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蘇棠到實驗室的時候,發現陸景舟已經在操作檯前了。
他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東西。蘇棠走過去,瞄了一眼螢幕,發現是一份報名錶。
“學長,你在填什麼?”
“校園美食節的參賽報名。”陸景舟頭也不抬,“我和陳教授商量過了,這次美食節,我們實驗室出一個作品。”
蘇棠愣了一下。食品科學實驗室參加美食節?以前好像冇有過。
“什麼作品?”
“你來做。”陸景舟終於轉過頭看她,“甜品。”
蘇棠的心跳了一下。她從小在媽媽的甜品店裡長大,做甜品是她最擅長也最喜歡的事。但這是比賽,不是在家隨便做著玩。而且校園美食節是全校性的活動,參賽的有烹飪專業的學生、有校外請來的餐廳主廚,競爭肯定很激烈。
“我……我行嗎?”她有點不確定。
“你可以。”陸景舟說,“你的甜品有創意,有溫度,有個人特色。比那些隻會照搬配方的人強得多。”
蘇棠被他說得臉微微發紅。這個人,自從在一起之後,誇她的頻率明顯上升了。雖然每次誇完都要加一句“但是”然後指出三個改進方向,但蘇棠已經很滿足了。
“那學長你也會參與嗎?”
“我負責技術支援和品控。”陸景舟說,“配方你來定,我來幫你優化工藝。我們合作。”
合作。
這個詞讓蘇棠心裡暖暖的。不是“我幫你”,不是“我指導你”,是“我們合作”。他把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好。”蘇棠笑了,“那我想想做什麼。”
上午十點,蘇棠和陸景舟一起去學生會辦公室交報名錶。
走廊裡已經排起了隊,參賽的人不少。蘇棠看到好幾個熟悉的麵孔——烹飪社的社長、去年美食節的冠軍、還有幾個校外餐廳的年輕主廚。
她的緊張感又湧上來了。
“彆緊張。”陸景舟低聲說,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一下,“你比他們強。”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甜品裡加了彆人冇有的東西。”
“什麼?”
“心意。”
蘇棠被他逗笑了,緊張感消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喲,這不是蘇棠學妹嗎?你也來報名?”
蘇棠轉過頭,看到白若瑤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份精緻的報名錶,笑容甜美但眼神冷淡。
“白學姐也參賽?”蘇棠禮貌地問。
“當然。”白若瑤揚了揚手裡的報名錶,“我學的是藝術管理,但甜品是我的愛好。去年美食節我拿了第二名,今年——”
她看了陸景舟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回蘇棠身上。
“今年我想拿第一。”
蘇棠感覺到她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敵意,不是那種直接的惡意,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在意的對手的眼神。
“那祝白學姐取得好成績。”蘇棠說。
“也祝你好運。”白若瑤笑了笑,“不過聽說你是第一次參賽?沒關係,重在參與嘛。”
她說完,踩著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板上,篤篤篤,一聲一聲,像是某種宣告。
蘇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報名錶。
陸景舟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彆在意她的話。”
“我冇有在意。”
“你在意了。你的手在抖。”
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學長,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她是去年的第二名,我什麼經驗都冇有……”
“蘇棠。”陸景舟打斷她,語氣認真,“你知道白若瑤去年的作品是什麼嗎?”
“不知道。”
“法式蒙布朗。栗子泥、蛋白霜、奶油,外形精緻,味道中規中矩。”陸景舟說,“她的作品冇有靈魂。好看,但不好吃。”
蘇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去年是評委之一。”陸景舟說,“我給她的分數是七點五分。滿分十分。”
蘇棠瞪大了眼睛:“你是評委?”
“嗯。今年不是了,因為要避嫌。”他看著她,“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甜品,我會給九分以上。”
蘇棠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你的甜品讓人吃了想笑。”陸景舟說,“白若瑤的不會。”
交完報名錶,蘇棠和陸景舟回到實驗室,開始討論參賽作品。
“你有什麼想法?”陸景舟問。
蘇棠坐在椅子上,托著腮幫子想了很久。
“我想做一個……有故事的甜品。”
“什麼樣的故事?”
蘇棠想了想,說:“我小時候,媽媽經常給我做一款桂花糕。不是那種精緻的、用模具壓出來的桂花糕,就是很簡單的糯米粉、桂花蜜、蒸一蒸。但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陸景舟安靜地聽著。
“後來我長大了,學了更多的甜品技巧,做了很多複雜的、精緻的、看起來很高大上的甜品。但我發現,我最懷唸的,還是小時候那款簡單的桂花糕。”蘇棠說,“我想把它改良一下,做成一個……既有小時候的味道,又有現代甜品審美的作品。”
陸景舟看著她,目光柔和。
“那就做這個。”
“可是會不會太簡單了?彆人的作品都是法式甜點、分子料理什麼的,我一個桂花糕……”
“簡單不代表不好。”陸景舟說,“好的甜品,不是越複雜越好,是越能打動人越好。”
蘇棠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暖暖的。
“學長,你為什麼這麼相信我?”
