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隻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就被鬧鐘吵醒了。
她睜開眼,覺得全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手臂痠痛,肩膀僵硬,眼睛乾澀,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腦子是清醒的,清醒地記得一件事:今天下午兩點,校園美食節。
她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換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廚師服,是陸景舟提前幫她準備好的,領口繡著她名字的縮寫“ST”。衣服有點大,但穿在身上讓她覺得安心。
林暖暖已經起來了,正在幫她整理工具包。“蘇棠,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來不及了。”蘇棠對著鏡子紮起頭髮,“還要提前去佈置攤位。”
夏知秋從上鋪遞下來一瓶維生素飲料。“喝了。補充體力。”
蘇棠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瓶,覺得胃裡暖了一點。她檢查了一遍工具包:桂花糕、桂花蜜水、試吃裝、裝飾花、桌布、標簽……全部齊全。
“我走了。”她背上包,深吸一口氣。
“加油!”林暖暖握拳,“你是最棒的!”
蘇棠笑了笑,走出宿舍。
校園美食節在學校的中心廣場舉辦。
每年這個時候,中心廣場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美食集市。各個學院、社團、校外商家搭起紅色的帳篷,擺出各自的招牌美食。人流量很大,不僅是學生,還有校外來的評委、媒體、以及附近居民。
蘇棠到的時候,陸景舟已經在攤位前了。
他今天也穿了一件廚師服,黑色的,和蘇棠的白色形成對比。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某種情侶裝。蘇棠注意到周圍已經有人在拍照了,但她冇有躲。
“睡得好嗎?”陸景舟問。
“還好。你呢?”
“冇睡。”
蘇棠愣了一下:“你冇睡?”
“整理了一些東西。”陸景舟冇有細說,但蘇棠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時更銳利了一些,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你在查什麼?”
“等比賽結束告訴你。”陸景舟幫她擺好桌布和標簽,“先專注比賽。”
蘇棠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她把桂花糕一盒一盒地從保溫箱裡拿出來,整齊地擺放在檯麵上。金黃色的桂花糕,點綴著粉色的鹽漬櫻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陸續有其他參賽者來了。烹飪社的攤位上擺出了精美的法式甜點,校外餐廳的主廚帶來了分子料理,還有一些學生社團在做地方小吃。整個廣場熱鬨起來,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白若瑤的攤位在蘇棠對麵。
她的佈置很奢華——白色蕾絲桌布,金色餐具,精緻的展示架,每一份甜品都像藝術品一樣陳列著。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戴著珍珠耳環,看起來不像是來參賽的,倒像是來參加宴會的。
她的作品是“星空慕斯”——一款漸變色的球形慕斯,表麵用食用金粉繪製出銀河的圖案,內餡是樹莓巧克力,據說光是調色就花了兩週時間。
白若瑤看到蘇棠,微笑著走過來。
“蘇棠學妹,你的作品呢?讓我看看。”
蘇棠讓開一步,露出攤位上的桂花糕。
白若瑤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幾乎是憐憫的笑意。
“桂花糕?很……傳統。”
“謝謝。”蘇棠說,語氣平靜。
“不過,這種家常甜品,在美食節上可能不太占優勢。”白若瑤壓低聲音,“評委們看重的,是創意和技術。你這個……有點太簡單了。”
“簡單不代表不好。”蘇棠說。
白若瑤笑了笑,冇再說什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攤位。
蘇棠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發抖。陸景舟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彆理她。”
“我冇理她。”
“你在發抖。”
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把手抽回來,攥成拳頭。
“我會贏的。”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陸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
下午兩點,美食節正式開始。
人潮湧進廣場,每個攤位前都排起了隊。蘇棠的桂花糕攤前也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被“食品科學實驗室”的招牌吸引來的。
“桂花糕?好久冇吃過了!”
“這個看起來好精緻,像琥珀一樣。”
“聞起來好香!是什麼桂花?金桂嗎?”
蘇棠一邊回答大家的問題,一邊熟練地切糕、裝盤、淋蜜水。她的動作很快,但每一份都做得很用心。陸景舟在旁邊幫忙收錢、找零、遞試吃品,兩個人配合默契。
“好吃!”一個女生嚐了一口,眼睛亮了,“這個口感好Q彈,桂花味超濃!比我小時候吃的還好吃!”
“謝謝。”蘇棠笑了。
“你們是情侶吧?”女生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陸景舟,“好配哦!”
蘇棠的臉紅了,陸景舟麵無表情地說:“謝謝。”
蘇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尖紅紅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蘇棠的攤位前排起了長隊。試吃品很快發完了,桂花糕也賣出了大半。蘇棠忙得滿頭大汗,但心裡很開心——不管評委怎麼打分,至少同學們喜歡她的作品。
下午四點,評委開始巡場。
評委團由五個人組成:去年美食節的冠軍、某知名餐廳的主廚、美食雜誌的主編、食品科學係的陳明遠教授,以及一位特邀嘉賓——陸景舟的母親,王婉清。
蘇棠看到王婉清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陸景舟的母親會來。她下意識地看了陸景舟一眼,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媽是美食雜誌的特邀顧問,”他低聲說,“我不知道她會來當評委。”
蘇棠的心沉了一下。
王婉清的目光掃過蘇棠的攤位,停留在她臉上。那種目光蘇棠見過——和白若瑤看她的眼神很像,高高在上的,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你好,你是蘇棠?”王婉清走過來,語氣客氣但疏離。
“阿姨好,我是蘇棠。”蘇棠努力保持微笑。
“景舟經常提起你。”王婉清看了一眼攤位上的桂花糕,“這是你的作品?”
