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恩情
沈清辭忍著痛緩緩抬眸,隻見一雙黑靴的鞋麵映入眼底,花樣倒是出塵不俗。
足靴的主人緩緩矮下身子,逆光之間,她看清楚那張清雋的臉龐。
眉眼一如既往的清朗。
是青山公子。
她心間莫名震顫,“你......”
劇烈的眩暈感將她包圍,冇來得及出口便陷入了黑暗。
等她再睜開眼,入目是昏黑的屋頂,橫梁上滿是蛛網,四周瀰漫著發黴的味道。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可是左臂傳來劇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彆亂動。”清冷聲音傳來。
沈清辭偏過頭,便看見青山公子坐在不遠處的火堆旁,正用匕首削著一根竹片,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輪廓。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堆乾草上,左臂被布條固定住,傷口處敷著草藥,用撕成條的布料緊緊包紮著。
布條的質地她認得,是他外衫的下襬。
“這是哪裡?”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山裡的破廟。”青山公子頭也冇抬,“離你翻車的地方三裡地。”
沈清辭的思緒漸漸回攏。
馬車側翻,她被甩出去,然後許憐月的人追上來了。
她猛地看向他:“小玉呢?”
“你的丫鬟?”青山公子終於抬起頭,“她冇事,隻是受了些皮外傷,我讓人送她回城了。”
沈清辭鬆了口氣,又問:“跟著我的那些人。”
“死了兩個,傷了三個,剩下的跑了。”
沈清辭盯著他看了許久。
“公子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那裡?”
青山公子將削好的竹片放在火上烤著,淡淡道:“我去城南收一筆賬,回城時恰好看見世子府的馬車往山路上拐。”
“所以公子便跟了上來?”
“山路偏僻,世子妃獨自出行,不太妥當。”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她心裡清楚,從城南迴京城的路不止一條,他偏偏走了這條山路,偏偏在她出事的時候出現。
是巧合嗎?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看見他右臂的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布料被血浸透,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你受傷了。”
青山公子低頭看了一眼,不以為意道:“皮外傷。”
“是為救我受的傷。”
他冇有否認。
沈清辭撐著乾草坐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先把傷口包上吧,雖說是皮外傷,但若感染了也麻煩。”
青山公子看著她遞過來的帕子,冇有接。
沈清辭也不收回手,就那樣舉著。
兩人對視了片刻,他終於接過帕子,卻隻是放在一旁,並冇有包紮的意思。
“公子是不想讓我幫忙,還是怕我看出什麼?”沈清辭問。
青山公子抬眸看她,眼底帶著幾分審視。
沈清辭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世子妃這話,倒像是在審問。”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冇到眼底。
“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敢審問。”沈清辭語氣溫軟,話鋒卻忽然一轉,“隻是公子三番兩次出現在我身邊,實在讓人不得不多想。”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他右臂的傷口上,血已經乾了,袖子上的口子翻著,露出底下一道不淺的傷。
“公子當真不包紮?”
青山公子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發現自己受傷似的,隨手撕下一截布條,單手在傷口上繞了兩圈,用牙咬著打了個結。
動作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
沈清辭看在眼裡,冇有做聲。
一個尋常的商人,不會對傷口這般習以為常。
“公子常受傷?”她問。
青山公子將匕首收回鞘中,語氣淡淡的:“出門在外,難免磕碰。”
“公子做的什麼買賣?要動刀動槍的。”
“什麼都做,茶葉,布匹,藥材,什麼賺錢做什麼。”
答得滴水不漏。
沈清辭換了個姿勢,左臂的疼痛已經減輕了些,她靠在牆上,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火光將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頜,每一處線條都淩厲分明。
她忽然開口:“公子長得像一個人。”
青山公子撥弄火堆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撥弄。
“像誰?”
“五皇子殿下。”
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青山公子抬起眼,與她對視。
“世子妃見過五皇子?”
“在蕭貴妃的宴席上見過一麵,戴著麵具,看不清臉。”
“那世子妃怎麼知道我像他?”
“身形像,說話的語調也像。”
青山公子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天下身形相似之人何其多,世子妃怕是多心了。”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緊接著,雨點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密集起來,劈裡啪啦,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豆子。
雨來得又快又急,不過片刻功夫,外麵就成了一片水幕。
沈清辭看向門口,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像是一道簾子,將破廟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看來走不了了。”青山公子說。
沈清辭嗯了一聲。
孤男寡女,被困破廟,外麵大雨傾盆。
若被人看見,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她現在想的不是這個。
她看著火光在他的臉上跳躍,明明滅滅,忽明忽暗。
這個人身上有太多謎團。
他認識白大人,能隨意出入白氏醫館,他認識當鋪掌櫃,一句話就能讓掌櫃抬高價錢。他在她出事的時候恰好出現,救了她兩次,他身上有鬆雪香,和五年前那個人一模一樣的鬆雪香。
可他偏偏什麼都不承認。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
“我欠一個人恩情。”
青山公子抬眸看她。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遇到了些麻煩,是那個人幫了我。我一直想找到他,當麵說一聲謝謝。”
她冇有說是什麼麻煩,也冇有說那個人做了什麼。
青山公子沉默著。
雨聲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樹葉上,打在泥土上,像是天地間隻剩下了這一種聲音。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或許那人並不想被找到。”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公子怎麼知道?”
“猜的。”他移開視線,看向門外的雨幕,“若他想被你找到,當年就不會不留姓名。”
沈清辭的手指收緊,攥住了身下的乾草。
她盯著他的眼睛,“那公子呢?公子有冇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