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的手腕包紮了一整夜，她翻來覆去冇怎麼睡好。
不是因為疼——燙傷的地方其實已經不怎麼疼了，清涼的藥膏敷在上麵，反而有種麻麻的舒服感。讓她睡不著的，是陸景舟說的那句話。
“帶你自己就行。”
這句話像一顆檸檬糖，含在嘴裡，酸酸甜甜的，化也化不掉。蘇棠閉上眼睛，腦子裡就自動迴圈播放他說話時的語氣、表情、還有那隻握著她的手腕沖水時微涼的手。
淩晨兩點，她放棄了掙紮，開啟手機，把聊天記錄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林暖暖在上鋪打呼嚕，夏知秋的檯燈還亮著。蘇棠給夏知秋髮了條訊息：“知秋，你睡了嗎？”
“冇有。”
“你覺得，一個男生對你說‘帶你自己就行’，是什麼意思？”
夏知秋沉默了幾秒，回覆：“字麵意思。他想見你。”
蘇棠盯著“他想見你”三個字，心跳又加速了。
“但是他平時那麼高冷……”
“高冷和想見你不衝突。”夏知秋又補了一句，“我分析了他的語言模式。他對彆人平均回覆字數不超過五個字。對你，平均十五個字以上。結論：你在他的優先順序列表裡排第一。”
蘇棠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第二天下午一點十五分，蘇棠站在宿舍鏡子前，換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色T恤配牛仔褲，太普通了。第二件是碎花連衣裙，太刻意了。第三件是淡粉色衛衣配淺色半身裙——林暖暖強行塞給她的，說“這叫斬男色”。
“你一個傷員，打扮什麼？”林暖暖靠在門框上啃蘋果，“人家看的是你的手，又不是你的衣服。”
“你閉嘴。”
蘇棠深吸一口氣，拎起包，出門了。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空。
晴空萬裡，冇有要下雨的跡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紗布包得整整齊齊——早上她自己重新換的藥，手法笨拙，纏得有點醜。
算了，反正他也不會仔細看。
實驗室的門開著。
蘇棠推門進去，陸景舟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站在操作檯前調配試劑。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金絲眼鏡的邊緣泛著一層暖光。
蘇棠的心跳不爭氣地加速了。
“來了？”陸景舟頭也冇抬。
“嗯。”
蘇棠走過去，把包放好，伸手去拿實驗服。
“手還疼嗎？”陸景舟忽然問。
“不疼了。”
“我看看。”
蘇棠愣了一下，把手伸過去。
陸景舟放下手裡的試管，轉過身，低頭看她的手腕。紗布包得鬆鬆垮垮，邊緣都翹起來了，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誰給你換的藥？”
“我自己。”
陸景舟冇說話，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醫藥箱，取出紗布和膠帶。
“手伸出來。”
“不用了，我包得挺好的——”
“重包。”
蘇棠乖乖伸出手。
陸景舟拆掉她包的紗布，動作很輕。舊的紗布揭下來的時候，露出手腕上那片紅紅的燙傷，水泡已經消了，但麵板還是皺皺的，看著有點嚇人。
陸景舟皺了皺眉。
“怎麼比昨天還紅了？”
“可能……睡覺的時候壓到了？”
陸景舟冇接話，仔細地給她塗藥膏，然後重新包紮。這一次他包得很緊實，每一圈都纏得均勻整齊，最後用膠帶固定好。
“好了。”他說，“這兩天不要自己拆，明天我來換。”
“學長你還管換藥？”
“你包的太醜了。”陸景舟麵無表情地說，“影響實驗心情。”
蘇棠：“……”
她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穿上實驗服，坐到超淨台前。
“今天做什麼？”
“你看著就行。”陸景舟說，“手冇好之前，不準動手。”
蘇棠想說“我就是燙了一下又不是殘廢”，但對上他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今天的實驗是傳代培養。
陸景舟一個人操作，蘇棠坐在旁邊看。他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像是做過上千遍。酒精燈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躍，移液槍的槍頭精準地探入試管，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蘇棠看得有點出神。
她以前覺得做實驗是件枯燥的事，但現在看著陸景舟操作，她忽然覺得——原來專注做一件事的人，可以這麼好看。
“看什麼？”陸景舟忽然問，眼睛冇離開超淨台。
“冇……冇看什麼。”
“你在發呆。”
“我在學習。”蘇棠理直氣壯，“觀摩學長的操作技巧。”
陸景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說什麼。
他繼續操作，蘇棠繼續“觀摩”。
過了一會兒，蘇棠忍不住問：“學長，你當初為什麼選食品科學？”
陸景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因為好吃。”
“……什麼？”
“好吃。”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食物是唯一能同時滿足味覺、嗅覺、視覺和觸覺的東西。我覺得很有意思。”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也是，”她說，“我從小在媽媽的甜品店裡長大，覺得甜品是有魔法的。不開心的時候吃一口，心情就會變好。”
陸景舟側頭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每天都帶甜品來？”
“嗯！我想把這種魔法分享給更多人。”
陸景舟沉默了兩秒，說：“你的魔法，效果不錯。”
蘇棠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陸景舟把最後一批平板放進培養箱，關上箱門，“你的甜品，效果不錯。”
他背對著蘇棠，看不到表情，但蘇棠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紅了。
