍋粥煮好了,你一碗我一碗。
現在,爺爺癱瘓了,奶奶一個人照顧他。好幾年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
蘇棠的眼淚滑了下來。
陸景舟握住她的手。“怎麽了?”
“想爺爺。”
“婚禮後我們就去看他。”
“嗯。”
蘇棠轉過身,看著他。“老公,你說爺爺會喜歡我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奶奶喜歡你。爺爺聽奶奶的。”
蘇棠笑了。
“睡吧。”陸景舟說。
“嗯。”
蘇棠閉上眼睛。
她夢見了爺爺。坐在輪椅上,頭發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看著蘇棠,嘴角彎了一下。
“你就是蘇棠?”
“嗯。爺爺好。”
“好。好。”
蘇棠笑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