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花了一整個晚上啃完了那四十七頁《實驗基礎操作規範》。
第三章是移液槍的校準方法，第四章是培養基的pH調節技巧，第五章是無菌操作的標準流程。每個章節後麵還附了思考題，看起來是陸景舟自己出的，題目刁鑽得像是故意為難人。
她一邊看一邊記筆記，寫到淩晨一點才勉強過完一遍。林暖暖早就睡了，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夏知秋倒是還亮著檯燈，十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是一行行蘇棠看不太懂的程式碼。
“知秋，你不睡嗎？”
“不困。”夏知秋頭也冇抬。
蘇棠打了個哈欠，把筆記合上，關了燈。
第二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她提前四十分鐘到了實驗室。
門開著。陸景舟已經在了。
他正在往恒溫培養箱裡放試管，動作精準得像機器。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地說：“提前了二十分鐘。”
“你說要提前半小時的。”
“我說的是提前半小時準備，”陸景舟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不是提前半小時到。”
蘇棠：“……”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反駁的衝動，把實驗服穿上——昨天陸景舟幫她挽好的袖口還保持著原樣，她直接套進去就行。
“第三章到第五章看完了？”陸景舟問。
“看完了。”
“移液槍校準的公式是什麼？”
“V實際 = V顯示 × (ρ實際/ρ標準)，其中ρ標準是20℃下純水的密度。”
“無菌操作中，酒精燈火焰外圍多少厘米範圍內被認為是無菌區？”
“10到15厘米。”
“培養基pH偏高應該加什麼調節？”
“鹽酸溶液。”
陸景舟連續問了七八個問題，蘇棠一一答上來了。他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蘇棠注意到他微微點了下頭。
“還行，”他說，“今天開始第一次菌種培養。”
今天的實驗內容比昨天覆雜得多。
陸景舟要培養的是一種特殊的酵母菌株，據說是他自己花了兩年時間篩選出來的，具有獨特的風味物質產生能力。之前的樣品培養了三個月，已經進入最關鍵的表達階段，結果被蘇棠一跤摔冇了。
“今天隻是重新從凍存管中復甦菌種，”陸景舟一邊操作一邊講解，“復甦後的菌種需要經過兩次傳代才能恢複正常活力，然後才能開始正式的培養週期。”
蘇棠在旁邊認真記筆記，眼睛不敢離開他的手。
“你來操作第一步。”陸景舟把凍存管遞給她。
蘇棠接過凍存管，手有點抖。裡麵是零下八十度儲存的菌種，管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她按照規範操作步驟，在水浴鍋中解凍、離心、棄上清、重懸……
“重懸的時候槍頭不要碰到管壁。”陸景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棠調整了一下角度，慢慢吹吸。
“可以了。”他說。
蘇棠把重懸後的菌液塗布到平板上，放進培養箱。關上箱門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做完了。”
“這隻是第一步。”陸景舟看了一眼培養箱上的溫度顯示，“明天來看有冇有汙染，如果正常的話再轉接到液體培養基。”
蘇棠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的任務。
下午三點半，實驗告一段落。陸景舟開始整理資料，蘇棠坐在旁邊翻自己的筆記，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陸學長，今天我又帶了甜品。”
陸景舟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我說過——”
“我知道你不吃甜的，”蘇棠搶在他前麵說，“但這是我新研發的配方，低糖馬卡龍，用的是代糖，甜度隻有普通馬卡龍的三分之一。我想請學長幫我嚐嚐口味，給點專業意見。”
她把盒子開啟。
六顆馬卡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盒子裡，顏色是漸變的——從淺粉到珊瑚橙，表麵光滑飽滿，裙邊完整均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陸景舟看了一眼，冇說話。
“你可是食品科學專業的前輩，”蘇棠把盒子往他麵前推了推，“國家級烘焙大賽金獎得主，給學妹一點專業指導不過分吧？”
這句話是林暖暖教她說的。原話是“對付高冷男就要用專業堵他的嘴”，蘇棠覺得有點道理。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一顆淺粉色的馬卡龍。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蘇棠緊張地盯著他。
“怎麼樣？”
“外殼酥脆，內餡濕潤度可以，”陸景舟麵無表情地評價，“但馬卡龍的裙邊有點空心，說明晾皮時間不夠。代糖的甜度確實降低了，但後味有點澀，和杏仁粉的比例需要再調。”
蘇棠愣了一下，趕緊掏出筆記本記下來。
“還有嗎？”
“夾餡的流動性偏高，冷藏後會改善，但常溫下容易溢位。”
“好……還有嗎？”
陸景舟又咬了一口，想了想。
“整體來說，作為低糖版本，及格了。”
及格。又是及格。而且冇有“勉強”兩個字，蘇棠覺得這已經是進步了。
“謝謝學長！”她開心地把盒子蓋上，“剩下的你留著，給室友吃也行。”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會調整配方，再帶來給你嘗。”
門關上了。
陸景舟坐在原位，看著桌上那盒馬卡龍。
他又拿起一顆，這次是珊瑚橙色的。咬下去，嘴角不小心沾了一點內餡，他下意識地用拇指擦掉，然後——愣住了。
他在笑。
很淡很淡，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但確確實實是在笑。
他收起表情，把馬卡龍盒子放進抽屜裡。
最裡麵那個抽屜。
和昨天那盒芒果慕斯放在一起。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棠每天都帶甜品來實驗室。
週一是蔓越莓曲奇，週二是抹茶千層，週三是焦糖布丁，週四是草莓大福，週五是榴蓮酥。
陸景舟每次都麵無表情地嘗一口，給出幾條專業意見，然後麵無表情地說“剩下的拿走”。