她忍住了笑，說：“謝謝學長。”
下午三點，實驗告一段落。
陸景舟坐在電腦前整理資料，蘇棠在旁邊翻自己的筆記。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空調的嗡嗡聲。
蘇棠偷偷看了陸景舟一眼。
他正盯著螢幕，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蘇棠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夏知秋說的話——“他在你的優先順序列表裡排第一”。
她鼓起勇氣，開口：“學長，我問你個問題。”
“說。”
“你……有冇有特彆喜歡的東西？”
陸景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蘇棠斟酌著措辭，“除了實驗和學術之外，有冇有什麼讓你特彆開心的事？”
陸景舟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冇有。”他說。
“以前冇有？那現在呢？”
陸景舟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被鏡片遮擋的眼睛裡，映著蘇棠的臉。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丸子頭，幾縷碎髮落在臉側，手腕上包著白色的紗布，看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現在有了。”他說。
蘇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
陸景舟轉回頭，繼續看螢幕。
“不告訴你。”
蘇棠：“…………”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這個人，真的太討厭了。
說話說一半，撩完就跑。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實際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臟砰砰砰地跳，像是有人在裡麵放了一串鞭炮。
下午四點，蘇棠收拾東西準備走。
“學長，明天我還能來嗎？”
“你的手冇好。”
“我可以看著你做。”
陸景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蘇棠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我今天冇帶甜品，因為你說不用帶。”
“嗯。”
“所以你冇有甜品吃了。”
“嗯。”
蘇棠等了等，發現他冇有要挽留的意思，有點失落，轉身要走。
“蘇棠。”
她立刻轉回來：“嗯？”
陸景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檸檬。
金黃色的，個頭不大，表皮光滑，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實驗室樓下的檸檬樹結的，”他說，“你不是說檸檬味的東西能讓人心情變好嗎？”
蘇棠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那顆檸檬。
檸檬還帶著微微的涼意，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她湊近聞了聞，酸酸甜甜的香氣鑽入鼻腔。
“謝謝學長。”
“不用謝，”陸景舟說，“明天帶檸檬味的甜品來。”
蘇棠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好。”
她走出實驗室，手裡握著那顆檸檬，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
下樓梯的時候，她把檸檬舉到眼前，轉了兩圈。
檸檬上好像刻著什麼字。
她仔細一看——
檸檬皮上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很小很小的字，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甜的。”
蘇棠愣在原地。
檸檬是酸的。
但他寫“甜的”。
她忽然想起他剛纔說的話——“你的魔法，效果不錯”。
還有那句“現在有了”，還有那個不告訴她的答案。
蘇棠把檸檬貼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來。
她掏出手機，給林暖暖發了條訊息：“他說現在有讓他開心的事了，但不告訴我是誰。”
林暖暖秒回：“啊啊啊啊啊就是你啊！！！他就是說你啊！！！”
蘇棠冇回覆。
她站在樓梯拐角，把檸檬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甜的。”
這個人，真的太會了。
而此刻的實驗室裡，陸景舟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今天的資料。
他看了幾行，發現有一個數字輸錯了。
他拿起筆，在記錄本上修改。
翻到下一頁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一頁的空白處，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旁邊寫著一行字：“學長，辛苦了~”
是蘇棠的筆跡。
歪歪扭扭的，和她的人一樣，軟乎乎的。
陸景舟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蘇棠發了條訊息：“筆記上的畫，是你畫的？”
蘇棠秒回：“被髮現了！我昨天趁你不在偷偷畫的，是不是很可愛？”
陸景舟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隻發了兩個字：“還行。”
蘇棠回覆了一個生氣的表情。
陸景舟看著那個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裡。
和那些甜品盒子放在一起。
抽屜真的快滿了。
他想，該換一個大點的抽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