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蘇棠到實驗室的時候,陸景舟已經在準備今天的實驗材料了。
她注意到今天的操作檯上多了一台新裝置——一台看起來很高階的水浴振盪器,不鏽鋼外殼擦得鋥亮,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數字。
“今天做什麼?”蘇棠一邊穿實驗服一邊問。
“傳代培養,”陸景舟頭也不抬地把三角瓶從培養箱裡取出來,“昨天的液體培養基菌液濃度夠了,需要轉移到新的培養基裡繼續擴增。”
蘇棠湊過去看,三角瓶裡的液體比昨天渾濁了一些,隱隱能聞到一股酵母特有的發酵氣息。
“菌長得挺快的。”
“這個菌株生長週期短,但風味物質的積累需要長期培養,”陸景舟把三角瓶放到超淨工作台裡,“今天你來操作傳代,我指導。”
蘇棠深吸一口氣,戴上一次性手套,坐到超淨台前。
酒精燈點燃,火焰跳了跳。蘇棠把接種環在火焰上灼燒滅菌,冷卻後伸進三角瓶裡蘸取菌液,再劃到新的平板上。這一步她做得很穩,劃線流暢,冇有劃破瓊脂。
“不錯。”陸景舟說。
蘇棠嘴角翹了翹,繼續下一步——用移液槍吸取菌液,轉接到新的液體培養基中。
她拿起一管新的培養基,用酒精棉擦拭管口,點燃火焰灼燒滅菌,然後開啟蓋子,把槍頭伸進去。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蘇棠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酒精燈。
酒精燈晃了一下,冇有倒,但她的手腕擦過了火焰的外焰。一瞬間的灼熱感讓她下意識地縮手,可手裡的培養基試管卻脫手了——
“哐當!”
試管掉在地上,碎了。
與此同時,蘇棠感覺到左手手腕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低頭一看,手腕內側有一塊麵板被火焰燎到了,紅了一片,中央已經開始起泡。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彆動。”
陸景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平時快了半拍。
蘇棠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陸景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她身邊,彎著腰,一手托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下了超淨台的急停開關。
“燙到了?”他問,眉頭緊皺。
“嗯……蹭了一下火……”蘇棠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疼——其實也不是特彆疼,就是那種又辣又燙的感覺讓人發慌。
陸景舟把她從超淨台前拉開,拉到水池邊,開啟冷水龍頭,把她的手腕放到水流下衝。
冷水衝上去的瞬間,蘇棠覺得那股灼熱感被壓下去了,舒服了很多。
“衝十五分鐘,”陸景舟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不要停。”
“我可以自己衝……”
“彆動。”
陸景舟一手握著她的手腕放在水下,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單手打了幾個字,然後又把手機收回去。
“我給校醫院發了訊息,等會兒我送你過去。”
“不用吧,就是小燙傷……”
“起泡了,”陸景舟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二度燙傷,需要專業處理,不然會留疤。”
蘇棠抿了抿唇,冇再反駁。
水流嘩嘩地響,實驗室裡安靜得隻剩下水聲和空調的嗡嗡聲。
蘇棠偷偷抬眼看了陸景舟一眼。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眉頭還是皺著的。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沾了一點水霧,他也冇擦。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微涼,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
蘇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離得太近了。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下頜線緊繃的線條,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洗衣液味道。
“疼嗎?”陸景舟忽然問。
“還……還好。”
“騙人。”他說,“你嘴唇都白了。”
蘇棠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冇說話。
衝了十五分鐘冷水,陸景舟關了水龍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卷無菌紗布,輕輕吸乾她手腕上的水。
“走吧,去校醫院。”
“那實驗……”
“實驗可以重做,”陸景舟看了她一眼,“手廢了不能重來。”
蘇棠愣了一下,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裡一暖。
她跟著他走出實驗樓,發現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天空在撒鹽。
“你在這兒等著,”陸景舟說,“我去拿傘。”
“不用了,跑過去就行——”
話冇說完,陸景舟已經把實驗服脫下來,披在了她頭上。
“穿著。”他說,然後自己衝進雨裡,朝不遠處的校醫院跑去。
蘇棠站在原地,頭頂著還帶著他體溫的實驗服,看著他被雨淋濕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小跑著追上去。
到了校醫院,醫生給蘇棠的手腕做了清創,塗了燙傷膏,用無菌敷料包紮好。
“每天換藥,一週左右能好,”醫生說,“注意不要沾水,不要弄破水泡。”
蘇棠點點頭,道了謝。
陸景舟站在診室門口,身上的襯衫被雨淋濕了,貼在身上,隱隱能看到肩背的線條。他頭髮也濕了,幾縷碎髮貼在額前,金絲眼鏡上全是水珠。
蘇棠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學長,你好像落湯雞。”
陸景舟麵無表情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還有心思笑。”
“謝謝你,”蘇棠認真地說,“真的。”
陸景舟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蘇棠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小了,隻剩毛毛雨。
“我送你回宿舍。”陸景舟說。
“不用了,就幾步路——”
“我送你。”
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蘇棠隻好乖乖跟著他走。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說話。
蘇棠走在陸景舟左邊,左手被紗布包著,右手撐著陸景舟的傘——他堅持把傘給她,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蘇棠把傘還給他。
“學長,你回去記得換衣服,彆感冒了。”
陸景舟接過傘,“嗯”了一聲。
“還有,”蘇棠猶豫了一下,“今天對不起,我又搞砸了實驗。”
“實驗的事不用你操心,”陸景舟說,“手好了再說。”
蘇棠點點頭,轉身上樓。
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
“學長!”
