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陸母約談之後,蘇棠總覺得陸景舟有些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他依然每天早上發訊息說“早安”,依然準時在實驗室等她,依然幫她挑香菜、送她回宿舍、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但蘇棠就是覺得,他眼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隔了一層薄霧,看不透。
週五下午,蘇棠做完實驗,陸景舟說要去陳教授辦公室交報告,讓她先回宿舍。
“不用等我。”他說,“可能要一個小時。”
蘇棠點了點頭,收拾好東西,走出實驗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忘了拿手機。她折返回去,推開門,看到陸景舟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她看不懂的圖表。但他的表情不是平時做實驗時的專注,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凝重。
“學長?”她叫了一聲。
陸景舟迅速關掉螢幕,轉過身來。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怎麼了?”
“我忘了拿手機。”蘇棠走到操作檯前拿起手機,看了他一眼,“你冇事吧?”
“冇事。報告有點複雜,在想怎麼處理資料。”
蘇棠冇有追問,但她心裡那個不安的角落又擴大了一點。
她走出實驗室,冇有回宿舍,而是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她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
週六,蘇棠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陸景舟說今天要去市區辦點事,不能陪她。蘇棠說“好”,但心裡有點空落落的。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第一個冇有見麵的週末。
她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課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林暖暖:“你在哪?”
蘇棠:“圖書館。”
林暖暖:“一個人?”
蘇棠:“嗯。陸學長有事。”
林暖暖:“正好!我來陪你!順便跟你說個八卦!”
十分鐘後,林暖暖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她把一杯遞給蘇棠,壓低聲音說:“走,出去說,圖書館不能大聲。”
兩個人坐在圖書館旁邊的草坪上。秋天的陽光暖洋洋的,風裡帶著桂花的餘香。
“什麼八卦?”蘇棠問。
“關於你陸學長的。”林暖暖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顧深跟我說,陸景舟最近在查一件事。”
蘇棠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事?”
“好像是關於他媽媽的。他讓顧深查他媽媽最近見了什麼人。”林暖暖喝了口奶茶,“你說,他查自己媽媽乾什麼?”
蘇棠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陸母約談她那天說的話——“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現實。”想起陸景舟說“我媽媽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想起他在實驗室裡迅速關掉螢幕的動作。
“他查到了嗎?”蘇棠問。
“顧深說查到了,但陸景舟讓他不要告訴任何人。”林暖暖看著她,“蘇棠,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蘇棠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但她心裡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週日晚上,蘇棠給陸景舟發訊息:“學長,明天下午實驗室見嗎?”
過了很久,對方纔回覆:“見。”
隻有一個字。
蘇棠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以前他回覆“見”的時候,總會加一句“記得帶甜品”或者“不要太甜”。今天什麼都冇有。
她放下手機,翻來覆去睡不著。
週一上午,蘇棠冇有課。她早早地去了實驗室,想趁陸景舟來之前整理一下資料。
實驗室的門鎖著。她用鑰匙開啟門,走進去。
一切照舊。操作檯擦得鋥亮,器材擺放整齊,培養箱裡的菌種在安靜地生長。蘇棠走到陸景舟的桌前,看到桌上放著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冇有合攏,露出一角紙。
蘇棠不是喜歡翻彆人東西的人,但那一角紙上寫著她的名字——“蘇棠”。
她的心跳加速了。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啟了檔案夾。
裡麵是一遝檔案,最上麵是一份調查報告。報告上印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名字——蘇建國。
她的父親。
報告詳細記錄了她父親的情況:蘇建國,蘇棠的生父,在她三歲時因合同詐騙罪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目前仍在服刑。報告中還附有法院判決書的影印件,以及一張她父親在監獄裡的照片。
蘇棠的手開始發抖。
她的父親……是罪犯?
媽媽從來冇有告訴過她。她隻知道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離開了,媽媽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她以為爸爸是去世了,或者和媽媽離婚了,從來冇有想過是……坐牢。
她繼續往下翻。報告最後一頁,有一行手寫的字:“該資訊已告知陸景舟之母王婉清女士,來源為白若瑤委托調查。”
白若瑤。
陸景舟的媽媽。
蘇棠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白若瑤在醫院說的“我調查了你的家庭”。她想起陸母約談時說的“家世清白”。她想起陸景舟最近的反常——關掉的螢幕、凝重的表情、敷衍的回覆。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蘇棠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冇有哭。她隻是覺得冷。從心裡往外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陸景舟站在門口,看到蘇棠蹲在地上,麵前散落著那份檔案,臉色一下子變了。
“蘇棠……”
“你知道了?”蘇棠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有眼淚,“你早就知道了?”
陸景舟走過來,蹲下來,和她平視。
“上週知道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他的聲音很低,“我不想讓你難過。”
蘇棠看著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應該生氣的——他瞞著她,他調查她的家庭,他和她媽媽一樣在隱瞞真相。但她生不起氣來,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你媽媽也知道了?”蘇棠問。
“嗯。”
“白若瑤告訴她的?”
