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來的第三天,蘇棠發現她比自己想象的硬朗得多。
每天早上六點,老太太準時起床,在小區裏走一圈。拄著柺杖,慢慢走,但步子很穩。蘇棠陪她走了兩天,腿都酸了,老太太卻說“不累”。陸景舟說“奶奶年輕的時候能走幾十裏路”,蘇棠信了。
這天早上,蘇棠陪奶奶散步回來,做了低糖的紅棗糕。老太太吃了一塊,說“好吃”,又吃了一塊。蘇棠怕她積食,不讓多吃。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但還是放下了筷子。
“你管得比醫生還嚴。”
蘇棠笑了。“醫生是為您好,我也是。”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
上午,蘇棠帶奶奶去了甜柚甜品店。
店門剛開,林暖暖已經在裏麵幫忙了。看到老太太,她愣了一下。“這是……”
“景舟的奶奶。”
林暖暖趕緊鞠躬。“奶奶好。我是林暖暖,蘇棠的伴娘。”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長得也俊。有物件嗎?”
林暖暖臉紅了。“有。訂婚了。”
“好。早點結。別拖。”
林暖暖笑了。“奶奶,您比我媽還急。”
“奶奶急。奶奶怕等不到。”
蘇棠的心揪了一下。老太太總是說“怕等不到”,但每次說完又笑嗬嗬的。蘇棠不知道她是真的怕,還是開玩笑。
老太太在店裏轉了一圈,看了櫃台、操作檯、烤箱,最後停在照片牆前。牆上掛著蘇棠和陸景舟的合影——領證那天拍的,兩個人舉著結婚證,頭靠在一起,笑得眼睛彎彎的。
老太太看了很久。
“這張好。放大,掛在客廳。”
蘇棠笑了。“好。奶奶,我回頭放大。”
“現在就放。奶奶想看大的。”
蘇棠看了陸景舟一眼,他點了點頭。蘇棠拿出手機,在網上找了一家快印店,加急洗了一張二十寸的。下午就送到了。
老太太拿著那張大照片,看了又看,嘴角彎著。“好。真好。”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櫃上,每天睡覺前看一眼,早上醒來第一眼也是看它。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陪奶奶吃飯。
蘇棠做了清蒸鱸魚和蒜蓉西蘭花,陸景舟煮了小米粥。老太太吃得很慢,但每樣都吃了幾口。
“奶奶,您覺得身體怎麽樣?”陸景舟問。
“好。吃了蘇棠做的飯,更好了。”
蘇棠笑了。“那奶奶以後天天來。我天天給您做。”
“奶奶不能天天來。奶奶要回老家。”
“為什麽?住在這裏不好嗎?”
“好。但老家有爺爺。他一個人。”
蘇棠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聽人提過爺爺。王婉清沒說,陸景舟也沒說。她以為爺爺已經不在了。
“爺爺在老家?”蘇棠問。
“嗯。他身體不好,不能出門。奶奶得回去照顧他。”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奶奶,您怎麽不早說?您一個人來,爺爺誰照顧?”
“鄰居幫忙看著。奶奶就出來幾天。”
“那您什麽時候回去?”
“看完你們婚禮就回去。”
蘇棠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您和爺爺都來參加婚禮吧。我讓景舟去接。”
老太太搖了搖頭。“他來不了。走不動了。”
蘇棠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送奶奶回客房休息後,蘇棠和陸景舟坐在客廳裏。
“老公,你怎麽沒告訴我爺爺的事?”
“爺爺癱瘓好幾年了。奶奶一直在照顧他。這次來,是鄰居幫忙看著。”
“她怎麽不早說?我們可以去看她,不用她來。”
“她說想來看看你。看了放心。”
蘇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奶奶真好。”
“嗯。她很少誇人。她誇你,說明她真的喜歡你。”
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我們婚禮後,去看看爺爺吧。”
“好。我帶你去。”
第二天,蘇棠到中央廚房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蘇建國看到了,走過來。“囡囡,怎麽了?”
蘇棠把奶奶和爺爺的事說了。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你奶奶不容易。一個人照顧病人,好幾年。”
“嗯。她說要撐到我們婚禮。”
“她能撐到。她身體好。”
蘇棠點了點頭。
“囡囡,爸爸想好了。婚禮後,爸爸去看你爺爺。”
蘇棠愣了一下。“爸,你去看爺爺?”
“嗯。你奶奶對爸爸好,爸爸感恩。”
蘇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爸,你真好。”
蘇建國拍了拍她的背。“爸爸不好。但爸爸在學。”
下午,陸景舟來中央廚房接蘇棠。
他看到蘇建國在做新的馬卡龍顏色——深紅色的,和玫瑰一個顏色。
“爸,您做紅色的?”
“嗯。你奶奶喜歡紅色。婚禮上放一些紅色的馬卡龍,她高興。”
陸景舟的眼眶紅了。“爸,謝謝您。”
“不用謝。一家人。”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男人,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幸福。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陪奶奶看電視。
奶奶看的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蘇棠聽不懂。但奶奶聽得入迷,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奶奶,您喜歡聽戲?”
“嗯。你爺爺也喜歡。以前他身體好的時候,經常帶我去聽。”
蘇棠想象著年輕時的奶奶和爺爺,手牽手去聽戲的樣子。她的鼻子酸了。
“奶奶,等爺爺身體好了,我們帶你們去聽戲。”
老太太搖了搖頭。“好不了了。但你能陪奶奶聽,奶奶就高興。”
蘇棠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每天都陪您聽。”
老太太笑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訊息。
“囡囡,聽說景舟奶奶來了?媽媽明天去看看她。”
蘇棠回複:“好。媽,奶奶人很好。”
媽媽:“媽媽知道。你王阿姨說了。”
蘇棠放下手機,看著奶奶。老太太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遙控器。蘇棠輕輕地把遙控器拿過來,關掉電視,給她蓋了一條毯子。
陸景舟走過來,把奶奶抱起來,送回客房。蘇棠跟在後麵,幫他開門、鋪床。
安頓好奶奶,兩個人回到客廳。
“老公,奶奶睡著了。”
“嗯。她今天累了。”
“明天我媽媽來看她。”
“好。讓她們聊。”
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老公,你說奶奶能撐到婚禮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想看。想看的,都能撐到。”
蘇棠的眼淚滑了下來。
第二天,媽媽來了。
她帶了自己做的紅豆糕和桂花茶。奶奶吃了紅豆糕,說“好吃”,又喝了一口桂花茶,說“香”。兩個老太太坐在沙發上聊天,聊蘇棠小時候的事,聊陸景舟小時候的事。蘇棠在旁邊聽著,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蘇棠小時候可皮了。”媽媽說,“五歲的時候偷吃店裏做壞的蛋糕,吃多了肚子疼,半夜去醫院。”
奶奶笑了。“景舟也皮。三歲的時候把麵粉撒了一地,還在上麵打滾。”
蘇棠看了陸景舟一眼,他的耳朵紅了。
“媽,您別說這些。”
“奶奶說高興。”老太太看著他,“你小時候可愛,現在不可愛了。”
陸景舟沒有說話,但蘇棠看到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晚上,媽媽要回去了。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常來。”
“好。阿姨,您保重身體。”
“嗯。你也是。”
媽媽走了。蘇棠送她到門口。
“媽,奶奶很喜歡你。”
“媽媽也喜歡她。她人好。”
蘇棠點了點頭。
“囡囡,你奶奶不容易。你要對她好。”
“我知道。”
媽媽拍了拍她的手,轉身上了車。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
她想,婚禮那天,一定要給奶奶留最好的位置。
讓她看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