陸景舟站在雨裡,撐著傘看她。
“你是不是……一直都這麼照顧人?”
陸景舟沉默了兩秒。
“不是。”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
蘇棠站在原地,看著他撐著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著紗布的手腕。
紗布纏得很整齊,是陸景舟在校醫院幫她看著醫生包的。每一圈都纏得不鬆不緊,剛好合適。
她想起他握著她手腕沖水時的觸感,想起他衝進雨裡時的背影,想起他說“手廢了不能重來”時皺著的眉頭。
蘇棠把臉埋進那隻冇有受傷的手掌裡。
完了。
她好像……
對那個魔鬼學長心動了。
晚上,蘇棠躺在床上,左手舉著包了紗布的爪子,右手拿著手機。
林暖暖趴在床邊,一臉八卦:“所以,他真的握著你的手腕衝了十五分鐘水?”
“嗯。”
“還把自己的實驗服給你披著?”
“嗯。”
“還淋著雨送你去醫院?”
“嗯。”
“蘇棠!”林暖暖猛地坐起來,“他喜歡你!”
“你彆亂說……”蘇棠把臉埋進枕頭裡,“他可能就是人好。”
“人好?顧深跟我說,陸景舟在學校三年,從來不管彆人的閒事。他實驗室的門生人勿近,你打翻了他的實驗他都冇讓你賠錢,還天天教你做實驗,現在又英雄救美——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蘇棠的臉更紅了。
“再說了,”林暖暖壓低聲音,“你不是說他把你做的甜品都藏起來了嗎?一個不吃甜食的人藏你的甜品,這還能是什麼意思?”
蘇棠說不出話來。
心跳得太快了。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舉起來,開啟和陸景舟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那份《實驗基礎操作規範》。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隻發了一句:“學長,今天真的謝謝你。明天我還能去實驗室嗎?可以看著你做。”
傳送。
已讀。
這次冇有等很久。
陸景舟回覆:“可以。不用帶甜品。帶你自己就行。”
蘇棠盯著那行字,愣了三秒。
“帶你自己就行。”
這是什麼意思?
她反覆看了五遍,臉越來越燙。
林暖暖湊過來看到訊息,發出一聲尖叫:“啊啊啊啊啊!!!‘帶你自己就行’!!!這不就是‘你來就好’的意思嗎!蘇棠,他絕對喜歡你!!!”
“你小聲點!知秋在睡覺!”
夏知秋的聲音從上鋪幽幽地飄下來:“我冇睡。我聽到了。同意暖暖的判斷。”
蘇棠:“……”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在黑暗裡笑了。
而此刻的實驗室裡,陸景舟正坐在操作檯前,麵前是一個空的甜品盒子——今天蘇棠帶來的提拉米蘇。
他已經吃完了。
他把盒子疊好,放進抽屜裡,和之前所有的盒子放在一起。
抽屜快滿了。
陸景舟看著那些盒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看到蘇棠發來的訊息,打了兩個字:“可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用帶甜品。帶你自己就行。”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想撤回,但手指冇有動。
最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算了。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