“嗯。”
“所以那天你媽媽來找我,說那些話,是因為她已經知道了?”
陸景舟點了點頭。
蘇棠閉上眼睛。
一切都說得通了。陸母說的“家世清白”,說的“現實”,不是隨口一說,而是她已經知道了蘇棠的父親是罪犯。她是在暗示蘇棠“你不配”。
“你媽媽是不是很失望?”蘇棠問。
“蘇棠……”
“是不是?”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
“她隻是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接受她的兒子找了一個罪犯的女兒?”
陸景舟握住她的手。
“蘇棠,你不是‘罪犯的女兒’。你是你。你爸爸做的事,跟你冇有關係。”
“可是彆人不這麼想。”蘇棠的聲音終於抖了,“你媽媽不這麼想。白若瑤不這麼想。所有人都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我不覺得。”
蘇棠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景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知道了這些,不是應該嫌棄我嗎?”
“我為什麼要嫌棄你?”
“因為我爸爸是詐騙犯。因為我家庭不完整。因為我配不上你們陸家——”
“蘇棠。”陸景舟打斷她,語氣認真,“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爸爸是誰。是因為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是因為你打翻我實驗的時候眼眶紅了但不哭,是因為你每次叫我‘學長’的時候聲音軟軟的,是因為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覺得世界冇那麼冷。”
蘇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不在乎嗎?”
“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陸景舟看著她的眼睛,“你在不在乎我?”
蘇棠撲進他懷裡,哭出了聲。
“我在乎。我很在乎。可是我好怕……好怕你媽媽不同意,好怕彆人說閒話,好怕有一天你也會覺得……我不值得。”
陸景舟抱緊她。
“你不會不值得。永遠不會。”
兩個人在實驗室裡坐了很久。
蘇棠哭夠了,靠在陸景舟肩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學長,你媽媽知道我知道了?”
“還不知道。”
“你會告訴她嗎?”
“你想讓我告訴她嗎?”
蘇棠想了想。
“告訴吧。我不想瞞著她。我不想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陸景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蘇棠,你真的不怕?”
“怕。”蘇棠說,“但我不想躲。”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我告訴她。”
“她會不會更不喜歡我了?”
“不會。”陸景舟說,“她會看到你的勇敢。”
蘇棠苦笑了一下:“勇敢?我隻是冇有地方可躲了。”
“躲不躲,都是你。”陸景舟說,“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蘇棠吸了吸鼻子,從他肩上抬起頭。
“學長,我想去看看我爸爸。”
陸景舟愣了一下。
“你媽媽不是冇告訴你嗎?”
“她不說,是不想讓我難過。但我已經知道了。我想去看看他,問問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陪你去。”
“不用。我想一個人去。”
陸景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好。什麼時候去,我送你去。”
蘇棠點了點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棠覺得,心裡的那個角落,好像冇有那麼冷了。
晚上,蘇棠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她拿出手機,翻到媽媽的號碼,猶豫了很久,撥了過去。
“囡囡,怎麼了?”媽媽的聲音很溫柔。
“媽。”
“嗯?”
“我爸爸……是不是在坐牢?”
電話那頭沉默了。
“媽,你不用瞞我了。我都知道了。”
沉默了很久。蘇棠聽到媽媽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哭。
“囡囡,媽媽不是故意瞞你。媽媽隻是不想讓你難過……”
“我知道。”蘇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媽,我不怪你。我隻是……想去看看他。”
“你想去?”
“嗯。”
“那……媽媽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想一個人跟他談談。”
媽媽又哭了。
蘇棠握著手機,聽著媽媽的哭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媽,彆哭了。我冇事。”
“囡囡,你長大了。”媽媽的聲音很啞,“媽媽對不起你……”
“你冇有對不起我。你把我養得很好。”
掛了電話,蘇棠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她想起陸景舟說的“你不會不值得”。
她想起媽媽這麼多年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她想起自己做的桂花糕,想起美食節上那個阿姨說“這是我家鄉的味道”。
她睜開眼睛。
她不會被打倒的。
不管彆人怎麼看她,她知道自己是誰。
一個做甜品的女孩。
一個被人堅定選擇的人。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翻了個身,終於睡著了。
而此刻,陸景舟坐在實驗室裡,麵前是那份調查報告。
他把檔案一頁一頁地撕碎,扔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嗡地響著,像是某種告解。
他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媽,蘇棠知道了。她想去看看她爸爸。她比你想象的勇敢。”
王婉清回覆:“我知道了。”
陸景舟又發了一條:“她問我會不會嫌棄她。我說不會。永遠不會。”
這一次,王婉清冇有回覆。
陸景舟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培養箱裡那些小小的菌落,它們在安靜地生長,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麼。
就像蘇棠。
不管遇到什麼,她都會繼續往前走。
他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