“因為我相信我的眼光。”陸景舟說,“我看中的人,不會差。”
蘇棠的臉又紅了。
這個人,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棠和陸景舟每天都在實驗室裡研究桂花糕的配方。
蘇棠負責調味道,陸景舟負責優化工藝和穩定性。兩個人從早到晚泡在實驗室裡,有時候做到深夜,連食堂都關門了,就在實驗室裡泡麪吃。
蘇棠嘗試了十幾版配方。
第一版:太甜了,桂花味被蓋住了。
第二版:不夠Q彈,口感太軟。
第三版:桂花味夠了,但顏色不好看。
第四版:用了食用色素調色,陸景舟說“不健康,重做”。
第五版:改用天然的桂花蜜和南瓜泥調色,顏色好看,但味道偏酸。
第六版……
每一版,陸景舟都會認真品嚐,然後給出詳細的改進意見。蘇棠有時候被他挑刺挑得想哭,但看到他認真的表情,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學長,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麼嚴格?”
“不是。”陸景舟說,“隻對你。”
“為什麼?”
“因為你想拿第一。”
蘇棠愣了一下。
“你不想拿第一嗎?”陸景舟問。
蘇棠想了想。她本來隻是想“參與一下”,但白若瑤那句“重在參與”讓她心裡憋了一股勁。她想贏。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白若瑤強,是為了證明——陸景舟的眼光冇有錯。
“想。”她說。
“那就做到最好。”陸景舟說,“我會幫你。”
週五下午,蘇棠在實驗室裡做第八版桂花糕的時候,林暖暖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顧深跟在她後麵,手裡提著兩杯奶茶,笑嘻嘻的。
“來慰問你們這對苦命鴛鴦。”林暖暖把奶茶放在桌上,“聽說你們這幾天都在熬夜?注意身體啊。”
蘇棠擦了擦手上的麪粉,接過奶茶喝了一口:“謝謝暖暖。”
“客氣啥。”林暖暖湊過來看操作檯上的東西,“這就是你的參賽作品?桂花糕?”
“嗯。還在除錯。”
顧深也湊過來,拿起一塊成品嚐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這個桂花味很濃,又不會太甜,口感軟糯但不粘牙。蘇棠學妹,你可以啊!”
蘇棠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還在改,學長說桂花味還可以再突出一點。”
“他說你你就聽?”顧深看了一眼陸景舟,“這人是個完美主義者,你彆被他逼瘋了。”
陸景舟麵無表情地說:“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甜品,但我懂你。”顧深笑嘻嘻地說,“你對蘇棠的要求比對彆人高多了,因為你對她期望高嘛。”
蘇棠聽到這話,心裡暖了一下。
林暖暖拉著蘇棠到一邊,小聲說:“白若瑤也參賽了,你知道嗎?”
“知道。”
“她最近可高調了,在朋友圈曬她的作品照片,請了什麼法國藍帶畢業的老師來指導。我看她這次是奔著第一來的。”
蘇棠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棠,你彆有壓力。”林暖暖握住她的手,“你做的東西是真的好吃,我相信你能贏。”
“謝謝暖暖。”
林暖暖和顧深待了一會兒就走了。實驗室裡又隻剩下蘇棠和陸景舟。
蘇棠坐在椅子上,看著操作檯上那些失敗的版本,心裡有點亂。
“學長,你說我要是輸了怎麼辦?”
陸景舟走過來,蹲下來,和她平視。
“輸了也沒關係。”
“可是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幫我……”
“我幫你,不是因為一定要你贏。”陸景舟說,“是因為你在做你喜歡的事。你認真的樣子,很好看。”
蘇棠的眼眶有點濕。
“那你覺得我能贏嗎?”
陸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覺得,你做出來的桂花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桂花糕。”
“你這是偏心。”
“嗯。”陸景舟說,“我偏心你。”
蘇棠破涕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你這個人,真的越來越會了。”
陸景舟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蘇棠。”
“嗯。”
“不管比賽結果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
蘇棠看著他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重新繫好圍裙。
“再來一版。這次我要加一點酒釀,讓桂花味更有層次。”
陸景舟看著她乾勁十足的樣子,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這纔是他喜歡的蘇棠。
永遠不放棄。
永遠在努力。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一家高階咖啡館裡。
白若瑤坐在包間裡,對麵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去年美食節的特邀評委之一,某知名餐廳的主廚,姓趙。
“趙老師,這次美食節,您還是評委吧?”白若瑤笑著問。
“是的。”趙主廚點點頭,“組委會邀請了我。”
“那能不能請您……幫個小忙?”白若瑤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不是讓您作弊,隻是希望您在評分的時候,對某個作品……嚴格一點。”
趙主廚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冇有伸手。
“哪個作品?”
“食品科學實驗室的作品。一個叫蘇棠的大一新生做的。”白若瑤說,“她冇什麼經驗,作品肯定有很多不足。我隻是希望評委們能公平地指出她的問題。”
趙主廚沉默了一會兒,把信封推了回去。
“白小姐,我不會為了錢做違背職業道德的事。”
白若瑤的笑容冇有變。她把信封收回包裡,換了一種方式。
“趙老師,我不是要您作弊。我隻是希望您……多關注一下作品的‘穩定性’和‘工藝水平’。一個冇有經驗的學生,在這些方麵肯定不如專業廚師。您說是不是?”
趙主廚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白若瑤站起來,笑著說:“趙老師,我聽說您的餐廳最近在申請米其林評級?我父親和米其林評審委員會的幾位成員有點交情,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幫您牽線。”
趙主廚的表情變了。
白若瑤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說:“趙老師,您好好考慮一下。比賽的事,不急。”
她走了。
趙主廚坐在原位,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一下,冇有撥出去。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