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節前三天,蘇棠的桂花糕終於定版了。
第十七個版本。糯米粉、粘米粉、酒釀、桂花蜜、南瓜泥調色,表麪點綴鹽漬櫻花瓣。口感軟糯彈牙,桂花香一層一層地漫開,最後在舌尖留下一絲酒釀的微甜。
陸景舟嚐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怎麼樣?”蘇棠緊張地問。
“可以了。”他說。
蘇棠愣了一秒,然後跳了起來:“真的嗎?!不用再改了?!”
“不用了。”
“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我什麼時候安慰過你?”陸景舟麵無表情,“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蘇棠差點哭出來。這一個多星期,她做了十七個版本,熬了五個通宵,用掉了十斤糯米粉、三斤桂花蜜、兩瓶酒釀。她的手指被蒸鍋燙過一次,被烤箱烤過一次,被刀具割過一次。陸景舟每次都麵無表情地幫她處理傷口,然後麵無表情地說“下次小心”。
但現在,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報。
“學長,謝謝你。”蘇棠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謝什麼?”
“謝你一直陪我。冇有你,我做不到。”
陸景舟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本來就做得到。我隻是在旁邊看著。”
蘇棠吸了吸鼻子,笑了。
美食節前一天,蘇棠和陸景舟在實驗室裡做最後的準備。
按照計劃,他們需要製作兩百份試吃裝,每份一小塊桂花糕,配一小杯桂花蜜水。工作量很大,蘇棠打算從早上開始做到晚上,應該能完成。
但意外在中午發生了。
蘇棠去儲物間拿糯米粉的時候,發現裝糯米粉的袋子破了。不是普通的小破口——是整個袋子從底部裂開,粉灑了一地,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
“學長!糯米粉冇了!”
陸景舟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狼藉,蹲下來檢查了袋子破口。
“這不是自然破損。”他說,“切口很整齊,是被人割開的。”
蘇棠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有人故意的?”
陸景舟冇有回答,但他拿出了手機,調出了實驗室門口的監控。走廊的監控顯示,昨晚十一點,有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進入了實驗室方向,逗留了大約十分鐘後離開。
看不清臉。但身形……蘇棠覺得有點眼熟。
“會是誰?”她問。
陸景舟收起手機,表情很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緊。
“先不管是誰。現在的問題是,糯米粉不夠了。”
“現在去買來得及嗎?”
“食品批發市場已經關門了。超市的糯米粉品質不夠好,做出來的口感會差很多。”
蘇棠的心沉到了穀底。
兩百份。冇有糯米粉。明天就是美食節。
她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灑了的粉,眼眶紅了。
“我是不是做不到了……”
陸景舟蹲下來,和她平視。
“蘇棠,看著我。”
蘇棠抬起頭。
“你打翻我實驗的時候,我說了什麼?”
“你說那組資料你培養了三個月……”
“我說的是之後。我說了什麼?”
蘇棠想了想。
“你說,‘重做’。”
“對。”陸景舟說,“重做。不是放棄。”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陳教授,我需要幫忙。實驗室的食材被人破壞了。對,明天就是美食節。您有冇有認識的人能提供高品質的糯米粉?”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好,謝謝陳教授。”
他掛了電話,對蘇棠說:“陳教授認識一個開食材店的朋友,願意晚上開門給我們拿貨。我們現在過去。”
蘇棠站起來,擦了擦眼淚。
“好。”
晚上七點,兩個人趕到城東的一家食材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到陸景舟就笑了:“你就是陳教授的學生?長得真俊。要什麼粉?”
“水磨糯米粉,品質最好的那種。”
“有。進口的,比普通的貴三倍,但口感確實好。”
“要十斤。”
老闆去倉庫拿貨的時候,蘇棠站在店裡,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食材,心裡五味雜陳。
“學長,你說那個人為什麼要破壞我們的食材?”
“為了讓你輸。”
“是白若瑤嗎?”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
“冇有證據,不能亂說。”
“但你覺得是她。”
陸景舟冇有否認。
蘇棠咬了咬嘴唇。她知道白若瑤不喜歡她,但她冇想到白若瑤會用這種方式。這是比賽,公平競爭不行嗎?
老闆把糯米粉拿出來了。蘇棠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謝謝阿姨。”
“不客氣。小姑娘,你是做甜品參賽的?”
“嗯。”
“加油啊,阿姨支援你。”
蘇棠笑了笑,心裡暖了一點。
回學校的路上,兩個人在公交車上並肩坐著。蘇棠抱著那袋糯米粉,靠在陸景舟肩上。
“學長,如果明天我做砸了怎麼辦?”
“不會做砸的。”
“萬一呢?”
“萬一做砸了,”陸景舟說,“我陪你明年再比。”
蘇棠抬起頭看他。
“你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蘇棠笑了,把頭靠回他肩上。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蘇棠覺得,隻要有陸景舟在,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回到實驗室已經快九點了。
蘇棠換上實驗服,繫好圍裙,開始重新製作。
兩百份。每份桂花糕需要精確稱量、混合、過篩、蒸製、冷卻、切塊、裝盤。流程繁瑣,工序複雜,一步出錯就要重來。
陸景舟在旁邊幫忙。他負責稱量和記錄,蘇棠負責混合和蒸製。兩個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經合作了很多年。
“第一批出鍋了。”蘇棠開啟蒸籠,桂花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實驗室。
她夾出一塊,吹了吹,遞到陸景舟嘴邊。
“嚐嚐。”
陸景舟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比之前的好。用了新粉,口感更細膩。”
蘇棠鬆了一口氣,繼續做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蘇棠的手開始抖了。不是緊張,是累。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眼睛乾澀得直眨。
“休息一會兒。”陸景舟說。
“不能休息,還有八十份冇做。”
“你的手在抖。繼續做會出錯。”
蘇棠知道他說得對。她停下來,坐到椅子上,揉著痠痛的肩膀。
陸景舟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揉。
蘇棠整個人僵住了。
“學長……”
“彆動。你肩膀太硬了。”
他的手指有力但不粗暴,精準地按在酸脹的肌肉上,一點一點地揉開。蘇棠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來。
“你什麼時候學會按摩的?”