但蘇棠每次走的時候，那些甜品都還好好地放在桌上。她以為陸景舟後來扔掉了，也冇多問。
直到週五那天。
下午的實驗提前結束，陸景舟被導師陳明遠叫去開會。蘇棠一個人在實驗室收拾器材，擦操作檯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摞檔案夾。
檔案夾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撿，發現有一份檔案是從抽屜裡掉出來的。
抽屜冇有關緊。
蘇棠把檔案放回去的時候，餘光瞥見了抽屜裡的東西——
整整齊齊的，好幾個甜品盒子。
芒果慕斯的盒子。馬卡龍的盒子。曲奇餅乾的袋子。千層蛋糕的打包盒。
一個都冇少。
全部都在。
蘇棠愣住了。
她蹲在那裡，盯著那些盒子看了好幾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突然串起來了。
——“我不吃甜的。”
——“剩下的拿走。”
——“剩下的你留著，給室友吃也行。”
他全留下了。
一個都冇扔，一個都冇給彆人。
全都藏在自己的抽屜裡。
蘇棠的心跳突然變快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胸口湧上來，熱熱的，像是咬了一口剛出爐的蛋撻，燙得她想叫出來卻又捨不得吐掉。
她飛快地把檔案放回去，把抽屜關好，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陸景舟開完會回來的時候，蘇棠正在擦燒杯，表情很正常。
“學長，明天週末，還需要來實驗室嗎？”
“不用。菌種還在培養期，週一來看就行。”
“好。那週一我帶新的甜品來。”
陸景舟“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蘇棠走出實驗樓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她掏出手機，給林暖暖發了條訊息：“你說，一個人嘴上說不吃甜的，卻把你做的所有甜品都藏起來，是什麼意思？”
林暖暖秒回：“！！！有人藏你做的甜品了？？？是那個陸學長？？？”
蘇棠發了個“噓”的表情。
林暖暖連發十條訊息，每一條都是一連串感歎號。
蘇棠冇回覆，她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三樓實驗室亮著的燈，嘴角彎了彎。
週一。
她要做一個更好吃的。
週一早上，蘇棠五點半就起來了。
她在宿舍裡偷偷用便攜烤箱烤了一爐可露麗，銅模是她從家裡帶來的，麪糊提前一天做好冷藏了十二個小時。烤出來的可露麗外殼焦脆，內裡濕潤柔軟，蜂窩組織完美得像藝術品。
林暖暖被香味熏醒，迷迷糊糊地說：“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冇有！”蘇棠臉紅了一下，“我在做實驗材料。”
“給那個學長的？”
“……嗯。”
林暖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下午一點半，蘇棠準時到實驗室。
陸景舟已經在看昨天的培養結果了。
“菌落形態正常，冇有汙染，”他說，“今天可以轉到液體培養基了。”
蘇棠穿上實驗服，按照操作規範把平板上的菌落接種到三角瓶中。這一次她的手穩了很多，移液、接種、封口一氣嗬成。
陸景舟在旁邊看著，冇有出聲糾正。
“不錯。”等蘇棠做完，他難得主動評價了一句，“有進步。”
蘇棠心裡美滋滋的，比吃了蜜還甜。
她把可露麗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次冇說什麼“請給專業意見”之類的話，隻是說：“學長，今天的是可露麗，你嚐嚐。”
陸景舟看了一眼那枚金黃焦脆的小點心，沉默了兩秒，拿起來咬了一口。
“外殼焦香，內裡濕潤，蜂窩結構均勻，”他慢慢地說，“這個做得很好。”
蘇棠眨了眨眼：“冇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陸景舟想了想。
“冇有。”
蘇棠差點笑出聲。
“那剩下的你——”
“放桌上吧。”
蘇棠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往抽屜方向看的衝動，點點頭說：“好。”
她轉身去洗器材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音。
很輕。
很快。
然後是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哢嗒”——抽屜關上了。
蘇棠背對著他，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洗燒杯。
水流嘩嘩地響，蓋住了她快要溢位來的笑聲。
下午四點，蘇棠準備走的時候，陸景舟突然叫住她。
“蘇棠。”
“嗯？”
“你做的甜品，”他說，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以後不用找理由了。”
蘇棠愣了一下：“什麼理由？”
“什麼‘給專業意見’、‘幫學妹嚐嚐’之類的。”
蘇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直接放桌上就行。”
他說完就轉過頭去看電腦了，耳朵尖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蘇棠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好。”她笑著說，“那我以後就直接放了。”
她走出實驗室，在走廊裡小跑了兩步，然後靠著牆，捂住了臉。
臉燙得能煎雞蛋。
而實驗室裡，陸景舟開啟抽屜，看著裡麵越來越多的甜品盒子，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給顧深發了條訊息。
“問你個問題。”
顧深秒回：“稀奇，你居然會問我問題。說。”
“如果一個人每天都給你帶吃的，是什麼意思？”
顧深發了一連串問號，然後是一句：“陸景舟你是不是戀愛了？？？誰給你帶吃的了？？？是不是那個打翻你實驗的小學妹？？？”
陸景舟冇回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然後他又把手機翻過來，給蘇棠發了條訊息。
“明天下午一點半。”
蘇棠秒回：“收到！明天帶提拉米蘇！”
陸景舟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快，他自己都冇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