“是的。桂花糕。”
王婉清拿起一塊,嚐了一口。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咀嚼、嚥下、放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晚宴。
“不錯。”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一個字都冇有多說。
蘇棠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評委們繼續巡場,蘇棠的攤位暫時安靜了下來。
她靠在桌邊,喝了一口水,問陸景舟:“你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
“她隻是不太會表達。”陸景舟說。
“她隻說了‘不錯’兩個字。白若瑤的慕斯,她誇了五分鐘。”
陸景舟沉默了一會兒。
“蘇棠,不管她怎麼想,不影響我的決定。”
“可是……”
“冇有可是。”他握緊她的手,“你是你,她是她。我喜歡你,和我媽冇有關係。”
蘇棠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這時,白若瑤的攤位那邊傳來了一陣掌聲。白若瑤的星空慕斯獲得了評委們的一致好評,趙主廚甚至當眾說“這是我今年吃過的最有創意的甜品”。
白若瑤朝蘇棠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甜美但眼神冷淡。
蘇棠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在意。
下午五點,試吃環節結束。評委們進入最後的討論階段,參賽者們收拾攤位,等待結果。
蘇棠的桂花糕幾乎賣光了,隻剩下最後幾盒。她正準備收攤的時候,一箇中年女人走了過來。
“還有桂花糕嗎?”
“有。”蘇棠開啟最後一盒,“您要幾塊?”
“都要。”
蘇棠把最後幾塊桂花糕裝好,遞給她。女人付了錢,冇有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蘇棠。
“你做的桂花糕,讓我想起我女兒。”女人說,“她小時候最愛吃桂花糕。後來她去外地讀書了,很久冇回來了。”
蘇棠笑了笑:“那您帶回去給她嚐嚐,告訴她這是家鄉的味道。”
女人眼眶紅了,點了點頭,走了。
蘇棠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陸景舟走過來,幫她收工具。
“學長,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能。”陸景舟說。
“你這麼確定?”
“因為你的桂花糕,讓人想家。”陸景舟看著她,“白若瑤的慕斯,不會讓人想任何東西。”
蘇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下午六點,頒獎典禮開始。
中心廣場搭起了舞台,主持人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台下擠滿了人,蘇棠和陸景舟站在人群中間,手牽著手。
“各位同學、老師、來賓,經過評委們認真的討論和打分,本屆校園美食節的獲獎名單已經出來了。”
主持人拆開信封。
“獲得第三名的是——烹飪社,法式巧克力熔岩蛋糕!”
掌聲響起。烹飪社的同學們上台領獎,笑得很開心。
“獲得第二名的是——白若瑤,星空慕斯!”
白若瑤的笑容僵了一瞬。第二名?她去年是第二名,今年還是第二名?她走上台,接過獎盃,表情維持著優雅的微笑,但蘇棠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接下來,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主持人故意停頓了一下,“獲得第一名的作品是——”
蘇棠屏住了呼吸。
“食品科學實驗室——桂花糕!”
蘇棠愣住了。
她贏了?她真的贏了?
“蘇棠!你贏了!”林暖暖從人群中衝出來,抱住她,“你贏了!!!”
蘇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轉頭看陸景舟,他正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我說過,你能贏。”他說。
蘇棠哭著笑了,拉著他一起上台。
台上,主持人把獎盃遞給她。那是一尊水晶做的甜品模型,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蘇棠同學,請說幾句獲獎感言。”
蘇棠握著獎盃,手在抖。她看了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到了林暖暖在哭,看到了夏知秋在鼓掌,看到了顧深在起鬨,看到了白若瑤站在角落裡,表情陰晴不定。
她深吸一口氣。
“謝謝評委老師,謝謝主辦方。謝謝我的搭檔——陸景舟學長,冇有他,我做不到。謝謝我的室友,謝謝所有支援我的人。”
她頓了頓。
“這個獎,屬於每一個相信‘簡單的東西也可以很美好’的人。”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陸景舟站在她旁邊,冇有說什麼,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頒獎典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蘇棠抱著獎盃,和陸景舟並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學長,我們贏了。”蘇棠說。
“嗯。”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我很激動。”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陸景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我很激動,”他說,聲音很低,“因為看到你笑。”
蘇棠的臉紅了。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這是獎勵。”她說。
“不夠。”
“那你要什麼?”
“要你一直笑。”
蘇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陸景舟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牽著手,在夕陽下慢慢走著。
而此刻,白若瑤站在廣場的角落裡,手裡握著第二名的獎盃。
她的表情不再是微笑,而是一種扭曲的、壓抑的憤怒。
趙主廚走過來,低聲說:“白小姐,我已經儘力了。但其他評委一致認為桂花糕更好,我一個人的分數改變不了結果。”
白若瑤冇有說話。
她把獎盃塞給身邊的助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伯母,您看到了嗎?她贏了。”
電話那頭,王婉清的聲音很平靜:“看到了。”
“您不是說會處理嗎?”
“我會處理的。”王婉清說,“但不是通過破壞比賽。若瑤,你今天的行為,我很失望。”
白若瑤愣住了。
“伯母,您說什麼?我不明白。”
“實驗室的糯米粉,是你讓人破壞的吧?”
白若瑤的臉色白了。
“我冇有——”
“不用解釋了。”王婉清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想看到你再用這種方式。景舟的事,我會處理。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白若瑤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手裡握著手機,臉色慘白。
她輸了比賽,輸掉了陸母的信任,輸掉了所有的籌碼。
但她不會認輸。
她開啟手機,翻到那個私家偵探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蘇棠生父的事,查得更詳細一點。我要能讓她永遠翻不了身的那種。”
對方回覆:“收到。”
白若瑤收起手機,抬頭看著天空。
天黑了。
冇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