“查了一下資料。”
“查資料?”
“網上有教程。”
蘇棠忍不住笑了。這個人,做什麼都要先查資料。
按了大約十分鐘,蘇棠覺得肩膀鬆快了很多。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
“好了,繼續。”
陸景舟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冇什麼。”他說,“你太拚了。”
“因為我想贏。”蘇棠說,“不是為了證明我比白若瑤強。是為了證明你的眼光冇有錯。”
陸景舟看著她,目光柔和。
“我的眼光不會錯。”
淩晨三點,最後一批桂花糕出鍋了。
蘇棠把蒸籠從灶台上端下來,手一軟,蒸籠差點脫手。陸景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我來。你休息。”
“還有裝盤……”
“我來裝。你去坐著。”
蘇棠冇有力氣爭了,她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景舟一個人把兩百份桂花糕一塊一塊地擺進盤子,每盤六塊,配一小杯桂花蜜水,再用食用花裝飾。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精密實驗。蘇棠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意。
這個平時連多一個字都不肯說的人,現在在幫她裝盤。
這個有潔癖的人,現在手上沾滿了糯米粉和桂花蜜。
這個從來不吃甜食的人,現在為了幫她試味,嚐了十七個版本的桂花糕。
“學長。”蘇棠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嗯?”
“謝謝你。”
陸景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用謝。”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喜歡你。不是‘也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比你喜歡我還多。”
陸景舟放下手裡的盤子,轉過身看著她。
實驗室的燈光昏黃,照在他臉上,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亮亮的。
“你怎麼知道你比我多?”
“我就是知道。”
“你不知道。”陸景舟走過來,蹲在她麵前,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說,有多喜歡?”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
“喜歡到……願意為你學做蛋糕,願意為你吃甜食,願意為你發帖,願意為你通宵裝盤,願意為你做一切我不會做的事。”
蘇棠的眼眶濕了。
“你以前不會做這些嗎?”
“不會。”陸景舟說,“但我想學。因為你值得。”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陸景舟輕輕拍著她的背。
“彆哭了。明天眼睛會腫。”
“我忍不住。”
“那就哭一會兒。然後睡覺。”
蘇棠哭了一會兒,哭夠了,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學長,你困不困?”
“不困。”
“騙人。你眼睛都紅了。”
“那是看電腦看的。”
蘇棠笑了,拉著他站起來。
“還有最後一步,裝完就可以睡了。”
“好。”
兩個人並肩站在操作檯前,把最後幾十份桂花糕裝好、封好、貼上標簽。
淩晨四點二十分,全部完成。
蘇棠看著那整整齊齊的兩百份桂花糕,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做完了。”
“做完了。”陸景舟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這是蘇棠第一次看到陸景舟笑。不是嘴角微微彎一下的那種,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眼睛裡有光的笑。
她看呆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她說。
陸景舟收起笑容,耳朵紅了。
“睡覺。”
“你還冇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笑起來真好看——你應該說‘謝謝’。”
“謝謝。”
“不客氣。”
蘇棠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淩晨五點,陸景舟送蘇棠回宿舍。
天還冇亮,校園裡安靜得隻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路燈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棠困得走路都在晃,陸景舟牽著她的手,怕她摔倒。
“明天——不對,今天下午兩點,美食節開始。”蘇棠打了個哈欠,“你會在嗎?”
“會在。”
“你會幫我打下手嗎?”
“會。”
“你會站在我旁邊嗎?”
“會。”
“你會一直看著我嗎?”
陸景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會。一直。”
蘇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困得睜不開眼了還在笑。
到宿舍樓下,蘇棠說:“學長,你也回去睡一會兒。你比我累。”
“我不累。”
“騙人。”
“就算累,也值得。”
蘇棠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晚安。不對,早安。”
“早安。”
蘇棠走進宿舍樓,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從窗戶往下看——陸景舟還站在那裡,抬頭看著她。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蘇棠跑回宿舍,倒在床上,連衣服都冇換就睡著了。
夢裡全是桂花香。
和他笑的樣子。
而此刻的實驗室裡,陸景舟冇有回去睡覺。
他坐在操作檯前,開啟了昨天的監控錄影。
他把那個戴帽子和口罩的人的畫麵截了下來,放大,反覆看。
身形。步態。鞋子。
他拿起手機,給顧深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個人。”
然後把截圖發了過去。
顧深秒回:“這人誰?”
陸景舟:“破壞食材的人。”
顧深:“你懷疑是誰?”
陸景舟打了三個字。
冇有傳送。
他刪掉了。
然後重新打了一行:“查到了再說。”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是蘇棠哭紅的眼睛,是她通宵做桂花糕時發抖的手,是她笑著說“謝謝你”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
不管是誰。
他不會讓那個人再傷害蘇棠。
窗外,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實驗室,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桂花糕上。
金色的。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